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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秋凉 助攻选手一 ...

  •   七月的北京赶上了假期,甭管天上高悬的日头多烤炙,路上总水泄不通如同青蛙产下的卵,数粒不均又井然有序,在烫着波纹的蒸汽间,为行人或暗或亮的脸颊擦拭着汗,我捂着遮阳帽,罩一身水青蓝的绸裙,像一尾鱼,踩着陌生人的唏嘘,焦虑等着人行道上的绿,跑过去,好推开公司的大门。

      金川被我留给了唐歆,虽然她极力解释金川就是为我雇的,熟人介绍,靠得住,要回来也没什么大帮忙交给他做,说自己左三圈右三环已多得是用不到的手了,又说我住得不近,地铁公交太磨人,出租搭车不方便,非要金川留下接送我上下课。我坚持说我不要,缩回她用手握住的肩,裹着奇妙的自尊心,生硬地维持着彼此间的距离。

      搬行李那天,我发消息给她,说钥匙留在茶几上,其余敲下的令人伤心的字,我都皱着眉头,噼里啪啦删掉,瞧她不回复,就又发了一句:“九月和花魁在家,你要记得回来。”

      唐歆那天通告忙到什么时候我不知道,只知道凌晨三点匆忙打了一通电话,把我从梦里吵醒,迷迷糊糊捧着手机盯着她的名字,在空荡荡房间里,有些喜悦,又有些难过,坐直身子,按了扩音。

      “喂?”

      “啊?”

      “吵醒你啦?”唐歆声音干干的,像吃了巧克力腻得发苦的喉咙,转不出字的圆滑,我抠着被子上凸出的图案,说没事,咧嘴笑笑,问她有事吗。

      “你搬去哪了?”她问我,没有半点扭捏。

      我噢了一声,说柳澄给找的,我也没记清是哪条街哪个小区,就知道门前左转有个大超市,沿路都是好吃的小店。

      “那明天我去接你,你发位置给我。”

      “啊……接我干什么?”

      “去上课啊,我后天要去长沙,我怕等我回来你就不接我电话了。”她在那头抽嗒着鼻涕,干咳了一声,我突然心里上紧,想说一句夜里生凉,别开着空调睡觉,但又介意,介意当下各自尴尬的角色,思前想后,唾沫咽了一圈又一圈,迟迟开不了口。

      但她不着急,也不岔开话题继续些无关紧要却慰籍内心的客套话,只在那头屏息着等,等我回答她。我想是不是所有开口说分手的人都有资本去质问,去居高临下的施舍,又可以了无牵挂的扭头就走,把为什么和怎么办都留给第二人,让他做那个讨债的鬼,追着前行的影,残缺着半打身子,一瘸一拐。

      就算他能把冷静和理智塞满脑子和嘴巴,糊个齐全表面,但心还是忍不住空落落,忍不住痒,它挠了会破,破了会疼,可置之不理,放它去折腾,它便一直痒,像心里生了只六月的蚊子,没有过冬的日子。

      “不会的,我不是说了,我们还是朋友。”

      唐歆先是用纸巾轻擤下鼻涕,带着鼻音笑着问我:“你说这句话,你自己信吗?”我哑口无言,半晌又带着以往的讥讽语气:

      “我可不想做你朋友圈里的一具干尸,只在你想起时被拿出来偷窥下近况,看完了踹一脚再埋到地下,顺便又恶狠狠踩几下土。”

      我听了想反驳,又知道她是在逗我,便也笑:“是这样,还要一边小心翼翼一边态忑不安,像个偷鸡的贼,即害怕碰到猎人,又害怕那心心念念的鸡早就被偷走了。”

      “一时半会儿,没人会偷了。”唐歆说这话的时候,我一时有了她在暗示我回去的错觉,但余念太高了,我腿那么短,又怎么跨的过去。

      “没事,它有家,不愁没人疼没人爱的,还得生蛋给它主人吃呢。”我抿嘴接话,只为讨心里一时半会儿的畅快,一丝一毫不饶人。

      唐歆听了,哑着嗓子笑,笑着问:“骂够了?”

      “不够,”我任性,用撒娇的口吻回答她:“我要做你的黑粉,骂你到老!”

      “你要是真能恨我一辈子,那我也知足。”

      我讨厌唐歆说这些撩拨人心的话,讨厌到想录下来,待我想她想得胃疼时候拿出来听,她如果对谁都这样温柔又深情,那我倒可以大手一挥说一句无妨都是戏。但她不是遮遮掩掩,教人去猜的姑娘,她的坦诚,没有言语,但处处都透着喜欢,是我一直在猜疑,一直在索取和渴求,以为贪婪就可以弥补自卑。就算余念的出现印证了我所有的疑虑,但唐歆喜欢我这件事,以及喜欢我的那份心情,喜欢我时的那几秒心动,一寸都不掺假。

      如果这样想想,我也不再觉得被诓骗了,被辜负了,被一把剑搅乱了五脏六腑,我就觉得是我活该,是我不够珍惜,在有限的时间里没有尽兴,一直害怕失望和伤心,用得不偿失的逻辑束缚了自己。

      到头来,付出的爱不够问心无愧念一声她的名字,积攒的恨又不够理直气壮说一句两不相欠慢走不送。

      所以就亘在喉咙里,藏在心窝里,丢不掉握不住,无济于事。

      待我或多或少熟悉了新家到公司的路线,唐歆早飞去了长沙,一个多星期,一个电话也没给我打,我的确难过,但心知她害怕冒失打搅了我的平静,也托她的福,睡觉虽多梦易醒,但好歹能倒头就呼呼大睡,有时忙得焦头烂额,一天碰不到手机,便没有精力时间都拿来用心去思念她一人。

      柳澄那几日常常借口来看我,给我买五六七八大袋瓜果蔬菜,她这人虽然大道理一堆接着一堆,但的的确确没什么生活经验,我瞧她买得东西都贴着昂贵价码,就晓得她一定没去打折促销的摊面上逛,白花些冤枉钱,便吵她要来蹭饭就好好蹭,别提着乱七八糟东西来,东西也没多新鲜,还白白糟蹋了钱。

      她嗤嗤笑说自己不常去逛超市,现在蔬菜瓜果当季价格都不清楚,就胡乱买的,但想吃我做的饭却是真的,那头说着,这头便又上手又上脚,缠着我撒娇发泼,求我可怜可怜她这净吃外卖的铁胃,哭诉她这几日老是半夜起来拉肚子,脸总蜡黄不上镜。

      我笑着说那不给你大鱼大肉犒劳了,就淡水白菜汤打发回去休养算了,搞得她又吵又闹,我转头偷笑,笑这事过境迁须臾五六七八十几年,柳澄在我面前,却依旧还是那个死皮赖脸给大人要钱去买糖的臭丫头。

      之后声乐课,舞蹈课,礼仪课,外语课……同期生来来往往,彼此也越来越熟悉,但少不了有些勾心斗角的小事儿,我就站得远远的,知道唐歆一定会托人叮嘱照顾的,便更不会去争利益抢风头,以往乖巧谦让,是怕那麻烦惹她累,惹她生厌,现在小心翼翼是害怕她猜透我心思,知道我在想她。

      简子禾在那档选秀节目里名声大噪,省了不少苦,就王者加冕登基就位,公司忙前忙后,各项资源一一配备齐全,又觉得少了些左膀右臂,圈钱不利,便合着几位摸爬滚打的前辈造了个组合,叱咤风云的,接连几首单曲被粉丝闹哄哄买上榜首,又是捧在手心里亲啊爱啊,又是在各家粉丝下留着和和美美的祝福语拉高路人缘,饭圈一片祥云瑞气,这在公司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日子也再没有了,有时候奔走楼道时撞见,她也不再留意我,而是趾高气昂地擦肩而过。

      但我也没想过,有那么一天她会主动联系我,简短几个字,约我吃饭叙旧,我盯着屏幕呆滞半晌,努努嘴,不大想去,但归因那时的孤零零令人不得不快速成熟独立,容不得丝毫的无礼胡闹,也只好不情不愿的答应,搜了地址存下来,却没想到这儿下了出租车,猛地一抬头,发现面前竟是个小区。

      我给她发消息说到了,她半晌才回复我到四号楼栋,按514直接上来,那小区管得严谨,没有门禁卡的我在大中午撑着大太阳的毒,等着上班族来往时好紧跟着偷溜进去,百年难得的路痴,又不肯开口问路,顶着双四百多度大眼睛,忽闪忽闪,兜兜转转,留了一身的汗。

      “不好找?”简子禾开门时第一句话便这样问我,我又不能直说是自己笨,就接口说还好还好,是有点不大好找。

      她屋里空调开得足,能听到冷气流窜的嗖嗖声,我换拖鞋的空档,她裹着一层小毯子坐回沙发上去,桌面上给我冷了茶和一半削好的苹果,电视剧开着半大的音量,嗡嗡嗡演着一部黑白老电影。

      我悄咪咪打量起她家的风格,简约的像画报里的样品房,黑白灰三个基调,水墨纹大理石面壁下一色黑墙,油亮亮的反着光,大刻花地毯上的鱼鳞纹小茶几,矮了沙发几寸,四周中缝镶着金铜色的脚,侧旁的窗帘拉得紧,衬着黑色花架上的草木绿油油,头顶上盘旋而下的金属吊灯,倒让我想起了科幻电影里的机械臂,进门走廊旁就是一个螺旋小楼梯,这上面的光景我没细看,只关了那隐藏在墙壁里的鞋柜,慢吞吞晃进去。

      “听说你做饭可好吃了,我本来打算和你出去吃的,但我好不容易休息,又嘴馋,所以……”简子禾瞧我走进来,从沙发那探头笑盈盈望我,我还没猜透她这突然的亲密,她又接着说:“小苏啊,我能不能点菜,就点一道?”

      那模样可怜兮兮,委屈巴巴的,我想她和柳澄到底还是有那么几丝相似之处的,这也正和了柳澄心意,想要慰籍又贪图安逸,不愿浪费气力去了解陌生,只会在共同区间里寻觅陪伴。

      “你想吃什么,只要我会做,都给你做。”我抚着沙发笑着说,等她带我去厨房看看食材。

      简子禾笑着跳起来,说买了好多东西,就等我这句话,等到了厨房餐厅的,她呼哧呼哧从储物柜里搬出小米大米各种豆类,又拉开冰箱拽住蒙着一层湿润冷气的蔬菜肉类,嘴里嘟囔的一些菜名,我有一半不知道什么意思,问她,她就笑说是武汉的当地菜,就是这个炒那个,那个炒这个,绕的我稀里糊涂,却又看她格外喜悦,也不好拒绝,便拿出手机说,行,我搜搜看怎么做,做给你吃。

      她在厨房帮忙洗菜时候问我练习生生活怎么样,我笑着说累啊,还能怎么样,她就咯咯咯地笑,笑说这没到最后,是不知道到底谁幸运的。

      “唉?我组合里那个秋凉,你先前和她认识?”

      “秋凉?不认识啊,不过这名字有意思。”我切着砧板上的牛肉,摇头笑道。

      “她倒在我面前老提你,说你训练课上老躲在角落,像个闷声发大财的主儿。唉对了!她没进公司前和老关唱过歌,那时候独立音乐人,也是你们山东的,你回去搜搜一定能搜到,声音可好听了。她粉丝都像她人一样,前几天新专宣传,人堆里举着牌子应援最卖力,尖叫最猖狂的一听就是我的,而一旁一个个正襟危坐,拿着手幅却不敢展开的一看就是她的,男女老少都内敛地像关了八百年刚知道女人的处男。”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印象,是不是参加过那个谁的节目?”我被简子禾的口无遮拦逗笑了,也努力转动脑子搜寻秋凉的影子。

      简子禾那头甩了甩芹菜上的水珠,眉飞色舞道:“对!网综啊,夏日惊喜!”

      “那她去对了,夏天那么热,她去了,能凉快不少。”我拿名字打趣,转而又叮嘱:“唉!你可别告诉她我调侃她名字。”

      “唉,不会,她要知道了高兴来不及呢!”

      简子禾说这句时候,我便猜出了七八九,想是这秋凉想认识我,但人腼腆不敢搭讪,便让简子禾搭桥,这样想着随口问了一句:“唉?你今天怎么不叫她也来,大家一起认识认识。”

      说着偏头去看她,简子禾表情木木的,即像出乎意料又像暗自窃喜,眨几下眼睛,一副机灵样,抬头看我:“好啊,她同我一个小区,我打个电话,她几分钟就到。”

      我抿嘴偷笑,想简子禾傻乎乎的有些可爱,那种自作聪明的劲儿像极了柳澄喜欢的款,兴许那头心里还庆幸我自投罗网呢。我边憋着笑,边使劲切着肉,邦邦邦几下剁下去,手都震疼了。

      半晌,简子禾又屁颠屁颠从客厅跑回来,大功告成般一拍手,蹭着我手臂说:“我来洗大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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