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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苏姜雪 喜欢和爱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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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吃得很正式,刀叉杯盏,叮叮当当,我却没吃饱。我靠着唐歆坐下,抬头挺胸,第一次直视对面的余念,毫无顾忌地打量,像她们会做的以市场的眼光去物化人类那般,用偏见衡量价值。
四十二岁——半老徐娘,房地产生意——暴发户,富豪榜单赫赫有名——追名逐利,新闻日刊却鲜有问及——避人耳目,故作神秘颐指气使,就如同黑暗里伺机而动的一把刀,高高在上,也不过是污垢泥泞的遮羞布,简称就是一个糟糕透顶,但我死活都打不败的情敌。
我瞧不起她,倒更像瞧不起自己。
但这想法也就持续了几十秒,在我发泄完晚上那股怨气,就被面前那盘不知是哪个动物的部位所深深吸引,若以今天的胃口,我能吃上三盘。可当时的心思,全系在那俩身上,生怕因一时贪嘴而错过任何微乎其微的细节,以来证明我所有的臆测皆为事实,以避免不切实际的希望否定理智。
毕竟,心碎得不彻底,人就会萌发错觉。
“你在唐歆那又养了一只猫?”在我小心翼翼躲在角落,尽可能透明化时,余念将目光转向我,我惊奇她竟然关心这种事儿,抬头瞥到她的那双眼,却又毫无温度。
“嗯,卖家说是狮子猫,我也不确定,叫猪猪。”我使劲咽下嘴里的一块肉,呛着嗓子回答她。
唐歆听见了把水杯递给我,抚着我的背,我一时感到暖流汇入心脏,令我冰封的躯壳在夏日里骤然绽放。但紧接转头笑说:“九月和花魁都很好,我不在家的时候多亏了小苏照顾。”
“嗯。”余念像个批阅奏章的老皇帝,懒得去理会后宫内院的鸡毛蒜皮,连敷衍都淡得尝不出味道,可我却能感受到唐歆的心花怒放,只是我刚喝完了一杯柠檬汁,已经够酸了。
“以后还要拜托你照顾。”余念突然用严肃的诚恳的眼神向我点头致谢,那样子我好像是个家政保姆,负责她儿女的卧室卫生,我一时的不平被基本礼节制止,也严肃着脸低头回一句:“不……不用客气。”
“你今晚回家吗?”唐歆打断我,低头慢条斯理切着肉,语气却透着急切。
余念用凛冽的目光在她脸上刻了一刀,在我还未闹清这第二人称指的谁,对面那位将刀叉放下,冷脸咽了一口酒。
“嗯……”唐歆笑着掩饰自己的难过,谎称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问问,我虽然不知道她俩到底有个什么样的过去,但这样的拘谨氛围,人还怎么可能会有食欲。
余念那端,倒丝毫不受影响,她一语不发,将肉板切成一块一块,排列成行,一个一个塞进嘴里,嚼三次换另一边,一个回合下咽,连咬肌都像机械运作的零件,每次凸出的轮廓都呈三层阶梯,顺着尖瘦的棱角滑向下颚,黑色高领打底衫下微隆的胸脯更增添了这一幕所带来的别致性感,像在欣赏一块制作精良的钟表,我看她看得出神,半晌,又开始疑惑她到底热不热。
她在隐藏焦虑,我像个啄木鸟,仔细雕刻着她的行为举止,好像那样我就能更贴近唐歆的心思,但唐歆似乎对这些了如指掌,见怪不怪了,她询问余念公司里的事,余念对此很善谈,态度也和善了许多,可我听不懂,坐在一旁,像年少在教室端坐时,眼睛盯着黑板,心里却在想老师蓬松头发丝儿上飘洒的一层粉笔灰。
直到余念起身拿起餐巾撂在桌面,拍了拍裙上的褶,我才反省过来该走了,她俩的高跟鞋一前一后铛铛铛地走过,我踏着运动鞋在末尾嘟嘟嘟地追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要一双腿。
“今晚吃得合适吗?”到家前,余念临时有事要返回公司就把我俩放在了一处地铁口,我本想打电话给金川,唐歆却兴致勃勃,提议走着回去,一路上攥着我的手,也不在乎被谁认出来,我倒是有些窘迫,含胸闷闷走着,半晌,扯一下我的手臂,笑着问:“要不要吃宵夜?”
我啊一声仰头看她,憋不住笑,看似嘲讽更像喜悦,戳了戳她的小腹:“刚吃完唉!你这是在剧组吃撑了胃口,嗯?瞧你这肚子。”
“对啊,那剧组也只有伙食能留住人了。”她话里有话,我闻声收音,想换个话题,结果她迎头说:“有个小姑娘半夜来我房间,求我帮她说话,角色被替换了,剧组开戏也就草草给了她一个答复,气不过,想要补偿,可我能有什么办法,这都是常事,结果跟她同校的几个新人,意气用事,一起毁了约,闹得整个剧组不得安宁,后头又是花钱请人救驾,又是花钱平是非,直喊着不敢再用年轻人。”
“常事……那这些都是谁说了算啊?”我不解,边想边踢着路上的石子,想这新人本就渴望机会刷脸混眼熟,怎么还说走就走呢。
“制片和导演啊,”唐歆以为我感兴趣,揉我脑袋,又伸手搂着我的腰,探身问:“怎么,想去拍戏啊?”
我咧嘴摇头,说害怕摄像头,也不想在荧屏上看到自己的脸,更不想成为左邻右舍的饭后谈资,唐歆听了也摇头,摇头说比起得到的,这些不可抗的杂碎小事儿只是阴影下的蛆虫,你无论做什么,它都会在社会的投影下滋生泛滥,成为明星这件事,不过是这现象的一个极端,天秤对人,总是在摇摇晃晃中保持平衡的。
“小苏,既然要做一件事,就把它做好了,不管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一如往常,唐歆还是那个唐歆,是避风港上的一席凉风,即使再温柔也难以使人脱卸防御,坦诚赤luo,我闭了嘴,点头说好。
“情绪化是一项低级错误,”她拍拍我的肩:“尤其针对有目标的人。”
“唐歆?”
“嗯?”
“我想吃牛板筋。”
“烧烤吗?”
“嗯,我要辣。”
“好。”
“还要金针菇!”我努努嘴,摸着干瘪瘪的肚皮:“哼!”
……
“然后呢?”
柳澄那头敞开了宾馆的电视,哗啦啦的嘈杂人声,隐约听得出是唐歆的新剧,我充了软件会员,熬夜看到了最新集,除了唐歆都不好看。我屏息猜测着那头的剧情,柳澄又不耐烦嚷了一句:“接着说啊,那余念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你别这么咄咄逼人嘛,我生气是因为好不容易熬到唐歆回来见一次面,是我和唐歆的晚饭,她却非要掺和做东家,心里不舒畅,可又不想在唐歆面前发脾气,所以说她不好。但现在心平气和又觉得还是不够了解,总体说来吧,余念人家一来外在形象气质的都比我好,高端大气上档次,一个耳坠估计就是我一个月的伙食费,二来唐歆喜欢她,感觉比喜欢我更喜欢,这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根本没法比啊。”
“哈?比你大一旬都多了吧,长得再好那脸上还能有多少胶原蛋白,你又说她瘦,还不得一脸褶子!打扮再贵气有什么用,凶巴巴又看不起人,切,库依拉吧,问她喜不喜欢斑点狗?”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哇哇直呼她这是胡搅蛮缠,心里却被哄得淡了些难过憋屈,再不难忍了。
“也是,就算再怎么理智,我还是不喜欢她。”我坦诚,脑子闪过唐歆那晚亮晶晶的眼,像个深闺怨妇般痴痴发声:“唐歆那晚回来问我,要我考虑,还要不要和她在一起。”
“哈??什么意思,唐老鸭她是要为了库依拉对你冷暴力!?”柳澄那声音激动地像吃了火药,吼得我耳膜嗡嗡地颤。
我皱眉摇头,挪动了一下陷在沙发里的屁股,柚子吃得人牙酸,喉咙却想喝水,随口回她:“余念是唐歆的初恋,但现在还有关系。”
“继续说啊!”柳澄那头关了电视,清净得只剩下柳澄焦急的催促。
我好歹咽了几口水,心里嘟囔着又饿又渴,一饿脾气就恶狠狠,撒气道:“说什么说啊!就明摆着我很多余,可有可无,换任何一个来,陪她吃饭睡觉打发时间都是一样,她想要的又不是我,到头来又良心发现,要当个好人,说是可怜我,说什么不公平,要我自己做选择,呵,选什么选,我现在有选择吗?”
我边骂边搜罗冰箱和厨房里的存货,却发现自从唐歆那晚走后,我就再没出门买过菜,也再没生火做过饭。她给我的牛板筋多刷了几层辣,我在街上,边吃边哭,越哭越想吃,她哭笑不得,又给我擦眼泪鼻涕,又给我抢手里的二十多串牛板筋,我说好辣啊,她说别吃了,我说好想吃,她说那我去给你拿水冲冲,我抢过来,边跑边说不要,我要吃辣的。
“我知道,但我也不想再瞒你。分手四年半,她一直和我有联系,我期间交往的其他女孩,她们提前都知道,但……也处不长,几个月就散了。可你不大一样,小苏,喜欢上你之后我就担心有一天你会发现她,知道我离不开她,然后离开我,所以……”
“所以什么啊,你不是离不开她吗?”我拿着我仅剩的十几串牛板筋,肿着嘴,红着眼,站在玄关处,等她拿出钥匙投开门,给我倒上一杯解渴的水,汗却密密麻麻凝聚着苦,祈祷她转一个身,变回原先的样子,我也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开门进去,笑着说等一等,给她去阳台拿一双崭新的青白色拖鞋。
“啊?这么直白,就当着你的面这么说一句她离不开那女的?”柳澄听我絮叨完,语气已近凶恶,她总是这样,爱把别人的事儿拿来气自己,热心肠得很,又因为性格有些娇纵蛮横,嫉恶如仇,我开始担心哪天她俩在某个活动上撞面了,唐歆笑盈盈上前说句你好,会换来柳澄啐她脸上的一口痰,那……可就不太雅观了。
“橙子,你别想着什么歪门邪道的法子帮我出气啊,没必要的。”我比较着手机里的外卖,蹲在厨房里,外头传来小区孩子的欢闹声,叽叽喳喳像三月的麻雀,九月趴在我脚边,仰头看着我,像在劝我不要太难过。
我不难过,这个场景我幻想过无数次,甚至还因太过害怕而提前哭过,未雨绸缪,机智的很啊。可就像考试前的焦虑和考试后的冷静,自从唐歆转身下了电梯,说要出去吹吹风,我就知道她不会回来了,只点头说好,回身自己找钥匙,自己开门,自己倒水,然后陷在沙发里,开着电视发呆,半晌又去喝着牛奶吃牛板筋,这回吃得更凶,却没被辣哭,也不想哭。
“你是不是饿了?”柳澄问我:“我刚刚给你点了外卖,你不用点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我正犯愁点哪个呢!”
“不用猜就知道啊,你这种啊,甭管身边有人没人都不会一日三餐吃准时了,这档子你请了公司的假,那人又不在家,你能知道喝水我就觉得不错了!”柳澄稍稍平复了心情,突然又开始念叨:“我说什么来着,让你小心谨慎,这北京除了我,其他人都不可靠,你现在是要搬出来还是怎么的,要不直接搬我这里来住吧,狗啊猫啊的还给她,替她养那些乱七八糟的,你抱着猪猪明天就搬,我让我助理去接你。”
“没有,我还没答复她呢,你那么着急干嘛?”我摸着九月的脑袋傻乎乎的笑,想着唐歆现在应该在哪儿。
“还想个屁,直接屏蔽,她能滚多远滚多远。”柳澄骂骂咧咧的在那头说得轻而易举,这头我自个儿却心知肚明,即便这份感情来得再蹊跷,再飘渺,再淡薄,可时间烙下的印却难以消磨,不是一句气话一个选择说断开就断开的,我可不是房间的那盏灯,它幸运,有左右它生命的开关,人需要时便亮,遗忘时也能安静端庄等待黑夜和凌晨。
但我也不是什么寻死觅活非她不可,我们俩不过就是彼此行路上的陪伴,是垫脚石还是绊脚棍,也是自己说了算的。我要是尽快拾掇心情,拿时间极力掩盖她,倒也会有久别重逢谈笑风生时候,纵然有那么一二十年触目伤怀心如止水的日子,但可幸寂寞催人老,我总会有忍不住想要被抱着入睡的渴望,讲究凑合都无关紧要,只要别总孤零零的无依无靠。
毕竟,唐歆的喜欢,只是喜欢,她可以因为一件事浓一点儿,也可以因为一件事儿淡一点儿,来来去去,也就那么一丝飘带连着我俩,不用解就能断。可她对余念呢,我不晓得那感情能有多深,我只知道她说离不开,既然离不开,那应该多出喜欢了吧。我想,唐歆看她的眼神和看我的眼神能有哪些微妙的不同呢,我知道我不该羡慕,也没资格羡慕,但我就是羡慕,打心底里羡慕,想要成为余念,几秒钟,让我知道被唐歆离不开的滋味,到底是甜的还是苦的。
“别舍不得,”柳澄声音倏然落了几调,和着深夜如缎的月光听得人身周凉凉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阵浪,拍打在磐石和乌龟绿色的壳上,我耸耸肩,颓然坐在地上,叉开腿,钻进光里,没来由地数着脑子里的唐歆,到底有几张脸,柳澄兴许知道此时的沉默只会让人陷入困境,赶忙又在那抖着话题,高声问一句:“她人呢?”
我搓了搓干涩涩的眼睛,有些犯困,低头瞅一眼睡着的九月和刚刚爬到怀里的两只猫,笑着说:“应该……去找余念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