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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苏姜雪 绿色是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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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歆年前去澳大利亚接拍的电影,三月份中旬便杀青了,庆功宴上还给我要了外籍演员的签名回来,装在相框摆在书柜上,却不小心被我某天收拾屋子时给打碎了,悄咪咪压在了书堆底下。
后头她又接拍了部电视剧,忙里忙活地去了横店,我给她邮了三箱橘子过去,结果吃伤了上火,探班时候却只打了个照面,揣在包里的红烧肉也没空掏出来,悻悻等到晚上,凉飕了半盒,偷偷倒掉了。被她知道,生气得很,说她剧组里有微波炉,闹着要吃同我吵嘴,我哄她红烧肉吃了更上火,心里却只想她能抱着我睡上一晚。
六月时候,也就是在我收到那条手链之后,她打电话说自己的戏杀青了,终于能回家抱我睡了。说得我像个空巢老人,孤苦伶仃,亟待来人送温暖似的,我驳她一句没人管,清闲自在,她温柔劝我别闹,说她想吃我做的饭,可怜兮兮的。
当时我怀里还抱着九月,它翘着毛茸茸大耳朵仔细听着话筒里的音儿,乖巧可爱,我怜惜摸着它的脑壳,念叨着:“你不在家,我都不经常做饭了。”
的确,我想她,越想她,她越离得远,有时候想着想着,就想不如一个人的好,可以自由自在又可以心无杂念,不必因为一块枕头一双筷子,一条无人小道上的落日熔金而发呆,发呆去想,为什么她不在。当所有憧憬化作可以触碰的具象,它便变本加厉剥人心皮,点燃那股不甘为时间做仆的火,劈开了欲望,伤口如同生蚝撬开的壳,被迫贡献的是秘密,以及不想开口打破的定局。
又或许练习生的生活加剧了我对她的思念,尤其是在我很难与陌生灵魂互建桥梁时候,我并非不合群,也非耐得住寂寞,只是懒得经营和体谅,所以有时难免倍感多余。
站在人群里格格不入,脱离人群又厌倦清冷,里外都是不情不愿的毛躁,就只得找借口往家里跑,甚至在某个周末休息空档里,自个儿坐着地铁去了一户人家讨了只猫回来。
两个月,是只黄灿灿的虎斑长毛猫,眼睛黄铜色,闪着好奇的金光,一路上抱在怀里,不老实,非要攀爬探险,蓬松大尾巴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却又胆小,一个过急的转弯便喵喵喵跳到怀里,把脑袋塞在胳膊肘的三角区里,自求抚慰。我兴致勃勃,像个怀胎十月难产数时终得一子的老母亲,生怕哪儿哪儿一不合适委屈着了这巴掌大的小宝贝,咿咿呀呀地伸手护着,搞得司机师傅一直笑,笑说不用那么小心。
二十几公里的路也是跑了半个多小时,等着坐上了电梯,小毛球那上窜下跳的,早便困得站不住脚,小下巴放在我的胸上,蹭了半天找了舒适位置,眨眨大眼睛,睡了。
唐歆视频时候夸她好看,说女孩子就是不一样,比花魁长得秀气多了,我说她性格可不是什么娇弱小萝莉,天天炸毛像个刺猬,追着花魁上窜下跳,打得九月东躲西藏,俨然一个江湖小霸王,我还担心这家里两尊大佛不待见新来的小和尚呢,结果被这小和尚天天拿着扫地棍追着敲那秃脑壳。
“毕竟女孩子,娇惯任性一点也没什么,给她剪剪指甲,别真给挠破了皮儿,针还没打全呢,你平时也哄哄花魁,它温柔谦让,可也爱吃醋,别忽视了它。”唐歆边拾掇行李,边在那头教育我这个当妈的要一碗水端平,不能喜新厌旧。
我怀里抱着小毛球,身边九月探着大脑袋顶着屏幕,叫个不停,我笑着说:“你瞧瞧它,听到你的声音就像疯了一样,你再不回来它们可都要疯咯!”
唐歆听了,放下手里的吹风机跑过来,怼着镜头,说要给九月亲亲,九月倒好,傻乎乎信以为真,湿鼻子蹭上去就是一通热情输出,把我手机舔得黏糊糊的,我尖叫着,手忙脚乱抱走它,留着唐歆那头咯咯咯得幸灾乐祸,我又气又笑,边擦边骂她:“讨厌你!”
“没事,”唐歆盯着我,惯用着那套含情脉脉的招数,浓情蜜意,笑嘻嘻说:“我喜欢你就够了。”
我听着,除了羞赧便觉得油腻,臭着脸说要给她喝洗洁精,她笑,半晌盯着我桌子上的手链看得出神。我漫不经心,心里却又庆幸是她自己的发现,而不必我再想方设法将整个情景重现似的让她明白,我们的关系出现了亟待缝补的裂痕。
“桌子上是有条手链?”她明知故问。
我装糊涂,啊了一声,回头去摸索,揪过来笑着说是唉,问她觉得好看吗,她当时的表情估计是我俩认识这么久最令人难以形容的,像显露真身时的尴尬,像竭力拒绝现实的慌乱,又像自作多情的嘲讽,但转而一念又都不是,倒像我小人得志的独断臆测,带着捉人把柄后的自以为是。
“她给你说了什么?”唐歆像在做明星访谈,平静问我。
“噢,她啊,没说什么,晚上叫我去的,待了一会儿就走了,她给我手链让我还给你,还把一个手机落在了我手里。”我回她,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嘴上却诚诚恳恳,心里又渴望她最好解释,即便用烂俗的谎言搪塞我。
但她没有,她继续整理她的行李,不再盯着我,于其说是自暴自弃,倒更像解脱后释然,我的心悬在喉头上,像一颗不被重视的石头,把我砸成了哑巴。
“嗯,知道了。”她自顾自点头,按了按饱胀的行李箱,笑着说没用的衣服拿的实在太多,瞥了眼屏幕,接着上一句:“最近属她产业旺季,公司事物多,应该挺忙的,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有空,要约你见面的。”
唐歆这句话说得虽是轻巧却听得格外刺耳,俨然我是这段关系里的局外人,等待被陈述也等待被加入,如果她们没有多余的不可告人的亲密,又何必说这些干扰我心绪的废话,唐歆比我更懂得这些道理。
只是她在掩饰,但又不想浪费精力同我周旋,所以一半真话掺着一把废话,想让我缓缓,不至于因惊讶于真相而猝然失控。我极力克制自己的眼睛,避免追寻屏幕里她的身影,赶忙抓起茶几上的水杯灌一口,打起精神笑着问:“她是谁?”
“我本来没想让你知道的,”唐歆拉好最后一道旅行箱的拉链,靠过来,在镜头前坐直身子,用职业假笑打发我:“我们有过约定,不会打扰彼此的女朋友,就算见面都不行,我不知道她这是闹得哪一出,我这儿比你还纳闷呢。”
“什么意思?”我不明所以,皱眉追问。
“小苏,你告诉我,你有多介意这件事?”
她说这句话时带着一种被害者的质问和不耐烦,又像记者般,饱含置身事外的冷静和刨根问底的警觉,我的确被她突如其来的冷酷吓到了,所有的怀疑还未翻涌席卷,空荡脑子里只剩下问清楚这三个字。
但我未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慌乱,只紧张到忘记了呼吸,继而是如雷贯耳的心跳,急促有力,我脑子里闪过各式各样的清晨,她在的,不在的,我睁开眼捕捉的所有阳光里的宁静,此刻都凝聚成黑压压的积云在我眼前交织密布,轰隆隆,我感到身周滂沱着雨雾,像一条进退维谷的鱼,距离冻住了它的腮,近在咫尺的深渊一步步,想要淹死它。
“很介意。”我一字一字吐出来,却又听起来连贯,我吞咽口水,不想知道接下来她会说的话。
“那等我回去,讲给你行吗?乖,在视频里总讲不清楚的。”她推脱,被我的急迫呵退了半步。
“不要,现在就说。”我坚持,像一条狗,死咬住蛇的七寸。
唐歆突然笑,笑里的所有在那时的我看来,都是昙花一现的做戏,是戏子忘记摘掉面具后混杂的各式各样的情绪,不是为我,也不是为她的,就只是拿来掩饰内心的防御工具。
我把她的考卷放在桌面上,推了推眼镜,刺伤了手指尖,在她的试卷上打了一个零分,红艳艳的,放在醒目的位置,反复确认。我想从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没法相信她了。
柳澄曾说过我和唐歆,不过是看起来契合完整,像俄罗斯方块上的一块正方形,那是因为我们都忽略了棱角,只任其肆无忌惮地生长,却对日渐茁壮的刺痛绝口不提,只要不触及那些尖锐,我们就能风平浪静携手同行。
但我不,不这样认为,我甚至肯定我无论和谁在一起,都无法将棱角搬到台面上,和对面的情人商榷,是砍掉它,还是修剪它。因为生活在变幻,我也在变幻,我们要研磨的这些刺,它也在变幻。就算我们竭力宽容,可仍旧会暗地里积攒怨气,并在愤怒时崩溃,吞噬,以恨去燃烧昔日的留恋。
见好就收,我在唐歆家借住的第一年里,九月对我的爱总像泉眼的水,冒个不停,成日围绕着我,她总笑着呵斥它死皮赖脸,不懂见好就收。
我想我这样懒,懒得去设想美好未来中存在的瑕疵,更害怕去承担,那么我也应该懂得见好就收,在所有事物最欣欣向荣的时候,愤然摔碎它。如此每每回忆时便只有憧憬和惋惜,而不会有丝毫庆幸。
以显得那些美好结局本都能属于我,只是我不要。
那晚之后的第三天,唐歆回家,那天早上我起的晚,金川又请假回老家给他舅舅带孝,我慌里慌张赶着地铁去上课,中午又想不起有没有给九月他们换水放粮,下了舞蹈课急匆匆又朝家里赶,结果一开门看到了抱着猫的唐歆,套一身灰藕色的睡裙,照旧优雅得体,给我倒了杯水,问我上课累不累。
我说不累,只说好热,说好讨厌夏天,她笑着说那以后搬去冬天长的地方,反正她也不喜欢夏天,我满心欢喜,有些飘飘然,伸手想去抱她,却低头看到了她手腕上一模一样的铃铛链,我的确很诧异,又觉得很丢脸,收回了手,含糊说一句下午还得上课呢,便想走,她似乎没在意我的失落和窘迫,但却抓过我的手,朝我笑着说:“今晚我去接你。”
……
下午声乐课,老师不知为何来晚了一个多小时,那期间同班每人拿着适合自己音域的歌谱,镇守一方角落面壁高歌,或许因为月考快到了,每个人都在努力临阵磨枪,我没心情,脑子里总冒出唐歆的脸,她若只活在我的想象里,那必定美的毫无瑕疵,我也甘愿为其赴汤蹈火,但是现实里呢,我突然反省自己是否有点小心眼儿,不分青红皂白,说不定会是误解呢。
“苏苏,你电话,苏苏,你电话响了!”
我正发呆神游,门柜旁的一位同班甩着手里的歌谱,大声叫我,我慌忙从地上站起来,跑过去翻找我的背包,边找边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的手机铃声,但的确是从自己包里传来的,待我将背包掏得乱七八糟,好不容易从内夹缝里拽出个手机,那女人留给我的手机。
“喂。”
“唐歆电话关机了,你在家吗?”
“不……不在,我……”
“好。”
“喂?我……你”
“嘟……嘟……嘟……”
我怔怔拿着手机,从耳朵上撤下来,看看,再放回耳朵旁,听听,她挂断的嘟嘟声把周遭的嘈杂都一一遮盖,我不知是什么心情,翻找手机存档里的号码,想要给她拨回去,却又迟疑,手还不至于颤抖,但眼皮却开始没来由的跳。
我想我很害怕,害怕失去唐歆,但我又害怕我认为唐歆是我能够失去的,毕竟我没有任何能力去拥有她,就算有,她也从未属于过我。
除了这个,最令我感到难堪的,也是我最不想提及的,是那晚我接到电话满心欢喜下楼时,却看到她们两个人坐在驾驶和副驾驶上,有说有笑,俨然一对情侣姿态,可待我走近,她摇下窗户,笑着问我累不累时,那模样,却像在问一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