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生香》九花猪

18、唐歆 来，修罗场

　　大年初三，唐歆走前，柳澄说要见一面，约在旧时的小饭馆，十二号桌，那号码我记得，无数次柳澄从外地回家时都约我在那里见面。唐歆从电话里听出柳澄声音后，自动跑到客厅找我妈拉呱，一会儿又走进来，明眸闪烁，足有把握问了句：“柳澄知道我在？”

　　我嗯，低头替她收拾化妆包，她走过来，拽住我厚厚的家居服，透过镜子看向我，我抬头对视，读她眼睛里的言语，她打气似的笑着：“早应该见见面的，都是朋友。”

　　见我不言语，伸手揉着我的眉心，宽慰解释说：“那次头条上我俩录节目，说是吵架，其实就是意见不合的摩擦，她生气撂挑子走了，被不嫌事大的小题大做，放在网上发酵。可你了解柳澄，脾气大，却忘的快，再说都过去那么久了，见一次面没事的。”

　　“除了这个，还有些事儿，我担心柳澄会不开心。”

　　“什么事儿？”唐歆抱着我，低头想听得清楚一些。

　　“就她最近，被一些感情的旧事儿闹得很消沉，我都不知道她回来。我怕我俩这样那样，她看了又回想些不愉快的事情。唉…她就坨纸老虎，但又好面子，一受刺激就躲起来，所以…”

　　唐歆瞧我声音越说越低，抱我进怀里，摸着我脑袋，温柔劝我：“哎呀，那我们就不这样那样，你去和柳澄坐一起，咱俩一起哄着她吃饭，这样行吧，乖乖？”

　　我被她逗笑了，边挣脱边憋笑骂她：“谁要跟你这样那样，臭不要脸。”

　　“好，那是我一厢情愿，对苏小姐一见钟情，穷追不舍，逼得苏小姐走途无路才勉强以身相许。”我想这唐歆怎么过了一个年变得越来越油嘴滑舌了，我吼她没正经，她却抬腿一用力将我往床上扑，我受疼叫了一声，她担忧一句：“怎么了？”

　　“你，你别使劲抱我！”

　　唐歆支起上半身，忙揉着我腰，无辜一句：“我勒疼你了，我刚刚没用劲啊？”

　　“哼，反正是你的事儿，我没睡好，我腰疼不行啊。”我翻身逃跑，整整衣服接着去给她收拾行李。

　　结果床上那人侧躺着，伸手玩着我头发，一声噢～，极尽妩媚嗔怪道：“那这可就不是我的错了，是昨晚某个人呐，蹭着我的大腿求我那样的。”

　　嘶，我闻声跳起来，脸上红灿灿发烫：“你，你找打！”

　　……

　　结果那天午饭，柳澄比我预想的还要轻松愉悦，我本以为她稍稍会逞强一些，但眉眼痕迹都能倾诉她曾熬夜不休，泪流满面的惆怅，结果她红光满面的坐在十二号，见我和唐歆推门张望，开心的招手大喊：“快来！”

　　诧异之间我不知是该放心还是担心，也不知道用了怎样奇怪的面部表情盯着她，遭她纳闷问一句：“怎么了，你俩怎么都怪怪的？”

　　唐歆偏头看我，我迟钝，独自拆着桌子上的餐具。

　　“吵架了？”柳澄小声悄咪咪问着唐歆，唐歆笑着摇头。

　　“那你俩怎么分开坐，还不说话？”柳澄按住我拆塑料薄膜的手，一脸狐疑的盯着我，逼我说话，结果自顾自说：“瞧你这眼神儿，是不是瞒着我做了什么？”紧接伸手打一下唐歆，生气说：

　　“你以后得好好管管她，老胡思乱想，猜东猜西的，疑心病太重，你瞧她这么矮，就是因为想太多，心事给压的。”

　　“哦！那你心大，你长的高！”我反怼她。

　　“的确啊，”柳澄笑着问对面跟着傻笑的唐歆：“我不高吗？”

　　唐歆抬手给我俩倒着水，应声点头哄她：“高，身材也好，样子还生得漂亮。”

　　“哼，不愧是我喜欢的明星，好眼光！”柳澄拿着刚满了水的茶杯，啪撞了下唐歆的杯子，没等唐歆回过神，呼啦整个灌到嘴里，刚想说一句没脸没皮的话，结果那茶滚烫，烧得她龇牙咧嘴地咳咳咳，呼哧呼哧，咳咳咳。

　　我见她抓耳挠腮的丑样儿，捧腹大笑，唤老板给拿了瓶冰饮料，两个人手忙脚乱的扭开瓶盖递给她，柳澄倒好，仰头灌了半瓶，唐歆边劝慢点喝，边往下给她掰着说：“大冬天，别喝太多凉的，喝几口润润嗓子就行了。”

　　“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看对眼的，都认识我，你说说，结果没一个告诉我的，是多把我当外人啊！”吃饭时候，柳澄突然岔开话题，纠结起以前的事儿。

　　“那时候不确定嘛，我谁也没告诉，就想着安安静静的，别给她添麻烦。”

　　“添什么麻烦？”唐歆挑眉问，柳澄见状也饶有兴致的偏头坏笑着拿腔拿调，鹦鹉学舌：“添什么麻烦？”

　　“就…就那时候还没确定吧，我觉得…我怕我误会了，也不是，就是八卦舆论什么的，对你们影响很严重的对吧，而且工作也忙，不好分心的，我担心传出去，对你未来的发展不好。”我结结巴巴，脑子当机，不知道在随口嘟囔些什么。

　　“你的确总是想太多了。”唐歆抿嘴喝了一口汤，低头不看我。

　　柳澄比我先嗅到了那暗波流动的一丝异样，正准备笑着说些活跃气氛的话，结果唐歆包里的手机响了，她闻声起身摇了摇手里的电话，走了出去。

　　“这事儿上，你俩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等到唐歆的身影消失在小餐馆，柳澄贴近了低声试探。

　　我面上虽是摇头否认，心里却努力回想，是否我曾遗漏了什么一击毙命的关键，想她是否在哪天无意间的流露里，表明过我们俩的身份更进了一步，可是那么多历历在目的点滴，除了无序的沉默和依偎就是繁杂错乱的欢声笑语，但独独没有一句坦白，或者邀请。我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被动，或者太过老派，不过一句认可，我又在介意什么。

　　“可能是我太死板了，又把不信任表现的太明显。”我有些沮丧，缩成一团挨着墙壁，朝玻璃外盯着唐歆高高瘦瘦的背影。

　　“这不怪你，姜雪。”柳澄凑上来握住我的手：“是她没给到你足够的安全感。”

　　听了这句话，我的确想跳起来反驳，我想说柳澄你不懂，唐歆对我很好，甚至无微不至，虽称不上鱼水相携，但我的的确确成了池鱼之命，离水则亡。可一瞬息的怒火被仪式感的卑微打湿了翅膀，只得在自我否定里忍气吞声。

　　我突然惶恐，惶恐自己往日那副洒脱淡然的模样，不过是为锱铢必较上得一层厚厚的蜡，成了明眼人里的委曲求全。我想我介意很多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光一时介意还久久无法忘怀，我不愿说，只等着被发现，被解决，被置于阳光下一滴一滴融化。恰巧，唐歆狡黠的倔强，只在暗地里较量，她的心甘情愿出于一种自我意识的付出，一种自我感动的伎俩。

　　我在诧异中幡然质疑，唐歆她，到底是个为了圣诞节一时兴起，努力装扮圣诞树的孩子，还是个真正的，拿心交换玫瑰的乞儿。

　　我想总有一日，我和她的矛盾会堆满身体，在我咬紧牙齿，努力微笑时不经意的从喉咙蹦出的那一个字，就将是我们分道扬镳的开始。

　　可我不想要那个开始。

　　“怎么都不动筷子，不用等我，刚刚一个同公司的孩子打电话，问我要些电话号码，她参加的那档节目好像出了点问题。”唐歆优雅坐回位置，咽了口水，小声一句凉了，倒进垃圾桶，再斟满，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头也没抬，问我：“怎么了？”

　　我晃神，接着上一句话反问：“什么节目？”

　　“噢，好像是个选秀的，唉？和你同期进的公司，简子禾，成奇不是还邀请你俩去拍MV吗？”说完莞尔一笑，解释说：“这孩子就是绯闻体质，和你这风头刚过，在新播的第二期节目里，又和一个女生闹得纷纷扬扬了，刚刚打电话就是因为这事，想节目组留人，增加收视率。”

　　那三个字倒把我刺得一下紧张起来，冷着脸去瞥柳澄，看她先是错愕，紧张，继而是释怀，最终平静掺和一句：“我也认识她，她人还不错。”

　　唐歆似乎在人际上有选择性的敏感，偏偏此刻丝毫没察觉到柳澄的不适，只顾着笑盈盈说：“嗯，这孩子很聪明，也很有主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明白该怎么做，很省心。”

　　柳澄随意点点头，突然端起茶杯，说要以茶代酒，感谢她这两年照顾我，我和唐歆都有些莫名其妙，但她看着我慌忙端起的茶杯，也浅笑着碰了下柳澄的杯底，迎声说：“这有什么，你们就是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柳澄慢声慢语，咽了口茶说：“都是为了姜雪。”

　　……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的午饭，三个人都吃得不算痛快。柳澄一直保持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热情，努力张扬着一股不够成熟的骄傲，总有意无意找些话题撺掇我俩冒话，可还未说到一半便又自顾自念叨着以前的事儿，唐歆知道的，能勉强插上几句，不知道的，就只得一个人坐那听听，可掐头去尾的笑话，局外人是听不明白的。我猜测柳澄心底，其实并没有多欢迎唐歆，又或者是在埋怨我的隐瞒，故作拙劣的演技，明摆着是在撒气。

　　但唐歆饱含距离感的彬彬有礼，让我总在瞬间误认为那是种拒绝，又可能只是为了哄她，谦让得有些生分了。

　　等到下午三点送走唐歆，裹紧衣服走在路上，柳澄提议各自回家，她面庞红润润的，说太冷想回北京，我说哪儿不是冷，家里人多还能暖和一些，她摇头撇撇嘴，讽刺说那是真热闹，亲戚朋友聚在一起，年年重复一样的话，无非是扯上祖宗十八代，讨论身为动物的繁殖事业，她不用想就开始头疼。

　　我拍一下她肩膀劝她知足，说愿意聚在一起找话题探问近况，那就是白鸽抛出的橄榄枝，即便问题突兀尴尬了些，那也是种问候，并不是所有人都暗地里藏着不可告人的预谋，为了看笑话，为了攀比和炫耀，总有人是真的想关心，你总能从眼神和语气里听出是否真心，再说，谁又不想被人关心呢？

　　她听了突然就抬头笑说： “这怎么现在说话越来越老人精了啊，是跟唐歆待久了，套路都混熟了？”

　　“没有吧，我…我不知道，不过她的确事事都想的周全，但都是真心待人，不是套路。”我反驳。

　　“我可没说套路就没真心哈，”柳澄机敏回复，笑着说：“也好，她的确会做事为人，就算虚伪了点，但起码事事都能给你办好了，你这种不求上进，不懂交际的混娱乐圈，离了她，你是混不下去的。”

　　“什么虚伪？！”我不解，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瞬炸毛。

　　柳澄狡黠一笑，不言语，我看着她奇怪又陌生的脸，心里如同打翻的调味盒，混杂的不知滋味，情不自禁，凶巴巴从牙缝里挤出几句：“唐歆不自私，也很尊重我，我无财无色，能有什么好所图的，她干嘛费尽心思捯饬我的事，她是真心喜欢我，你别在我面前这样说她，你又不了解她。”

　　“嗯，也对，”柳澄点头：“谁也不会了解谁。”

　　半晌接着又说：“你别误会啊，我不是介意什么，我发誓，我是真觉得唐歆和你在一起，利大于弊，非常合适。”

　　“你干嘛每次都要把感情说成钱权交易，你就不能思想单纯一点。”我闷声训她。

　　“因为有偿有还，就是交易。”她斩钉截铁，冷冰冰说：“姜雪，对于未来，你要做多重打算，你之所以总怀疑，是因为你太轻信，但冷静下来，理智会替你找到漏洞，这导致你在对错中不停摇摆，可你不能忽略这些漏洞，你要清楚自己的定位，开辟一条路，即能往前走又能带你逃。你从小就怕麻烦，这我知道，但假如有一天你真的累了，不要拖着，要是不敢说，就来找我。”

　　我听得懵懵的，低头不语，她见我不回复，有些着急的又问了一句：“啊？苏姜雪，你听到没有！”

　　“嗯，”我抬头看到她皱眉紧张的脸，点点头说：“听到了，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