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姝》一方秋海

3、亲情 孩子满月的

　　孩子满月的时候，宫中摆了宴，章家女眷自然也被邀来。恰逢大暑，天气炎热，宴后，皇后破例允许章修仪的母亲入宫住一晚。

　　“几日不见，倒是娇气了不少。”章修仪的母亲端着一碗冰镇绿豆莲子羹消暑。

　　生孩子是过鬼门关，章修仪的母亲自是心疼女儿的，被告知女儿顺利生产双胎那日，她在佛堂念了一宿的经，并准备将今年年末给都城近郊的所有佛堂多出三分财物，为女儿及两姐妹祈福。

　　另一方面，章家的人，不论男女都会经常的生死上打滚，对惊慌、后怕之类的情绪都有相当强的适应力，因此章修仪的母亲此时甚至能调侃女儿娇气。

　　章修仪看了看自己比孕前粗了一倍的腰身：这也叫娇气？

　　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放个屁都知道要冲哪边撅屁股，因此章母看到章修仪疑惑的表情，无奈翻个白眼：“章家出来的姑娘，居然能被血吓到生产，你爹你兄弟们的脸往哪里搁？”

　　“还有你这个腰，现在衣服码子比出嫁前大一倍吧……不过问题不大，刚生产完都是这样，你正常吃喝，不要长在床上，多动动，宫里不让舞刀弄枪，你就闲着没事走个几十里。”章母上前捏了把女儿的腰，一手甚至抓不完肉：“啧，不愧是双胎。”

　　几十里……

　　章修仪无语，外人眼中，章家人都是粗中有细，行事大大咧咧，却从未把皇上交代的差事搞出纰漏或丢过脸面，但从小就被评价“不像章家人”的章修仪却一直觉得，章家人只是单纯的运气好。章家从上到下，从老到幼，一个比一个勇，也一个比一个莽。

　　“像是脑子用一个少一个似的。”章修仪总是这么骂她的兄弟们。

　　章家从前朝开始就是军伍世家，只不过没出过什么名将或权势惊人的将军，唯独运气好。运气最好的一次，大概就是章修仪的祖父恰好救过两次先皇的命，又阴差阳错在先皇初具势力、试探着想对兵权伸手时，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因着这份好运气，先皇立了盛朝，章修仪的祖父直接拿了一个将军的位子，还给家族整来一个定国侯的虚名。

　　“柳家怎么样？”又坐了一会儿，章修仪见四下无人，便问母亲。

　　“能怎么样？”

　　“柳充华……”

　　章母嗤笑：“错在她，柳家又向来好面子，怎么肯为这样的孙女出头的。如果不是皇上留了情面，对外只说柳充华是意外去世，柳家那个老东西怕是要把她从族谱里划掉了。”

　　“柳家如此薄情。”章修仪叹口气：“好歹是自家人……”

　　章母抚了抚衣服：“那也得看什么情况。柳充华你又不是不知道。”

　　“什么？”章修仪没反应过来。

　　“原本也是被柳家严苛管教的贵女。”章母回忆：“之前参加柳家的寿宴，遇到过柳充华，那时她十三？还是十一？瘦瘦小小，举止太规矩了，时兴的衣服在她身上都显老气。”

　　“谁知道后来怎么回事，越长越漂亮，也突然就开始张扬起来。她那些举止要说是出身将门或小门小户，还像回事，从柳家出来……啧，柳家那时候可没少丢人。要不是柳家的根基和她那张脸，怎么可能住到这里。”章母瞟了一眼柳充华之前住的方向。

　　“难道是中邪？”章修仪对柳充华的印象更多在她张扬无矩的行事，之前她什么样子，章修仪还真不知道。听了母亲如此说，她不仅开始往怪力乱神上想。

　　章母无语：“中什么邪，女大十八变，谁知道那一变给变歪了。照王家的小王爷，原本多乖巧和善一个孩子，诗会上被女子抢了风头也不生气迁怒，前两年还不是事事都要和照王和照王妃对着来，最后还非要娶男人当正室，气的照王拿着马鞭整条街追着打。”

　　“然后呢？”章修仪躺卧着嗑瓜子，一脸兴奋，这事出的时候她已经嫁进了朱家，轻易不能出门，自然也听不到很多事情的细节，比如这事，她就只知道照王家的小王爷惹了照王，被当街收拾了。

　　“坐好。”章母最看不惯孩子坐没坐相，家里几个小子没少因为这个被她揍：“后来还不是两边各让一步，那个男人能娶进来，但不准做正室才了结么。”

　　章母说着，忍不住不屑道：“热乎劲一过，男人女人没什么不一样。在这后院的人，如果没有点志气，最后还不都是玩物？听说前段时间有人在青楼看到小王爷了，又缠着一个女子要死要活的，赌咒发誓要娶。”

　　“好家伙……”章修仪手里的瓜子都不香了。

　　“不说别的了，你多挂心点你闺女。”说到这里，章母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个人是秦家的人，你小心点，别平常对着我们小心眼，这个注意那个小心的，到了该护着你闺女的时候不长心。”

　　“知道。”章修仪知道母亲在说谁。宫里只有秦皇后一个姓秦。

　　三个皇子分别排二、三、七，加上七个公主，目前宫里十个孩子，大公主、三皇子、七皇子都是从秦皇后肚子里出来的，而秦家又是众所周知的薄情，毕竟前脚被先皇拿着自家孙女的血淋淋的手警告过，下午就能备着礼物乐呵呵看望另一个女儿的家族，不论男女，在秦家眼里都是维护家族地位和富贵权势的工具，而为了这些东西，他们也敢清理掉一些干扰他们的人。

　　一晃两年过去，朱晓和朱云两个小丫头平平安安长大。

　　朱晓比朱云早出生两刻钟，是姐姐。婴儿时，两个小丫头的分别还不太明显，看上去是一样的水汪汪大眼睛，不过朱云会稍微好动一些，等再长大一些，两人的区别才显现出来。不论学走路还是讲话，朱云总是比朱晓快那么一两天，模样上，朱云也比朱晓长得精致好看。

　　皇上一个月来临华殿七次，四次是来看姚夫人的，剩下三次就会去章修仪哪里——皇上对女色不怎么热衷，因此这两年只添了三个嫔，安置在了许夫人和李夫人的住处，御妻和世妇加一起添了十几个。

　　他到章修仪这里也不一定过夜，有时候就是单纯来逗逗小丫头们，三次看望至少有两次是都要抱着朱云舍不得撒手。刚开始他还能一边一个抱着逗，后来小丫头们长大一点，朱云在皇上怀里时会甜丝丝撒娇，因为是小孩子，也不会有人觉得腻歪或虚伪，朱晓则不同，她不喜欢被皇上抱，每次都会试图躲开，久而久之，皇上就只抱朱云了。

　　对于这样的区别对待，朱晓却不觉得有什么。一个月才能见三次的男人，对朱晓来说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不同的地方大概是她要称呼这个男人为父皇。

　　“云云，这是什么？”

　　“父皇给的，香包。”朱云炫耀地举起腰间的藕荷色小香囊，上面绣着精致的云纹：“你的呢？”

　　朱晓看着这个香包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父皇好像也给她了一个，但她不喜欢上边的蝠纹，觉得老气，就一股脑把赏赐塞给母亲，然后出去玩了：“不好看，有奇怪的鸟。”她在朱云的香囊上比划位置。

　　“给你。”朱云说着就要把自己的香包扯下来。

　　“不要，”朱晓才不要妹妹的东西：“我要自己做。”

　　过了几日，皇上再来的时候，就看到朱晓的腰间挂着一个图案奇怪的香囊。橘红的一整个圆形，边上的针脚既不规整，问过之后才知道是朱晓自己做的，因为做的歪歪扭扭，章修仪是在看不过眼，就接过来帮她补齐了。

　　“没想到小丫头还能有能耐。”皇上笑得开心：“朕的九公主为什么做这个花纹？”

　　“云云的香包是云，晓就是太阳，我要做太阳。”

　　“哈哈哈，有志气，不愧是我朱家的女儿。”

　　章修仪能一个月见皇上几次，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两个小丫头身上。宫里不缺聪慧又引人注目的皇子，更不缺漂亮伶俐、讨人喜欢的公主——两年间，姚夫人和许夫人也各自生产，姚夫人在冬天的时候生了个儿子——但双胎只有朱晓朱云两个，又是在皇上继位当年出生，太后和皇上都觉得两个孩子是有福的，不自觉就会多分点关注过去，对“做太阳”之类的童言稚语，也比对其他孩子多几分宽容。

　　谁也想不到，这个比不上妹妹伶俐漂亮的小丫头，日后竟真的成了盛朝不可忽视的灼目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