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姝》一方秋海

2、姐妹

　　御医赶过来的时候，章修仪已经躺在床上开始嚎了。

　　她此次怀胎，肚子明显比别人大，别人三个月刚显怀的时候，章修仪的衣服已经让内侍省的织造司派人来量过两次尺寸了。御医诊脉之后只说是孩子大，小心养着就行，再加上皇上继位前膝下已有三子五女，对即将到来的孩子没有什么迫切的期待，因此只是按规矩多添了一个厨娘、四个小丫鬟，又从太医署调过来了一名专门伺候后宫女眷的侍医。

　　侍医姓林，年龄很轻，将将十七，话不多但做事格外细致有条理。平日里章修仪的吃食都要她过目之后才能入口，这次章修仪意外被柳充华惊到后，也是她扶着孕妇回了屋，试了脉后迅速安排人做事。御医到临华殿的时候，生产用的东西已经备齐了。

　　御医看过之后也说是惊吓过度，孩子怕是要出来了。章修仪这边的嬷嬷一听，当即谴几个小丫鬟分别跑去给皇上、太后、皇后等各个宫中主事人那边的内侍汇报。

　　毕竟是盛朝皇族的血脉，不过半个时辰，三个主事人就都坐在临华殿的主殿喝茶了。

　　秦皇后抿了一口茶水，看着侧殿说：“不知道章修仪这胎是男是女……”

　　“平安就好。”太后笑眯眯的，看起来极和善。

　　皇上抚弄拇指上的翠色扳指：“女孩吧，刚好南方过来一批颜色清丽的绸缎，适合小姑娘。”

　　皇后一听，心下有了判断：看来章修仪这次惹皇上不悦了。想来也是，刚刚杖毙了一个不知尊卑的柳充华，结果皇上前脚走，后脚章修仪好巧不巧就看见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甚至还吓到要早产，怎么想都是给皇上添堵，估计孩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如果是个女儿，最多以后当个好看的摆件，然后安排们婚事，如果是个男孩……想到这里，秦皇后已经开始想看戏了。

　　侧殿的章修仪还在嚎，太后听着难受，唤来林侍医问是否安排妥当。

　　林侍医躬身行了个礼——前朝是要跪的，不论大事小事都要跪，先皇极厌恶前朝且自认开明，因此上位后直接把日常的跪礼给废了，现在除非是极重大的事，如册封、判死求饶等，一般情况下躬身即可——便拿在身侧一卷东西恭敬举到胸前，这是她记录章修仪起居的，脆生生地答：“章修仪食量、起居与往常孕妇不同，刚才拿给御医看过，结合修仪的生产征兆，推断可能是个双胎。倘若再拖几天，可能会因婴儿过大难产，今日因意外临产，御医和稳婆看过后都说婴儿大小适当，想来无碍。”

　　双胎少见，但也不是没见过，因前朝皇室子嗣稀少，所以不论在皇室还是在民间，能平安出生的双胎都是福气的象征，朱家往上三代也有过先例，不过是孩子天生体弱一些罢了。

　　皇上脸上多了丝笑意，点点头，让林侍医回去精细点照顾孕妇。皇上身边的内侍见此，放下心来，上前轻声询问已经是晚膳时辰了，是否让御膳房那边做些吃的送过来。皇上摇头否了，皇后看了皇上一眼，同样摇头否了，太后原本也想否了，但被皇上和身边的嬷嬷劝住，最终御膳房只送过来几碟点心和一盏鸡汤。

　　孕妇生产本就艰难，孩子最快也要三四个时辰才能出来，因此当章修仪从晚膳时间嚎到将将入夜时，太后年纪大先回了，又过了半个时辰，还有一大堆政事要处理的皇上也回了，只剩下皇后在这里守着。等到了半夜，皇后也乏了，回去前留下身边的大宫女守着。

　　就这样，章修仪从晚膳时间嚎到入夜，又断断续续哼唧到半夜，稳婆和身边的宫女强喂了她一些汤水，她恢复些气力之后，又哼唧了小半宿，直到寅时天空开始泛白的时候，稳婆才看到孩子的头露出来。

　　卯时一刻，往日皇上上朝的时间，临华殿迎来了第一声婴儿的啼哭。

　　等皇上下了朝过来，两个小婴儿已经躺在乳母怀里喝奶了。

　　“皇上，你多了两个小公主。”太后见皇上走进来，笑着说。

　　皇上进了跟着太后进了内殿，一见乳娘怀里的两个皱巴巴小人，不由带了点笑意：“看着挺健康的。”

　　太后也高兴，谁会嫌弃健康的孙辈多呢？她想皇上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哪怕已经有了三子五女，看到这样的两个小丫头也会高兴，子孙和福寿向来是绑在一起的。

　　“皇上帮她们起个名字压一压福气吧。”太后建议。

　　这其实不合规矩，以往皇室出生了孩子，怕孩子体弱夭折，一般都会过了洗三之后才会由皇上或其他长辈取名字，然后由宗正省记录在册，不满三天就夭折的孩子，不被皇家承认，宗正省自然也不会记录。

　　皇上此时已经从内殿出来，想了想，吩咐人拿了纸墨过来。

　　朱晓。

　　朱云。

　　皇后看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皇上曾说过，希望他的小皇子吉祥平安、福运延绵，因此取了“祯”字；而他的公主们，都生来高贵，应被如珠如宝般对待，取一个“珍”字，同音不同字，也算是他对孩子们的不同期许。但今日这两个孩子……

　　“咦，皇上，两个小丫头不按‘珍’字辈取名吗？”太后问。

　　“今晨起时，天边隐有红色，及至上朝时，有金光显现，祥云交叠；方才御医禀告两个小丫头都是卯时出生的，想来是吉兆，”皇上后退一步端详这几个字，觉得甚为满意，将笔放下后示意身边的内侍稍后将其交由宗正省的人：“就不按旧例取名了。”

　　太后思忖片刻，也觉得好。

　　皇后在这个事上没什么话语权，只能附和两句，默默把已经备好的赏赐又加了三分，才报给皇上和太后过目。因两个小丫头看起来都挺健康，太后感章修仪怀胎不易，又加了一套红宝石的头面、一套金丝镂空嵌宝石的头面、三匹新进的绸缎。

　　之后的一个月，洗三、满月都按着规矩办了，皇上也没有再过多关注章修仪母女。

　　章修仪在临华侧殿养身体，因生双胎亏损略大，只能在殿内及侧殿门口的小院子里活动，这段时间除了白嬷嬷、林侍医以及宫女以外，几乎就没见过什么外人，连两个孩子，都只能在临睡前看上几眼。见的人少了，加上刚生产完，正是劳累的时候，哪怕是章修仪也不免开始伤春悲秋，甚至开始不断想起被杖毙的柳充华。

　　柳充华和她属平级，均为九嫔，其上有皇后、三夫人，其下有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说是这样说，但现在皇上刚刚继位，后宫还未来得及充实，目前只有十三人，因大多是世家大族女子，因此皇后、夫人已册封满位，嫔封了四人，五个出身较低的妾室只得了世妇的名头。

　　半年前皇上继位，她们跟着搬进皇宫，按照规矩分了住处。

　　太后居永寿殿；秦皇后居永乐殿——永乐殿在前朝叫永宁殿，带着国号的殿尊贵程度可想而知，是宁朝太/祖发妻居住的地方，后来就是历代皇后的居所，但先皇立了盛朝后，嫌“宁”不利子嗣，于是改为“永乐”；三夫人分别居温室殿、广阳殿、临华殿，温室殿分给了许夫人，她自幼体弱，温室殿有一道温泉，甚是养人，广阳殿给了李夫人，李家在户部根基颇深，深受先皇信任，临华殿则是姚夫人的住所，前几日姚相生病，姚夫人回家省亲；九嫔一般会随三夫人住，一是方便皇上探望，二也是为了让九嫔知道身份尊卑，遇上苛刻的人，住在侧殿的嫔甚至还要每日近前侍候；世妇和御妻人数较多，且一般家族地位不高，则分别住在偏僻一点的长亭殿和建始殿，说是殿，其实面积比皇后、夫人住的地方还要大一点，可以算是两个独立的宫了。

　　以上统称西宫，主要住女眷，皇上及皇子、其他临时入宫的王室或臣子都在东宫。

　　因九嫔只封了四个，所以喜静的许夫人侧殿内就暂时没有让嫔居住，广阳殿的李夫人的侧殿住了两人，空了一个，临华殿也一样空了一个侧殿。

　　柳充华死了，姚夫人回家省亲，如今的临华殿只剩了一个刚刚产女、斜倚在床上吃点心的章修仪。

　　“蠢材！”章修仪骂了一句。

　　她倒是知道柳充华一直神神叨叨，虽然有一个礼部尚书的祖父，但柳充华从来与礼不沾边，尚未出嫁之时，章修仪就深知这一点。

　　相比酸秀才开国的宁朝，盛朝对女子的约束少了很多，可以不遮面上街游玩，可以习武，可以再嫁，可以做走商……宁朝也有女子做这些，但一般都是穷苦人家，穷苦人家的脸面是排在肚子后边的，盛朝则不仅限于穷苦人家，命妇贵女都可以做这些事，没有人敢以此骂她们没有脸面。

　　即使如此，柳充华在市井间的奇闻异事仍令章修仪迷惑。

　　诗会、赏花宴之类的聚会，她常有别出心裁之句，年初祈福在庙前与大和尚辩佛，七夕游玩她舞姿惊人……听上去只觉得她才华出众，并无不妥，但好巧不巧，章修仪恰好都在现场。

　　她别出心裁之句是在照王家的小王爷大受众人追捧之时说的，她与大和尚的辩佛是在逸王妃去佛堂的必经之路上辩的，她七夕跳的那支舞，是盛朝年初大典祈福时才跳的……林林总总，章修仪觉得柳充华的野心太盛，盛到不知礼数、不知死活的地步了。

　　这种人，章修仪一般都会说两个字：蠢材。

　　对于柳充华，章修仪会破例多加几个字：漂亮的蠢材。

　　“哎，蠢材争宠把脑子都争没了，居然敢叫皇上的名字。”无人的室内，章修仪小声嘟囔：“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我一定把你当做我的宝贝女儿们的礼教启蒙，每件事都拿出来多骂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