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比黑更黑的是永不会至的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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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芙罗拉的店庆，在店里搭了香槟塔庆祝酬宾之后，经理又宣布已经在湖心轩订了包间，由他请客。
经理是个一直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虽然已经年近五十，却依然算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很懂得经营与交际之道，在该出血的时候也不会吝啬。
比如这次，尽管在芙罗拉工作的陪酒女并不十分缺钱，但黑服的收入相比之下还是微薄了些，他的请客行为很是博得了几名黑服的好感。
沙知子同事关系十分冷淡，但在听到湖心轩的名字和经理请客的消息后，果断决定参加了，并迅速换好了衣服。
那家湖心轩顾名思义是在湖的中心搭建，因此距离新宿歌舞伎町有一段距离，但因为他们家料理确实好吃，所以芙罗拉的工作人员索性包下好几辆车，载着众人向着湖心轩进发。
车内有些挤，沙知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扭头凝视着窗户上的迷蒙雾气，并不想参与到车内热火朝天的闲聊中。她的身边坐着的恰好是曾经有过恩怨的椿，虽然椿因为高桥的事件对沙知子不再持有恶感，但这种态度的反转反而让沙知子不适应。
当恶意变成善意，总是让人发寒地觉得别扭，更何况这样的转变还是因为一个男人。
那之后，好像高桥也销声匿迹了。
她抬起手，在车窗的雾气上，用指尖画了一颗星星，雾气受热从星星的下方化为水滴流淌下去，拖拽出弯曲的坠痕。
“喂，小檠。”椿小声向沙知子搭话。
她视线移了移，看向椿。对于不再对她散发恶意的人，她也没有兴趣再去针锋相对。
“你为什么会用这个源氏名？”椿问道。
沙知子这才隐约记得，刚才发呆的时候，车内好像讨论到源氏名的由来。
源氏名，相当于从业时使用的艺名，进入这一行之后，绝不能使用自己的本名，一方面是为了防止客人打扰到私人生活，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以后离开这一行之后，这段经历不会成为人生的黑历史。
她倚着座椅，轻声开口：“小檠的花语是善与恶，对于人类来说有利有弊，这是一种有两面性的花朵。虽然所谓的利弊只是以傲慢的人类作为标准罢了。”
“善与恶……”椿一脸沉思，“我说你这家伙，意外地博学啊。”
“一点也不意外。”
“所以你是有善恶两面的吗？”
“人类都有善恶两面。”
“这么说也是啦……”
沙知子闭上眼，眉头微皱：“我有点晕车。不要跟我搭话。”
“糟糕，需要晕车药吗？”
“……不用了。”她说完这句话后，就再也没有开口。
看着她紧闭双眼的面容，椿缓缓用口型说——
对不起。
湖心轩。
添水敲击在假山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空响。和式建筑与庭院营造出风雅的氛围，而最为别致的是推开窗就能看到的水景，水面静静映着远处亮着霓虹灯的城市，正面与倒影交相辉映，有一种身处尘世之外的恍惚之感。
这还真是一种傲慢的错觉。
在湖心轩最大的房间里，排开两个长矮桌，黑服与陪酒女们随意坐在自己喜欢的位置，一边开怀畅饮，一边兴致高昂地聊天。
沙知子安静地坐在桌子的角落里，风卷残云地扫荡着桌上的食物。
——唯有美食不可辜负，是不是有谁这么说过？
她面无表情动作流畅但是一点也不慢地——扫荡着食物。明明仔细看上去并不是很快，但她一刻也没有停止，所以面前的碗碟很快就空了。
餍足过后，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对身边的经理扬起礼节性的笑容，摆出令人无法拒绝的说辞：“我的妹妹还在家里，再不回去她要担心了……”
“啊，是我考虑不周，你现在回去没关系的，哦对了，要不要打包一些吃的回去给你妹妹？”经理关心道。
“不用了，今天已经让经理破费了，而且妹妹身体弱，平时只吃清淡的食物，抱歉了。”
“那让司机送你一程吧。”
“不用了，我走走路，顺便消食，有点撑到了，谢谢您。”
她用眼角余光捕捉到了椿看向这里的眼神，在她看过去的时候，椿急忙收回了视线。
“好吧……注意安全。”
“谢谢。”
站起来鞠了一躬，沙知子拉开门走了出去。
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肩膀上忽然披上一件外套，她再度被暖意包围。外套上隐约有洗衣粉和阳光的清香，这让她很是意外。
转头，看到了李舜生，沙知子有些不知所措：“李……小李。”
“这么叫我就可以了。”对方笑了笑，“要回去了吗？”
“嗯。妹妹还一个人在家里，现在是我平时回去的时间了。”
“我送你。这里离你家很远吧，毕竟是在郊外。”
她张了张嘴，刚说出一个“不用”，对方就微微弯下腰，低声在她耳边道：“你在芙罗拉结怨太多了。说不定会惹上麻烦。”
说着不易觉察地瞥了一眼椿。
他深邃的双眼里，波澜不惊。
这里离主干道并不是很远，走几步路就到了。在天亮之前最为黑暗的天空下，二人并肩沿着公路行走。
夜晚的风有些冷，沙知子抬头看向李舜生：“外套……还是还给你吧。”
“我完全没关系的！”李舜生忙抬起双手使劲摆着，“一点也不冷！”
说着他就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然后尴尬地移开视线。
“你的意思是要我帮你穿吗？”她问道。
“可是小檠小姐你……”李舜生为难地托着外套。
“好了，快把衣服穿上吧。明天也要健康地来上班啊。
“是。”他顺从答道，将衣服套了回去。
他们再度并肩前行，道路两边是昏暗的路灯，除此之外一片漆黑。
这是一天之中最冷也是最黑暗的时刻，他们行走在城市的边缘，前方遥远处是彻夜不熄的人间灯火，背后是被昏黄路灯勾勒描绘出的无尽黑暗，道路两侧如同深渊，而头顶，是繁星密布的夜空。
“就好像黎明永远不会到来一样。”沙知子低喃道。
“……”李舜生沉默着，却牵住了沙知子的手。
“诶？”她条件反射地想要抽回手，对方却执着地没有松开。
“不会到来也没有关系。”李舜生低声说。
“……”沙知子诧异地看着他。
他抬起头望向星空，沙知子追随着他的视线向上仰望。
虚假的星空依然笼罩着整座城市，泛着紫色的夜云遮蔽天空，繁星密集闪烁，这是数年如一日看惯了的风景。
但是在这一刻，她憎恶过的、试图夺取妹妹的天空不知为何竟让她心情平静下来，沙知子望向站在她身侧的青年，他的侧脸没什么表情，望着夜空的眼神仿佛在悲伤，又仿佛没有糅杂任何感情。
有那么一瞬，她忍不住要认同：黎明永远不会到来也没有关系。因为……
忽然，李舜生回过头来，注视着她，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略微羞涩的笑容：“因为星空很美。我很喜欢。”
手心传来的温度坚定，无法逃脱。
心音漏跳一拍。
但在心跳恢复正常之时，她还是坚定地甩开了对方的手。
“我需要黎明。”沙知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好像是在笑，但又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如果黎明无法到来，我和妹妹都不能获救。我要撕裂这星空，扯出背后的黎明。”
“……是吗。”李舜生依然表情浅淡，“撕裂星空，听上去不错。我也可以……帮忙吗。”
“抱歉。”沙知子轻声道，“这是我对妹妹立下的誓言，说我自满也好，并没有假手他人的意思。”
“我……”
忽然，李舜生上前一步，平伸一只手臂挡在了她面前。他直直盯着前方，沙知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从几步远的路灯下，绕出了一个人。
“那边的小哥，我跟你旁边的小姐有话要说，识相的话就从这里离开。”对方是个瘦瘦高高的男人，脸色在灯光下非常差，眼窝深陷，脸上的肌肉有萎缩的迹象。
“你是……高桥。”沙知子想起来了，“椿的男朋友吧。你找我……”
“你找她有什么事？”打断了她的话，李舜生的声音低沉下去，眼眸转深。
“不关你的事吧？刚才不是让你滚了吗？听不懂日语吗？”他一挥手，身后的阴影里忽然齐刷刷亮起了许多盏灯，同时响起的还有机车的轰鸣声。刺眼的灯光让他们看不清具体的人数，但从发动机的声音来判断，应该有十数人。
“不良吗……”沙知子轻轻挣开李舜生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伸出一只手臂挡在他面前，“他说得对，你还是离开比较好，这是我和他的私人恩怨，和你没有关系。”
“……”李舜生没有说话，而是深吸一口气，忽然拽住沙知子的手腕，一头扎进了没有道路的黑暗中。
“诶？”沙知子被他拽得踉跄。脚下的路十分崎岖，还好沙知子聚餐之前把高跟鞋换成了球鞋，否则非受伤不可。
身后的机车引擎声伴随着肆无忌惮的吆喝声渐渐逼近。李舜生一边跑一边灵活地借障碍物躲避着他们的车灯，由于路边是稀疏的树林，因此他们想要立刻追上来也不容易。
“我说，小李！”沙知子压低声音不满地抱怨。
“嘘。”他们此时背靠山壁，藏在一个斜坡的下方，正好是不良们视线的死角。李舜生用手捂住她的嘴巴，谨慎地侧过身子向外窥视。
他的手心温热，被捂住嘴的时候，沙知子一下子红了脸，安静下来。
等到确认不良都离开了，李舜生才松了口气，回头看看二人的姿势，立刻触了电一般放开手，手足无措地道歉：“对不起！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沙知子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所以为什么要逃？”
提到这个话题，李舜生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们有枪。”
“……诶？”
“要跑了。”李舜生说完，再度抓起沙知子的手腕，绕过斜坡向市内跑去。
你真的以为能比机车跑得快吗？
沙知子转头看了一眼先后逼近的不良，他们之间的距离在渐渐拉近，离第一个人已经不远了。
在机车逼近的一瞬间，李舜生忽然踉跄了一下，原本要伸手抓住沙知子的男人被他一挡，干脆利落地摔下了机车，李舜生弯腰扶起车，转头对沙知子道：“快上车！”
目瞪口呆的沙知子在愣了一下之后，一下子跳上了车后座，机车在李舜生踩动离合之后发出了轰鸣声，利箭一样飞窜出去。
“我说——小李——！”狂风卷起沙知子已经在逃跑中变得一团糟的长发，她单手抱紧了李舜生的腰，单手将乱飞的头发拢起，在他耳边喊道。
“什么——？”李舜生也用同样的音量回答她。
“为什么——遇到你之后——我总是被人追啊——？你以前——也经常遇到这种事吗——？”
“好像——是这样呢——！”李舜生回答道。
他们的对话刚刚结束，身后就传来了枪响。这是威慑。
“在日本持枪是犯法的吧——！□□？”沙知子这时才想起李舜生之前说他们有枪的事情。
“只能逃了！到市里就没事了——！”李舜生右手转动，车速再度飙升，沙知子抱紧了他的腰，躲在他背后，回头看了一眼追在身后的车队。
领头的人单手持枪，对准了他们。刚才那一枪可能是对着天空射的，但也有可能是没射准而已，毕竟在高速移动下的准头一般都惨不忍睹。
沙知子用右手按住心脏部位，看向追击者的眼神中燃起了战意。
“不要做多余的事情。”李舜生的声音虽然很轻，却清楚地传了过来。透过紧贴的身躯传达过来的，是他低声说话时产生的微震。
“……”沙知子惊讶于他竟然知道自己的想法，却并没有因为他的这一句话而熄灭战意。
“二十秒之后我会弃车，准备好跳车。”他沉着地宣布。
沙知子稍加思考，便回答道：“我往左跳，那边有一条河，下水之后应该能逃掉。你之后跟上。”
李舜生不置可否，低声数道：“十，九……三，二，一！”
沙知子使劲蹬上脚踏，借力跳了出去，屈身稳稳落地，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起跑，向着主干道旁的堤坝冲去，单手握上护栏，侧身撑越，在倾斜的堤岸上，灵活的身形射向水边。
身后又是一声枪响，她听到异样的声响，在即将踏入水中的前一刻，回过了头去。
她看到，在数道机车的灯光中，一个被复数灯光照得几乎融化的背影，张开双臂，立在那里。
立在千军万马面前。
视野瞬间只剩下他一人，心脏骤紧。
——万籁俱寂。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比黑更黑的是永不会至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