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消失在视线尽头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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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透过无数高低错落的建筑物，可以看到地平线的尽头泛着一线曙光。介于黑与白之间迷蒙的灰色压过璀璨星空，所有虚假的星光隐于天幕之上，光辉再不可及。
然后一瞬，朝阳跃出地平线，朝霞铺陈满目。
迎着霞光，陪酒女们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收拾自己的衣服和妆容，准备回家好好睡上一觉。
今天是周末，沙知子自然是可以回家睡觉——如果在工作日，回家卸了妆换了衣服的沙知子，睡觉地点毫无疑问是学校的课堂。
用厚实的大衣将自己裹紧，沙知子踏出店门，差点被凌晨的寒气逼回去。现在天空还飘着薄雪，从天而降的雪花稀落轻忽，浮在眼前，缥缈得犹如一场梦境。
再三做了心理建设后，她深吸口气，脸色有些发白地走了出去。
“你没事吧。”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心。
她回过头，一把伞出现在了她的头顶。先前匆忙之下有过交集的年轻人伸直了手臂为她撑着伞，见她看过来，微红着脸问道：“那个，虽然有些唐突，但是请问，我们曾经在哪里见过吗？不是在这家店里。”
沙知子隐约带着警惕地打量着他，摇了摇头：“我不记得有见过你。谢谢你的伞，不过不用了，这点小雪没事的。”
“那怎么行！”年轻人看上去羞涩腼腆，此时却出乎意料地坚持，“你的脸色很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说过我没事的吧！”沙知子提高了音量，此时还没离开的几个陪酒女正诧异地向他们这边看来，他们这里的骚动引来了一阵窃窃私语。
沙知子匆匆扫了她们一眼，踏入雪中，年轻人忙撑着伞紧跟在后。
沉默地走了好一阵子，沙知子才低声道：“刚才心情有点差，很抱歉对你大声说话了。”
“不，没关系。说起来虽然有点难以取信，但是小檠小姐，你跟我的妹妹在有些地方很像，所以实在没办法看到你困扰的样子，就擅自站出来了……”
黑发的年轻人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诚恳而又轻柔。
“你的妹妹？”听到这样的话，沙知子有些好奇，“跟我很像？是怎样的人？”
他微笑着回答道：“其实我有一个妹妹，虽然和你长得一点也不像，但看着你总觉得像是在看着妹妹一样。”
“还真是微妙的形容啊，有机会的话真想见一见你妹妹。”
“我的妹妹，已经……”他顿了顿，轻声道。
沙知子愣了很久，垂下头去：“是这样啊……抱歉。”
“不用道歉啊。”他有些困扰地笑道，“其实，我跟妹妹以前生活在一个很糟糕的地方，所以，其实我对于她的离去是有些庆幸的。”
“……庆幸？”沙知子喃喃道，“你们过去生活的地方，糟糕到妹妹去世反而是一种解脱的地步吗？”
“说不定是这样。”他带着些感叹地答道。这样的答案太惊世骇俗，能够云淡风轻地道出这样的想法，究竟挣扎过多少次，不得而知。
“也许，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是，绝对不会认同。”沙知子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我也有一个妹妹，她的身体很差，从小的时候开始就这样了，长年来我们一直两个人相依为命，贫穷，欺凌，疾病，孤立无援，饥寒交迫，孤儿所能遭受的几乎一切痛苦，我们都经历过，有很多次我都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一堵巨大的墙壁挡在我的面前，要让我，让我的妹妹，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痛苦死去。但是，即使这样我也拼命和她一起活下来了。如果没有生下来就不用遭受痛苦，或者是妹妹死了就能让她得到解脱之类的想法，我一次也没有过！确实活着的时候会遭受很多比死还痛苦的事情，但是即使这样还是有活下去的价值，因为只要一直活下去就一定会遇到好事情，所谓的奇迹或者希望，是生者才拥有的东西，死者的时间是停止的，他们永远无法触碰奇迹！”
李舜生静静地听着她的话语，没有说话。
“你以前生活过的地方很糟糕，但是你现在来到了东京不是吗？如果你的妹妹还活着，活到今天，你们应该会很幸福地生活在这里才对。东京的人们虽然有时很冷漠，但是有时候也会很温情，虽然大部分时候很胡闹，但是其实意外地可靠，让人讨厌的人有不少，可是让人喜欢的人有更多，住久了之后，你一定会喜欢上这样的城市。”
李舜生久久沉默着，直到走到十字路口，他微微侧过脸去，声音低沉疲惫，尾音甚至带着些叹息与厌倦：“你确实说了很了不起的话，但即使她活到今天，状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说完，他将手中的伞塞给沙知子，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兜里，步入纷扬翩飞的小雪，向另一个方向离开了。他的黑发上很快落了雪，微低着头却依然背脊笔直的背影，看上去十分孤独。
沙知子目送着他离去，大雪模糊了视线，他看上去就像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随时都会消隐在纷繁的雪幕后。
——“只要契约者还存在的情况下，状况就不会改变。”走出很远，他才梦呓一般轻叹。
“姐姐，你回来了。”香穗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抱着一只兔子，“今天有警察来了。”
“警察？”沙知子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因为什么事？”
“好像是例行询问，附近不是发生了杀人事件吗，就是姐姐工作的夜店那个。”
“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了？”
“因为当初你被带走了，所以是重要的目击证人。就算是经理也不敢隐瞒的吧。但是因为经理为了不影响店里的工作，禁止在店里对你进行询问，所以他们就找到家里来了。”
“……现在才来，日本的警察效率真是低啊。”
“我对他们说你早上会回来，所以他们大概会在这个时间过来。”
“也好，早点问完对我来说也比较方便。”
正说着，门铃响了起来。
“交给姐姐了。”香穗说着，又钻回了房间。
沙知子转身去开门：“来了——”
门外站着的，是一名看上去很干练的女警：“您好，休息日早晨打扰十分抱歉，我是警察，名叫雾切。关于您工作的店里发生的事件，有一些事情想向您询问。”
沙知子侧过身子：“进来说吧。”
对方微微点头，走了进来。
沙知子隐瞒了自己被抓走的原因，两个契约者已死的状况下，根本无从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
在她这里一无所获的雾切警官，在例行感谢她的配合后便离去了。
香穗再次从房间里探出脑袋来：“你遇到黑之死神的事情，不告诉她吗？警方好像也在追捕BK-201，在这里卖他们一个人情，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按照那个人的作风，说出来之后我恐怕会有危险呢。”沙知子回想起了那天透过破碎的面具一角窥到的眼睛，甩了甩脑袋，“还是别节外生枝的好。”
香穗点了点头，不经意一般走到窗口，视线低垂，扫过迅速在拐角处消失的黑色人影。
第二天黄昏，铃原美香和练习完弓箭的沙知子面对面坐在饮食店里。
“今天就不用你请客啦。”铃原摆了摆手，“我这个月的零花钱已经拿到了！就让我请你吧！说起来沙知子，你和妹妹相依为命吧？为什么从来不缺钱呢？难道你——偷偷去打工了？”
“嘘。学校不允许打工。要帮我保密。”沙知子竖起食指放在唇前。
铃原捂住自己的嘴巴，含糊道：“绝对会保密的啦！不过你在哪里打工？薪水好高的样子！也给我介绍吧！正好考完大学之后的假期空着呢！”
“药物试验。”沙知子一脸淡定地喝了口果汁，“因为很危险，所以即使薪水很高也劝你不要去。”
铃原有些害怕和担忧，盯着沙知子欲言又止。
“骗你的。”沙知子保持着刚才的淡然表情。
“啊，亏我还相信了！大骗子！”铃原愤怒地站起来隔着桌子去挠她的痒痒，不小心碰倒了自己面前的可乐，洒了沙知子一身，地上也弄脏了。
“啊，抱歉……”铃原忙掏出手帕帮沙知子擦衣服，一边立刻有服务员上来帮忙递纸巾。
“没事的……李先生？”沙知子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熟面孔。
昨天那个人在雪中孤独离去的背影给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再次见到他腼腆微笑着站在自己面前时，沙知子竟产生了名为高兴的情绪。
“啊……你是……”对方也很惊讶的样子。
“你们认识？”铃原看了一眼穿着侍应生制服的年轻人。
“嗯……算是。”沙知子用眼神示意年轻人不要说话，将他们两个认识的缘由蒙混过去，“昨天刚认识。”
“是这样啊，你好，我是沙知子的好朋友，铃原美香！初次见面！”铃原举起捏着手帕的手想打个招呼，注意到手帕上还沾着可乐，忙又把手放下了。
“初次见面，我叫李舜生。”对方显然比她更腼腆，刚轻声说了一句话，就被闻声赶来的大堂负责人训斥了：“喂，我说你！杵在那里只是闲聊的话，是不会有工资的！给我回去工作！”
“啊，是！十分抱歉！”他匆匆向二人歉意地鞠了一躬，就快步离开了。
铃原凑过去用胳膊捅了捅沙知子：“那个小哥，挺帅气的呀，看上去脾气也很好，你不要的话让给我吧？”
“胡说什么，喜欢的话尽管去追好了，但是美香你是有男朋友的吧，小心我告状。”
“我跟男朋友啊……其实最近在冷战期呢……”铃原没精打采地开始抱怨。
有意无意地，沙知子拧眉盯着忙碌的李舜生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个时候他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诶！我可是很认真的在伤心……喂，沙知子，你有在听吗？”
滔滔不绝的铃原终于发现自己的听众走了神，不满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泄气道：“既然沙知子你喜欢他的话，那我还是勉强去跟男朋友和好吧。”
“不，你想岔了。”并没有慌乱解释，沙知子的反应很平淡，只是眉头锁得更紧，“我总觉得，他的眼睛在哪里见过……”
“眼睛？”铃原伸长脖子探头看了一阵，单手托着下巴也陷入了思考，嘀咕道，“确实他的眼睛很有特色呢，看上去是黑色的，但其实带了一点深蓝，混血？”
“他说自己是中国来的留学生。”沙知子答道。
“啊，是中国人？说起来确实是中国人的名字呢！”
“到底在哪里见过呢……”脑海中纷杂的人脸迅速掠过，沙知子却没能找到与之匹配的面孔。
“很有魅力的眼睛呢……”铃原盯着他发呆。
对方被铃原这样露骨的视线盯着，即使可能会被负责人骂，也还是投来了询问的视线。
铃原掩饰性地收回目光，喝了口可乐，用手掌遮住嘴巴，悄声对沙知子说：“你要不要惹他生气看看？人都是有两个以上面具的，虽然他现在看上去又害羞又有礼貌，但是说不定私下里是个暴力冷酷的人呢？就像我的男朋友，他平时和发起怒来完全是两个人呢！”
“你这是从哪里得到的推测……在这种地方也要说你男朋友的坏话真是辛苦了，”沙知子按住额角，“再说惹人生气你比较擅长吧？”
“真是的，沙知子讨厌，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我还要在他面前保持形象呢！再说那样的帅哥，我下不去手啊！”
铃原的提议虽然荒唐，但沙知子确实从名为李舜生的年轻人身上感觉到了违和感。
他虽然微笑着，对谁都彬彬有礼，腼腆又认真，但是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在刻意避开与人交流，简直就像不愿跟别人有太多牵扯一样。
这样的人，为什么昨天会刻意上来攀谈呢？难道真的是因为妹妹的关系？
谜团确实存在，沙知子垂眸盯着见底的果汁杯，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啊，都已经这么晚了！糟糕，我还有个约会！”
“……你不是跟男朋友冷战吗？”
“但是我刚才已经决定和好啦！所以就不放他鸽子了。”
“原来是单方面冷战啊……真同情原田君。”
“真是的，有同情别人的时间，快点去搞定那边那个小哥吧！”
铃原结了账，风一样跑走了。
“搞定……吗。”沙知子苦笑了一下，“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啊……”
晚上，又是按部就班的陪酒生活，黎明时分，李舜生自然而然地与沙知子一起走了。
“因为我住的地方好像跟你顺路，所以一起走吧。而且女孩子一个人走在人烟稀少的街道上很不安全。”李舜生这样带着担忧地说。
沙知子定定地看了他几秒，没有反驳。
雪变大了。
撑着伞，李舜生抬头望向纷纷扬扬纸片一样飘落的大雪，感慨道：“天气预报说，这是今冬最后一场大雪。”
“很漂亮。”沙知子仰头看着天空，“从我十岁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雪。”
“小檠小姐以前是住在哪里呢？”
“……我的故乡……”沙知子愣了很久，才慢慢想起来，“太久不提，我都忘记了。是冲绳附近的小镇。”
“那里好像很少下雪。”
“嗯。只在八年前下了一场大雪，我和妹妹都高兴坏了，她那时候才三岁，花了好久堆了一只雪兔子给我，可惜的是太阳出来之后很快就融化了。”沙知子一反在陪酒的同事面前冰冷疏离的作风，语带迟疑地回忆小时候的事情，“因为某些原因我和妹妹都不愿提起过去的事情，我已经很久没有跟别人这样谈论过自己的小时候了呢。”
“给。”走在一边的青年不知什么时候收集了一些路边汽车上的雪，用脸颊和肩膀夹着伞，双手灵活地捏出了一只巴掌大小的雪兔，随手摘了路边的两片常青叶子充作耳朵，递到沙知子面前。
沙知子瞪大了眼睛：“好可爱……我是说，咳，很厉害，谢谢你，李先生。”
“叫我小李就可以了。”
沙知子接过兔子，却听到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喊声：“喂！前面的该死的情侣！你们把我车上的雪都破坏了，找揍吗！啊？大清早的就破坏我的心情！”
看上去像是混混的青年圈着腿指向一边的汽车，车盖上原本平整的雪上留下了一道痕迹。对方很生气的样子，追了过来。
沙知子托着雪兔考虑是赔礼道歉还是暴力解决，罪魁祸首李舜生已经拉起了她的手，低声道：“要跑了！”
——诶？！是这个选项吗？
沙知子一脸懵地被李舜生拉着跑了起来，她将雪兔护在胸前，努力跟在对方身后。握住她的手掌温暖有力，牵引着她向笔直的道路前方飞奔而去，大雪糊了视线，她甚至看不清他的侧脸，但是他的温度确实透过手掌传递过来，那是少有的与人直接接触的经历，沙知子甚至忘记了上一次与别人牵手是在什么时候，最初的记忆仿佛是在小时候牵着父亲的手，又仿佛根本就没有那一段薄如春雪的记忆，她的掌心一直都是空白。
跑起来的时候她的伞就已经掉在了原地，李舜生一边跑一边用自己的伞帮她遮住大雪，自己的半边身子反而很快积了雪花。
二人凌乱的脚印延伸出很远，没能追上他们的混混撑着膝盖停下来弯腰喘气，挥着拳头咒骂着，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雪中。
“哈啊……哈啊……”跑出很远，他们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沙知子一边缓气一边抬头看李舜生，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刚才捏雪兔用脸颊夹着伞腾出手时，伞柄在脸颊上印下了深深的痕迹，再加上刚才奔跑时大部分身体都在伞外，头发上落满了白色的雪花，现在的他看上去十分狼狈，脸颊的红印纹路分明，衬着他不明所以的表情，有一种莫名的喜感。
不明白沙知子在笑什么的青年，看她笑得喘不过气来，渐渐地，也展露了不明就里的羞涩笑容。
沙知子笑够了，十分珍惜地将雪兔举到面前检查：“没有弄坏真是太好了。”
“弄坏了的话，就再为你做一个。”李舜生的笑容非常坦率真诚。
沙知子可疑地沉默了一瞬，掩饰地摆手：“不用做到这个份上吧！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种孩子气的玩具……”
李舜生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无言地揉了揉沙知子的头发。
她愣愣地抬头瞪着面前的青年，张了张嘴，脱口而出：“别把我当小狗啊喂……”
面前的青年声音轻柔，带着治愈与抚慰的力量：“偶尔不想逞强的时候，孩子气一点也可以的。”
沙知子瞪大双眼，很快移开了目光，抿紧嘴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不用你来担心吧。”
“……”他没有说话，有些无措地收回了手，默默地将伞往沙知子的方向送了送。
二人直到十字路口才分开，李舜生一脸歉意：“因为我的原因害你丢了伞，明天，我会带新的伞过来的。”
“没关系，我家还有备用的。那就明天见。”
二人同时转身，向不同的方向迈步。
沙知子走远，她捧着雪兔，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在拐弯的时候手臂蹭到了墙壁，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她咬紧嘴唇，死死盯着手中的雪兔，最后改捧为捏，单手握着它，用力丢了出去。
雪兔砸在远处的道路上，撞到地面，摔碎了。
和雪兔一起破碎的，是她带着泣音的低语。
“契约者……都是骗子。”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消失在视线尽头的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