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将军》悠悠碧空

9、百里夜袭盗马 她松开缰绳

　　栅栏敞开，五百轻骑奔腾而出。太子裹在其中，只觉得耳畔蹄声隆隆，前后左右之人皆与自己同一处来，同一处去，让人热血沸腾又感到莫名心安。谢旗开在两个马身之前，背影纤细，束发飘扬。太子急催爱驹几步，渐渐追上去，两匹马其并驾齐驱，胸中十分洒脱快意。

　　然而半日下来，他便觉出辛苦。飞沙打在面上生疼，只能半眯着眼。疾风令人耳尖红痛，唇干齿燥，腰腿也隐隐酸涨。大漠景色如一，放眼望去皆是人迹罕至的荒凉景象，连棵像样点的树也难见到一棵。在这种地方倘若落了单，恐怕是凶多吉少。马匹喷着鼻息。御马虽然看着漂亮，真拉出来，却没有浑身精瘦的战马耐力好，已显疲态。

　　好在前方已慢了下来，谢旗开催马到队首，大郑摊开地图指给她看，“将军，此处往南不远有条小河，咱们休整一下。此处往北三十里，绕过骆驼丘就差不多到了。”

　　在河边饮过马，匆匆啃几口硬得难以下咽的冷干粮，太子十分惊诧的瞅着这群骑士一边说笑一边排成一排，十分自然的扯开裤子比赛谁尿得远。虽然已经提前做了思想准备，到了动真格的时候还是觉得难以接受。赵霆倒是挺能入乡随俗，劝道，“殿下还是快点，一会上了马可就不知道下回什么时候了。”心说这可是您坚持要来的，咱们几个拦都拦不住。

　　某人将牙咬了又咬，终究敌不过现实，只好吩咐他们几个挡在自己身后，还得将耳朵也堵住。

　　再次上马，太子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却没发现谢小将军的影子，正觉得奇怪，猛听见远处一声哨响，只见那人已经一马当先，众人连忙跟上，向北疾驰。

　　接近日落，谢姑娘也有些受不住。想到哥哥每次这般远距离奔袭后还能在练武场约架，真是个怪物。回头看了一眼太子，倒也没落得太远。那努力忍耐的表情一览无余，她着实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能坚持到现在。

　　天色愈来愈暗，人马都拘在骆驼丘南侧待命，只派刘叔带两三个激灵的小兵绕过去刺探情况。太子于马背上一天，两条腿都快并不上了，几名侍卫稍微好些也有限。谢姑娘揉着疼痛的屁股，过来问候道，“殿下还好吗？”

　　太子回了个苦笑，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到了这会儿也只有咬牙坚持，心里愈发体会到行军打仗的不易。

　　天黑后刘叔带了消息回来，两眼闪光，“约莫得有两千匹上下吧！可真是好马！俊的很！”

　　“他们有多少人？”

　　刘叔用草杆做笔，在地上画出了对方扎营的情况，押运的人数着实不少。谢旗开唤来两个校尉和四个旅帅，确立战术，分配职责，“对方人数比我们多，咱们还是以突袭为主。左团负责冲击守卫，右团负责围赶马群。刘叔你挑几个套马技术好的人去引马，大郑，你帮着刘叔带路。记得要速战速决，左团听我号声断后。”

　　一声令下，众人齐跃上马，抽出长刀，于夜色掩护下全速出击！月色皎皎，跟着刘叔绕过骆驼丘，果然不出几里就杀到回鹘押马的营地！守夜的哨兵连忙吹起号角，然而为时已晚，营帐里已经宿下的回鹘士兵刚刚爬起身摸到弯刀，两百战马已经横冲直撞，铁蹄过处人帐皆翻！另一边刘叔带人趁乱摸进马群，套住了几匹温顺的母马，将它们系在自己的鞍子上，向外拉扯。太子跟在围赶的队伍里，将长鞭抖得啪啪作响。

　　一片嘶鸣混乱，马群受惊，撒蹄狂奔，如洪水一般势不可挡！谢旗开见绝大多数马匹都跑了起来，便发出信号，冲击营地的骑士立即掉转马头，加入到驱赶的队伍中去。几千匹马一起奔腾，蹄声震耳欲聋！回鹘人见马群被偷，气急败坏，立即聚拢刚刚被冲散的士兵，在后方紧紧追击！

　　他们押运的守军原本有数倍之多，众人边跑边回头，见他们穷追不舍，连忙打马提速，然而带来的马匹已经奔行了一整天，筋疲力尽，哪里跑得过回鹘追兵？

　　眼看追兵的距离越来越近，若真被敌人缠上，局面将大大不利！“换马！”谢旗开一声令下，众人便各自在劫来的马群中物色马匹，趋马与之并行，找准时机纵身一跃，跳到光滑的马背上，继续奔驰。

　　太子哪里经历过这个？他的马本已力竭，越落越后，再跑随时有可能暴毙！眼瞅后面挥着弯刀的黑影越来越清晰，太子心急，高声呼叫道，“谢旗开！谢旗开！”

　　马群踏出的滚滚烟尘中一团白影向自己靠近！太子定睛一看，谢旗开跨着白马，手里还拉着一匹刚用绳圈套住的棕马！三匹马并头前进，谢旗开拉紧绳圈，努力控制住棕马的速度，太子见状连忙跃上去，可是既没有缰绳也没有马鞍，他只好紧紧抱住棕马的脖子！

　　“殿下！”谢旗开嘶声吼道，“夹紧双腿放松腰部！调匀呼吸！要与马融为一体！”随即割断了绳索。太子照他所说努力调整，终于觉得没那么紧张了，双脚一夹马腹部，速度也提了起来！再看身后，赵霆等人也在他人帮助下换了马，偶有骑术不精换马过程中摔下去的，不是被后面的追兵一刀砍杀便是被铁蹄踩踏，一命呜呼。

　　此时谢旗开骑乘的还是那匹白驹，她奋力打马撵上马群，然而绳索已不够长，套了几次都没有套中，她索性打算徒手跃马！太子有心过去帮忙，然而没有缰绳想要控制马匹何其难！他只能尽量向他靠近。

　　白马显然体力已到极限，谢旗开狠命抽打，它才能勉力跟上马群。谢姑娘心里清楚，她恐怕只有一次机会。她松开缰绳，奋力一跃，挂在了一匹枣红马身上！太子一颗心都揪到了嗓子眼！只见她紧紧搂住马脖子，一只脚勾在马背上，努力了几下都未能攀上去！几个骑兵见状一齐引弓后射，飞出的流失稍稍阻碍了追兵，谢旗开趁此机会索性双足落地，在地上一点，鹞子一样翻身跃回马背，双腿一夹，飞驰起来！太子这才松了口气。然而谢旗开的那匹白马，在后面奋力追赶了几步，再也无力奔跑，见主人离去站在烟尘中哀嘶一声，一头倒在了地上！

　　谢姑娘连连回首，眼中泛泪。这匹白马十分驯良，自己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把它丢在这里，然而也没有办法，后面尚有追兵，只能忍痛继续前行。其他战马身上一空，顿时轻松不少，勉强跟在马群后面。

　　五百骑士边策马边回身放箭，一口气奔出二十里地后，追兵终于越来越少，众人这才微微放松下来。寻了个机会换马上鞍。谢旗开白马已死，马鞍也丢了。刘叔将自己的马鞍让给了小将军，安慰道，“将军那匹‘冰雹’虽好，到底赶不上您那匹‘惊雷’。咱们这次抢了这么多良驹，回头再给将军挑一匹好的出来。”

　　众人不敢停留，趁着夜色赶往邺城。大漠的夜风又冷又硬。好在有漫天星宿指引，如此又奔走了一整夜，终于在第二日晌午前回到了大营。太子几乎已无法自己下马，浑身骨架无一处不疼，几位东宫侍卫也是一瘸一拐，好在倒是没有人员折损。

　　太子从没有像现在这般疯狂想念宫中暖玉砌成的汤池。要是此刻能回到京城，他一定赐谢卿同享汤泉，好好解解乏，洗掉满身的沙尘。坐进车辇前，太子环顾四周，却不见谢旗开的身影。

　　原来谢姑娘一回营便以布遮住面，贴着边溜进哥哥的营帐，浑身酸软的一头扎在塌上。半个时辰后谢旗开笑呵呵的回来，一进帐看见已经睡死在塌上的妹妹，回头叮嘱了一下卫兵，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谢姑娘一觉睡到晚饭的钟点，被人毫不怜香惜玉的摇起来，“起来吃饭！吃完回家睡去！”她不情不愿的爬起来，揉着腰，手里被塞了一双筷子。

　　谢旗开一边扒饭一边询问此行的过程，当听到回鹘人很快追上来时，摇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轻骑兵奔袭的诀窍在于冲垮对方的组织，令其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形成战斗力。你这才两百骑兵冲击，而且回撤太早，没将对方彻底冲垮，所以有此后患。”

　　谢姑娘想了想确实如此，“我这不是不敢恋战么，而且太子在我军里，我怕...”

　　“怕你就不该带他！”谢旗开对妹妹瞪了眼，“你带这么大个累赘去，没出事就算万幸！”

　　“殿下不是累赘！他一直很努力，并没有拖慢我们的行程。”

　　“可是他扰乱了你作为主将的判断！”谢旗开一针见血。“作为主将，战场上绝不能恐惧！哪怕是明知要全军覆没也得让一兵一卒发挥最大的效力。你从一开始就心有顾及，反而让太子和自己陷入危险。倘若不是‘冰雹’拼上一命，你现在只怕已经被人生擒了！”

　　谢姑娘脸白了白，知道哥哥说的是事实。回想那一幕她其实也后怕，怕太子被擒，怕自己被擒。

　　谢旗开叹了口气，夹给她一块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本来这种事也不该女孩子去。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也做不到冷静。”

　　谢姑娘端着碗红了眼眶，咬牙道，“你放心，既然上了战场，我就绝不会被生擒，绝不让你为难。”

　　谢旗开神色复杂的看着妹妹，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想什么呢！战场上能活着回来的一条命有多金贵，你还不清楚？记着，不管遇到什么事，活下来都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