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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各一方 乱声在黑暗 ...

  •   出关的第五日夜里,商队撞上了溃兵。
      溃兵一股接一股,都是成建制打散了的兵,丢了建制,丢了官长,只剩枪和饿。他们在黑夜的官道上流窜,见车就拦,见货就抢,抢完了还要放火,火是他们的战利品,也是他们的路条。有人的口音是奉天的,有人的是关里的,到了这个夜里,都只剩一种声音——狼的声音。
      "灭火把!灭——"
      来不及了。乱声在黑暗里炸开,打头的骡马嘶鸣着人立起来,整支商队顿时大乱。押车的伙计们拔枪的拔枪,躲车的躲车,骡马拖着车四处乱撞,车辕相撞,货箱翻落,有人从车顶上摔下来,一声都没喊出来。
      "小雯!抓稳——"
      乱军之中,沈雯只记得几个碎片:火把落在枯草上,烧起一线,线又连成片;有人在骂,有人一声就没音了;唐朝的乌木大车猛地一个急转,车身剧震,轮子碾过什么软的东西,厚毡上的人整个飞了出去——
      她跌出了车厢。
      肩背重重砸在地上,滚下路基,满嘴是土。耳边全是马蹄、乱声、哭喊,头顶有马队冲过去,蹄子擦着她的头发,一只马蹄踩在她裙角上,布撕开的一声响得像天塌。她本能地抱住头,滚进路基下的枯草沟里,一动不敢动。人到了绝境,身子比脑子先求活,她把自己缩成一块石头。
      沟里的时间,是拿心跳一点点格出来的。头顶的马队过一趟,她的心就沉一分;再过一趟,再沉一分。枯草里浮着一股酸腐气,是烂在沟底的落叶沤出来的,混着硝烟呛人的苦味,一吸,喉咙就发涩。她手边半尺的地方,卧着一只烧焦了半边的蝈蝈笼,篾条黑了一半,笼里空了——笼子的主人这会儿在哪儿,没人知道,兴许也在哪条沟里,学她一样把自己蜷成一团。十几步外,一匹中枪的骡子还没断气,不嘶,也不挣,只把脖颈贴着地,一下一下地蹭,蹭得冻土沙沙地响。
      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牲口到了这个时候,讨饶都不会讨了。人还不如牲口——人到了这个时候,心里还有一本账没结。她把怀里的木梭攥紧了些,把那本账往深处又压了一压。
      不知过了多久,乱声远了。
      官道上安静下来,只剩下燃烧的草和倒毙的骡马在夜风里发出的声响,噼,啪,偶尔一声马的悲鸣,也很快弱下去。月亮从云里出来一弯,照得满地狼藉发白。她从沟里爬出来,浑身抖得站不住,往四下里看——
      商队没了。
      她在原地站了半晌,忽然做了一件事:沿着车辙,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她摔出去的地方,她蹲下来,在枯草里翻找。翻什么呢?她自己也不清楚。翻到第三把,她的手指忽然触到一样东西——半截缰绳上的皮结。那是唐家骡马脖子上的东西,皮子上还沾着骡马的汗味。
      她把皮结攥在手里,攥得死紧,攥了很久,忽然松开手,把它扔了。扔完了她才觉出畅快:这条缰绳拴过她的命,如今命是自己的了,缰绳不配跟着她。她从草沟里爬上官道,把裙子上撕开的那道口子撕到底,撕成一条布,系在腰上——破了的东西,缠在身上,比丢在路上强。
      车没了,货没了,人没了。那支十几辆大车的商队,像被黑夜这张嘴一口吞掉,连车辙印都被溃兵的马蹄踏烂了,踏成一片模糊的烂泥。
      "唐朝先生——"她朝着黑暗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没人应。风把这三个字卷走了,卷向又黑又空的四野。
      她沿着官道跌跌撞撞走了一里地,只捡到半只踩扁的鞋、一段扯断的车绳。鞋是别人的,车绳也是别人的,这一路上能归她的,好像从来就没有过什么。那枚白玉佩的主人,那声"是我唐家的人",连同整个商队,消失在关外的夜里。
      天蒙蒙亮时,她站在路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那三个字的价,她跪着讨来的三个字,唐朝从来没有当真过。
      把他拽上车的是一时心软,把人丢在乱军里是本能。买卖人做买卖,本钱只有那么多,情分是第一个被舍掉的。他舍得起货栈,就舍得起她;她跪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丫头,是他账本上一笔随时可以勾销的账。
      她蹲在官道边上,把这笔账从头盘了一回。盘账要盘本利:本,是一场火里跪出来的一句收留;利,是乱军里被颠下车时,没有一个人回头看的那一眼。本是人家的,利也归人家,她只落得个知道——知道这买卖里自己是个什么行市。
      行市她记下了:难民丫头,论斤称,称不出二两。可称不出二两的东西,未必翻不了身。染布的人都晓得,靛下缸的时候是臭的,布沉在缸底,看着也脏;沉够了数,捞起来晒过日头,白布才见真蓝。她如今就是那匹沉在缸底的布,臭在最深处。她不急。她等的,是起的那个日子。
      她慢慢蹲下去,从衣襟里摸出那片裹着布条的碎铜,摸出那把枣木木梭。都在。爹留下的东西都在。人都靠不住,东西倒靠得住——这个理,十九岁的她一夜之间就懂全了。
      "师兄——"她哑声喊。
      回应她的,是官道尽头隐隐约约的车马声,还有难民的哭声。南逃的人流又起来了,像一条浑浊的河,沿着那条往关内去的铁路,蜿蜒着往南去。谁也不知道关里好不好,只知道关外已经不好了。
      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朝那条河走去。路过一棵焦树时,她捡了半截烧焦的车辕木,削掉了刺,攥在手里。没有鞭子,没有车,没有唐家,她自己赶自己这条命。
      许愿要趁早,她想。这一趟南下去,欠她的,她都记着账。
      唐朝的名字,记第一笔。
      同一片夜色下,南边一处营地里,唐朝在一车货物中间来回踱步。
      靴底碾过散落的苞米粒,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默默数着步子,走到第七步便转身,再继续往前走,又数到第七步。
      "人呢?"他第三遍问。
      押货的老掌柜低着头,不敢迎他的眼睛:"东家,乱兵一冲,各顾各的……小雯姑娘怕是……"
      "找。"唐朝的旱烟锅在掌心磕了磕,磕出两下闷响,"找两个时辰。找不着,拔营。"
      两个时辰后,探路的伙计空手回来。官道上尸首有,活人也有,伤的哭,哑的走,就是没有那个十九岁的丫头。伙计说,路基下的草沟都翻过了。
      唐朝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夜风掀着他的长衫,腰间的白玉佩一动不动。
      "东家,"老掌柜试探着说,"要不要再等……天亮再……"
      "等什么?"唐朝翻身上车,语气平静得像在核一笔账,"一个逃难的丫头,是我顺手捡的,又不是我唐家的人。这年头人命,本就如此。"
      老掌柜哈了一声腰,放下车帘。车帘落下之前,唐朝又往官道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车队启动,绕开难民流,抄小路直奔锦州——唐家的货和唐家的命,比一个丫头金贵。至于"是我唐家的人"那句话,天亮之前,他自己也已经忘了。买卖人的记性是有用的记性,账目、门路、价钱,记得分毫不差;没用的那一类,比如雪夜里谁递过一碗热水,比如泥地里谁磕过三个响头,从来记不过三天。
      他更不会记得,十几日前,西安唐家老宅的天井里,还有一个六岁的小姑娘。
      那天清晨,西安城里飘着薄雾,青石板上洇着夜露。梦绕站在天井的槐树底下,脚上布鞋的鞋头磨破了,露出一点脚趾,手里攥着一只布缝的布老虎——不知是哪一年哪个过路的客人随手给的,布耳朵已经被她攥得变了形,一只眼睛的扣子松了线,歪歪地耷拉着。天井很小,四面是房,她在这个院子里长到六岁,走的每一步,青石板都认得她。
      她的生父唐朝牵着马,站在院门口。
      "爹!"她小声唤了一声,唤完就低下头,怕声音大了,这句话就飞了。
      唐朝的身体顿了半秒。
      他回奉天去处理一批急货,这一去,按往年的规矩,快的两个月,慢的半年。他低头看了看这个孩子——西安城里这个他不大想得起的孩子。她生母生她的时候没了,他把她丢在西安老宅,交给下人,一年拢共来两三回,来了也是坐在堂屋里拨算盘,拨完就走。他甚至要抬头想一想,才能叫出照看她的那个婆子的姓。
      "在家听话。"他说。
      "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答。听是听见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他的账本上,归在"不可计"的那一栏。翻身上马,马镫撞出清脆的金属声响,白玉佩随着动作晃了晃。马蹄哒哒,人马出了院门,朝着东边奉天的方向,很快消融在薄雾里。
      梦绕孤零零站在空荡荡的天井里。
      天井里其实不是空的——廊下有两个婆子,灶房有个烧火的,门房还有个半聋的老门子。可这些人对这个孩子的用处,拢共是三样:做饭,浆洗,看门。他们不跟她说话,说话的当口,眼睛都看着别处——东家不大来的院子,下人的话也省着用。
      梦绕六岁,已经学会了从人的眼睛里认出自己的分量:她在这座宅子里的分量,跟廊下那口腌菜缸差不多——要紧,得有;多要紧,没人细想。
      她抱着布老虎站了一会儿,忽然朝院门口的青石板上看了一眼——石板上有她爹方才踩出的两个湿脚印,雾气正一点一点把它洇淡。她蹲下去,把自己的小脚,对了上去。一只脚对一只脚印,对不上;她又挪了挪。她六岁的脚,还没她爹脚印的一半大。这个对比她记住了——记下的,是那条她追不上的路。
      廊下的婆子把这一幕收进了自己的小账里。她伺候过两房东家,看人先看脚下:老辈人传下来一句话,脚尖冲着谁,心就向着谁。这丫头蹲在青石板上,把脚尖对着一双干脚印,一寸一寸地比,比了又挪,挪了又比。婆子看懂了,也只当没看懂——看懂了就得心疼,心疼是下人担不起的奢侈品。她回屋往灶里添了一把柴,把晌午剩的半碗米汤坐到温火上。这不算心意,她跟自己交代:东家的骨血,饿不着,是规矩;饿着了,坏的是她的手艺名声。
      槐树落叶一片一片落在梦绕肩上,落了一层,她也不掸。她仰着头望了很久,望到脖颈酸了,把布老虎紧紧抱进怀里,绒毛被指尖的汗浸得发潮。婆子在廊下喊她进屋喝粥,她不应,又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拖着两只磨破头的布鞋,一步一步挪进去。
      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生父。
      而他此去奉天,撞上的是那一场塌天的祸。此后音书断绝,西安老宅里这个孩子,被他忘得干干净净——只除了账册上每年还走着一笔"西安宅开支",那是掌柜的替他记的,数目不大,年年在走,他自己从没翻到过那一页。一支笔替一颗心记了许多年的账,可笔是冷的,记不出一声爹。
      梦绕那晚在槐树底下等到掌灯。灶上给她留了饭,小米粥,凉了。她自己热了热,就着一碟酱瓜吃完了,把碗洗了,摆回原处——碗的缺口朝东,她爹惯常坐的位置在东边。六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等,可她的碗记得。
      同一个九月,两条命各分东西。
      一条,把十九岁的沈雯劈进难民流里,从奉天一路向南,怀里的碎铜和木梭硌着肋骨,一步一个血印;
      一条,把六岁的梦绕留在了西安的天井里,守着一只布老虎,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等到鞋头破了三双,等到槐树又粗了一圈。
      两条线,都要在这年头里,各自爬过千山万水,才能重新绞在一起。
      而绞拢之前,这两条线,各要先死掉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天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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