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半块饼 第一圈,他 ...

  •   逃难的人流沿着铁轨往南绵延数十里。
      被炸扭曲翘起的铁轨斜斜刺入灰黄的天空,倾覆的车厢歪倒在齐腰的荒草间,铁皮被火烧出大大小小的洞,风穿过去,呜呜地响,像谁在吹一支破了口的埙。破碎的木箱、打翻的粗瓷碗、丢弃的旧布鞋,撒了一路;一只小孩的虎头鞋端端正正摆在枕木上,没人敢捡,也没人忍心踢开。秋风卷着尘土和枯叶,扑打在一张张灰败的脸上。孩童饿极的哭嚎、妇人压着的呜咽、老人无力的叹息,层层叠叠,沉沉地压过一切声音。哭到最后,连哭都要省着力气。
      沈雯混在这条河里,已经走了六天。
      鞋磨穿了底,她用布条一层层缠,缠到后来脚就不像脚了,像一个裹满布的锤子,一步下去,硌的是骨头,麻的是心。干粮吃尽了,她挖过冻土里的草根,草根又苦又涩,嚼到腮帮子发酸,咽下去,肚子里好歹有个东西压着晃。夜里她蜷在路基背风的一侧睡,怀里抱着三样东西:裹在布条里的柴刀碎铜,枣木小木梭,还有半截烧焦的车辕木。睡觉不脱衣,东西不离怀,这是路上学的第一课——学会了这一课的人,如今还躺在这条路的两侧。
      这条路上她见了太多东西,见了就收进心里,一样一样,攒成了另一个账本。有个人在铁轨边磕头,头磕破了,就为求人捎一段他的老娘;有个人走着走着坐下,就再没起来,过路的人往他手里塞了根树枝——救是救不上的,只让后来的人知道,这个人是有过念想的;还有一户人家把女儿换了两斗高粱,走的时候那女孩不哭,回头跟她爹说:爹,锅我刷了。
      这些事她一件一件记着。她记这些不为别的——她要让这些事在她的账本上活着,活得比这条铁路长。
      第七天晌午时分,出了一桩小事。她在路基的碎石间看见了一枚铜元。那铜元半掩在灰土之中,似是被人踩踏过,边缘还沾着一圈乌黑的车油。她盯着看了两息,蹲下去抠出来,在衣角上擦了擦,揣进贴身的口袋。这是她逃出城以后捡的第一枚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捡——路上死人身上散落的钱,她从没碰过;可这一枚躺在路中间,不在任何人身上,像是谁走急了掉的。
      她捡起来的时候想:钱落在没人认领的地方,就该让走路的人捡。这个理她讲不出出处,可她认。她后来当了掌柜,柜上有一条规矩:客人落下的零钱,收进匣子,失主回来对得上日子,原数奉还。伙计问过她这条规矩的讲究,她说:钱在路中间,跟人在路上,是一码事——都得有人肯弯一次腰。
      "小雯——!小雯!"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从人流里挤过来,一身短打,半边脸上全是血污,血已经干成黑痂,把眉毛都粘在了一起——是关德顺。
      商队打散那夜,他被乱兵冲去了西边,一路讨饭、一路打听,居然沿着铁路线追上了她。他一条命,就是这样一步一步从人堆里刨出来的。
      两个人在铁轨边上站定,谁都没说话。远处一列军车隆隆驶过,铁皮车厢闷响,窗里的人影一动不动。人流也木木地望着它,两边隔着一道铁轨,像隔着两个世界。
      半晌,关德顺哑着嗓子开口:"找了你六天。"
      "我看见了。"沈雯说,"唐朝的商队没等我。"
      关德顺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咔咔作响:"我早说过,买卖人的心,秤上称过的。丫头,别指望他。"
      "我没指望。"沈雯看着南边,一字一字,"我记着。"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声鞭响,脆得像炸雷。
      一辆骡车从人流里挤过来。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粗布短褂,满脸沟壑,一条长鞭甩得震天响,鞭花在半空炸开,惊得人流自动给他分出一条道。车上挤着七八个老弱,他一边赶车一边回头骂:"坐稳了!再熬几日,过了锦州地界,兴许就能寻条活路!别闭眼睡死过去——荒郊野地,睡着就未必醒得过来!"
      这是白四爷,奉天城赶了三十年大车的车把式。那夜他赶着车出城,车上装的是他攒了一辈子的粮,跑出去二里地,回头看见路边爬不动的一家老小,把粮卸了,换人上了车。
      粮换完了,车上的老弱越换越多,他的鞭子越甩越响。有人劝他,说四爷你这是把自己的命往里搭,算不得做善事。他把鞭一横:"搭就搭。粮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兴看着死人粮食等死。"
      "丫头,小伙子,"白四爷一眼瞄见这两个走路的年轻人,"上车!车帮子上还能挤俩!"
      沈雯和关德顺对视一眼,爬上了车尾。车板硬得硌骨头,可到底是车。坐上车的那一瞬,沈雯的脚在鞋里抽了一下筋——六天了,这双脚头一回不用着地。
      车上有个干瘦的汉子,颧骨高耸,脸颊凹陷,饿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腰间却系着一条打满补丁的布腰带,走路坐车都拿手护着——他是金老蔫,难民里推出来的头儿。这人自私是自私,一点亏都不肯吃,分水的时候他那份总要多半瓢,可是有一样:认路。哪条道有兵,哪条道有匪,哪条道能绕过关卡,他肚子里有一张活地图。这一路,是这张活地图把几十条命从刀口上一趟一趟搬过来。
      白四爷的鞭子甩出第七声脆响的时候,金老蔫凑到沈雯跟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怀里鼓鼓囊囊的衣襟。
      "小丫头,"他压低声音,"听老头子一句,这世道,怀里藏东西的人,活得短。"
      沈雯把衣襟捂得更紧了些,没接话。
      金老蔫哼了一声,慢慢往车厢那头挪。挪到一半,他的手在腰间那个布囊上摸了一把,又摸了一把。那是他拼了命护住的最后一点东西。
      这个布囊的来历,车上没人知道。锦州城外,一伙溃兵搜身,搜到他身上,他往地上一坐,解开裤子就地屙屎,嘴里哼哼着装病——挎枪的捂着鼻子踢了他一脚,骂了声老不死的,走了。布囊就贴在他肚皮底下,压着。自那以后,他见了穿军装的就先蹲下——蹲下成了他的礼数。车上的人笑他没出息,他不辩。出息这个东西,饿的时候不值一个苞米粒;可他的布囊里有半块饼的时候,他觉得满车的人都有出息,就他一个没有——这半块饼,就是他给自己的记账方式:他把出息押给了下一个饿了的人。
      队伍在背风的土坡下歇脚。
      逃难第七天,粮食彻底见了底。车上老弱瘫坐在枯黄的野草里,哀声遍地。有人嚼观音土,嚼得脸都青了,肚子胀得像鼓,敲上去咚咚响;有个抱孩子的妇人把最后一口干粮渣喂给了孩子,自己嚼了满嘴的冰碴,冰碴化了,嘴里只剩凉。
      沈雯靠在土坡边。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烧得慌,眼前偶尔发黑,可她不吵不闹,只是把那片碎铜从怀里摸出来,摊在掌心,用拇指一遍一遍摩挲冰凉的棱角。摩到痛处,胃里的烧就退一分。
      尖锐的痛感能压住饿。这个法子不好,但灵。
      金老蔫踱过来了。
      踱过来之前,他在坡上转了三圈。第一圈,他看遍了满坡的人,看谁还有粮,看谁还有力气,看谁先撑不住——这是他做头儿的功课,饿到这个地步,头儿的手里没粮,就只剩一双眼睛。第二圈,他在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边上站了站,到底没伸手——他自己的粮,他要留给"顶要紧"的人。第三圈,他走到的就是沈雯跟前。
      为什么是她?他后来跟人嘟囔过一回,说得含含糊糊:"那丫头,两天没吃了,不哼不哭,还坐着——坐着的人,是想活的人。要活的人,给一口,能长成一口气。"这一套歪理,满车没一个人服气。可那半块饼递出去之后,这一车难民,没有一个再饿死。
      他在她面前蹲下,解开腰带,拆开那个贴身的布囊。布囊的针脚很密,是他自己的手艺,拆的时候他的手抖了很久,抖得像在拆自己身上的一块皮。囊里躺着的,是半块干硬的粗粮饼,饼壳硬得几乎能硌破喉咙,边上还有他咬过的一圈牙印——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口。
      他盯着那半块饼,盯了很久。指尖在饼上摩挲,来回地摩挲,像在跟自己身上最后一块肉告别。风从坡上刮过去,吹得他一头灰白的乱毛直竖。
      然后他把饼掰了。掰成两半,碎屑簌簌落在泥里,有两粒碎屑他下意识想去捡,手指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把较大的那半递过来。
      "丫头,拿着。"
      沈雯抬眼看他。那双陷在皱纹里的眼睛浑浊,却很稳,稳得像一口枯井底下的水。
      "我知道你心里苦。"金老蔫说,"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仇也好,念想也好,全没了。"
      她没有立刻接:"你自己呢。"
      "我活了大半辈子,多饿一两顿扛得住。"金老蔫咧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枯花,"倒是你,年纪轻,得活下去。这世道,活着才是本钱。本钱没了,本利全清——你听懂没有?"
      沈雯伸出双手接住了。硬壳剌得口腔和食道生疼,一路刮下去,可那是热的——明明是干硬的冷饼,她却觉得是热的。热意从喉咙一路沉到胃里,落到底处,眼眶便跟着热了。她低着头嚼,嚼得极慢,连一粒渣都没让掉。
      这一幕,坡上不是没有眼睛看。抱孩子的妇人看见了,把怀里的孩子往怀里又按了按——她方才把最后一口干粮渣喂了孩子,这会儿喉咙里泛酸,酸的不是饿。白四爷蹲在车辕上,烟锅叼在嘴里,没点着,就那么干叼着。他赶了三十年车,见过的施舍多了:有人施舍是做给满车的人看的,有人施舍是为了夜里睡得着。金老蔫这一回,两样都不沾——他是掰自己身上最后一块肉给出去的,给的时候眼皮都没抬。真正割肉的人不看人,怕一看,手就软了。
      白四爷把没点着的烟锅拿下来,在心里给这个自私了一路的老头记了一笔:这一笔,抵得过他先前所有的抠。到了下一处打水的地方,他把自己的半瓢水舀进了金老蔫的瓢里,没言语。老头子之间的账,从来不过嘴,过瓢。
      她没说谢。谢这个字太轻,配不上半块饼。她从怀里摸出那片柴刀碎铜,连着裹它的布条一起,放到金老蔫的掌心里。
      "这个,给你。不值钱,留个念想。"
      金老蔫低头看着掌心那片带血的碎铜,愣了半天。他见过太多难民了,这世道,人饿急了连亲生孩子都换饼,头一回见着往外送的。他把碎铜翻过来看了看——那棱角上还留着暗色的血迹,不知是那姑娘的,还是她死去的爹的。
      "你这是何苦。"
      "你救的是命,"沈雯说,"念想换不得,可我如今只有它。"
      金老蔫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把碎铜塞回她手里,连布条一起按进她掌心,按得死紧,那手劲大得不像个饿了一个礼拜的老头。
      "你留着吧。"他说,"对你更要紧。老头子我这辈子没什么念想,就认得路。路在,我就在。"
      他把空布囊重新系回腰上,站起身,冲着满坡的人吼:"歇够了没有!起来!天黑前得过这道梁,梁那边有座破庙——有庙就有水!"
      人群骂骂咧咧地爬起来。骂归骂,都起来了——这个世道,肯听一个自私老头号令的难民,才算还没死透。
      白四爷的长鞭在半空炸了个响:"都跟上!跟紧喽——落下的,我可不等!"
      沈雯爬上车,把碎铜重新贴进衣襟。关德顺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欲言又止。他脸上那道黑痂裂了口,又渗出一点血来。
      "吃人家的嘴短,"他低声说,"这份情,记下就行,别搁心里太重。"
      "搁着。"沈雯望着队伍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师兄,我如今能攒下的,就只剩下情分和账了。一样都不能丢。"
      关德顺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他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师妹,忽然觉得她像烧过的染坊里那一口缸——外面焦黑,里头的靛蓝还活着。
      车过山梁时,风里隐约传来一种声音。
      金老蔫的脸色变了一变。他侧耳听了听,猛地压低身子:"不对——"
      林子深处,有马蹄声。
      不止一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半块饼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