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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张家巷9号的大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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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巷9号就是唐家大院,唐雪盈是她第二个大的女儿,可是这已经是他在西京4个年头,被赶出唐家的第二个年头了。父亲这个字典里原本没有的,甚至是耻辱的字在她12岁那年被彻底改写,又在14岁那年被再次改写。
那个大门里面住着“爸爸”的几个老婆和儿女,雯姨是里面最厉害的一个听说以前是唱戏的,也在窑子做过,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手段成为了“爸爸”最得意的姨太太。这个“爸爸”一直没有正房,这个秘密是什么连唐雪盈的母亲来熙珍也不知道。唯一能知道的是管家阿德,可是现在也被雯姨赶出了家门。
雪盈看着窗外,又到了这可厌的日子,吃过了晚饭,她闷闷的坐在窗前的椅子里,望着窗外那绵绵密密的细雨。屋檐下垂着的电线上,挂着一串水珠,晶莹而透明,像一条珍珠项炼。在那围墙旁边的芭蕉树上,水滴正从那阔大的叶片上滚下来,一滴又一滴,单调而持续的滚落在泥地上。围墙外面,一盏街灯在细雨里高高的站着,漠然的放射着它那昏黄的光线,那么的孤高和骄傲,好像全世界上的事与它无关似的。本来嘛,世界上的事与它又有什么关系呢?雪盈叹了口气,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无论如何,该去办自己的事了。
“雪盈,你还没有去吗?”
雪盈的妈,也就是熙珍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她刚刚洗过碗,手上的水还没有擦干,那条蓝色滚白边的围裙也还系在她的腰上。这两年以来她都是这样一幅摸样。
“我就要去了。”雪盈无可奈何的说,在屋角里找寻我的雨伞。“到了‘那边’,不要和他们起冲突才好,告诉你爸爸,房租不能再拖了,我们已经欠了两个月……”
“我知道,不管用什么方法,我把钱要来就是了!”雪盈说,仍然在找寻我的伞。“你的伞在壁橱里。”妈说,从壁橱里拿出了我的伞,交给了我,又望了望天,低声的说:“早一点回来,如果拿到了钱,就坐三轮车回来吧!雨要下大了。”
母亲是因为习惯这样的生活,在农村的八年里几乎和所有的妇女一样,甚至比男人还要强的养活了雪盈。她不知道眼前这个是妈的女人,曾经会另六个男人神魂掉到。雪盈摇了摇头,拿着伞,走了出去。
“雪盈,你不换鞋吗?”
“哦!”雪盈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的的脚,对啊!她又倒了回来,坐在玄关的地板上,穿上我那双晴雨两用的皮鞋。事实上,她没有第二双皮鞋,这双皮鞋还是去年我毕业时,妈买给我的,到现在已整整穿了一年半了,巷口那个修皮鞋的老头,不知道帮这双鞋打过多少次掌,缝过多少次线,每次我提着它去找那老头时,他总会看了看,然后摇摇头说:“还是这双吗?快没有得修了。”现在,这双鞋的鞋面和鞋底又绽开了线,下雨天一走起路来,泥水全跑了进去,每跨一步就“咕叽”一声,但我是再也不好意思提了它去找那老头了。好在“那边”的房子是磨石子地的,不需要脱鞋子,我也可以不必顾虑那双泥脚是否能见人了。妈把我送到大门口,扶着门,站在雨地里,看着我走远。我走了几步,妈在后面叫:
“雪盈!”她回过头去,熙珍低低的说:“不要和他们发脾气哦!”
雪盈点点头,继续向前走了一段路,回过头去,妈还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身子显得那么怯弱和孤独,街灯把她那苍白的脸染成了淡黄色。我对她挥了挥手,她转过身子,隐进门里去了。雪盈看着大门关好,才重新转过头,把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在冷风中微微瑟缩了一下,握紧伞柄,向前面走去。
或许是没有赶上好时辰,雪盈出身在了这样个时代。从家里到“爸爸那边”,路并不远,但也不太近,走起来差不多要半小时,因为这段路没有公共汽车可通,所以雪盈每次都是徒步走去。幸好每个月都只要去一次。当然,这是指顺利的时候,如果不顺利,去的那天没拿到钱,那也可能要再去两三次。西北基本上没有什么秋天可言,天气很冷,风吹到脸上都和刀子一样锋利,这条路虽然是柏油路面,但走了没有多远,泥水就都钻进了鞋里,每踩一步,一股泥水就从鞋缝里跑出来,同时,另一股泥水又钻了进去。冷气从脚心里一直传到心脏,彷佛整个的人都浸在冷水里一般。一辆汽车从我身边飞驰而过,刚巧路面有一个大坑,溅起了许多的泥点,在我跳开以前,所有的泥点,都已落在我那条特意换上的,我最好的那条深棕色裙子上了。雪盈用手拂了拂头发,雨下大了,伞上有一个小洞,无论她怎样转动伞柄,雨水不是从洞中漏进我的脖子里,就是滴在我的面颊上。风卷起了我的裙角,雨水逐渐浸湿了它,于是,它开始安静的贴在我的腿上,沿着我的小腿,把水送进我的鞋子里。我咬了咬嘴唇,开始计算我该问那个被我称作“父亲”的人索取钱的数目--八百块钱生活费,一千块钱房租,一共一千八百,干脆再问他多要几百,作为她们母女冬衣的费用,看样子,我这双鞋子也无法再拖过这个雨季了。
张家巷的9号就是雪盈爸爸的家,但是雪盈不这样认为,她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的去面对这样一个男人,可是她不得不在心底默认这个男人是她的父亲。连她目前也不能在这个“父亲”的面前抬起头来,若不是因为从山东来到西安以后母亲为这个男人生过一个名正言顺的孩子,或许他也不会这样对待雪盈他们。可惜的是,那个妈妈和爸爸的孩子,她的弟弟因为肺部积水而死去了。
转了一个弯,再转一个弯,雪盈停在那两扇红漆大门前面了。那门是新近油漆的,还带着一股油漆味道,门的两边各有一盏小灯,使门上挂着的“唐馆”的金色牌子更加醒目。我伸手揿了揿电铃,对那“唐馆”两个字狠狠的看了一眼!这是姓唐的人的家!这是唐朝的家!那么,雪盈该是属于这门内的人呢?还是属于这门外的人呢?
门开了,开门的是下女秋蓝,有两个露在嘴唇外面的金门牙,和一对凸出的金鱼眼睛。她撑着把花阳伞,缩着头,显然对我这雨夜的“访客”不太欢迎,望了望我打湿的衣服,她一面关门,一面没话找话的说了句:
“雨下大啦!小姐没坐车来?”
废话!哪一次我是坐车来的呢?雪盈对于这个唐家大院有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面对里面的姨太太或者是无奈被称为爸爸的人满怀仇恨。其实仇恨的焦点并不是她是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一种面对社会不平等的心理障碍。
雪盈皱皱眉问:“老爷在不在家?”
“在!”秀兰点了点头,向里面走去。
雪盈显得和这里的气愤很不融洽,沿着院子中间的水泥路走,这院子相当大,水泥路的两边都种着花,不知道花名是什么,一朵朵白色的花朵在夜色中依然显得清晰。一缕淡淡的花香传了过来。雪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是桂花!
里面不知道有什么人在,雪盈最怕见到的是雯姨,倒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她是一头伪装成人的狼。
今年桂花开的季节特别长,但,在雪盈家里却只有几棵美人蕉。走到玻璃门外面,雪盈在鞋垫上擦了擦鞋子,收了雨伞,把伞放在玻璃门外的屋檐下,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一股扑面而来的暖气使我全身酥松,客厅中正燃着一盆可爱的火,整个房里温暖如春。
收音机开得很响,正在播送着热门音乐,那粗犷的乐声里带着几分狂野的热情,在那儿喧嚣着,呼叫着。珍萍--我那异母的妹妹,雯姨和爸的小女儿--正斜靠在收音机旁的沙发里,她穿着件大红色的套头毛衣,一条紧而瘦的牛仔裤,使她丰满的身材显得更加引人注目。一件银灰色的短大衣,随随便便的披在她的肩膀上,满头乱七八糟的短发,蓬松的覆在耳际额前。一副标准的巫妖装束,但是很美,她像她的母亲,也和她母亲一样的充满了诱惑。那对大眼睛和长睫毛全是雯姨的再版,但那挺直的鼻子却像透了爸。她正舒适的靠在沙发中,两只脚也曲起来放在沙发上,却用脚趾在打着拍子,两只红缎子的绣花拖鞋,一只在沙发的扶手上,另一只却在收音机上面。她嘴里嚼着糖,膝上放着本杂志,摇头晃脑的听着音乐。看到了我,她不经心的对我点了个头,一面扬着声音对里面喊:
“妈,雪盈来了!”
她在一只长沙发上坐了下来,小心的把我湿了的裙子拉开,让它不至于弄湿了椅垫,一面把我湿淋淋的脚藏了一些到椅子背后去。一种微妙的虚荣心理和自尊心,使她不愿让珍萍她们看出那种狼狈的情形。但她似乎并不关心雪盈,只专心的倾听着收音机里的音乐。我整理了一下头发,这才发现我那仅有六岁的小弟弟富甲正像个幽灵般呆在墙角里,倚着一辆崭新的脚踏车,一只脚踩在脚踏上,一只手扶着车把,冷冷的望着我。他那对小而鬼祟的眼睛,把我从头到脚仔细的看了一遍,我那双凄惨的脚当然也不会逃过他的视线。
然后,他抬起眼睛,盯着雪盈的脸看,好像我的脸上有什么让他特别感兴趣的东西。他并没有和她打招呼,珍萍也不屑于理他。
收音机里,一个歌曲播送完了,接着是个播音员的声音。他报告了一个英文歌名,然后又报出一连串点唱的人名,什么“××街××号××先生点给××小姐”之类。珍萍把头靠在椅背上,小心的倾听着。富甲在他的角落里,对他的姐姐很发生兴趣的望了一眼,接着又悄悄的翻了翻白眼,开始把脚踏车上的铃按得叮铃叮铃的响,一面拚命踏着脚踏,让车轮不住的发出“嚓嚓”的声音。珍萍一唬的把杂志摔到地下,大声的对富甲嚷着说:
“你这个捣蛋鬼,把车子推到后面去,再弄出声音来,小心我揍你!”富甲对他姐姐伸了伸舌头,满不在乎的按着车铃说:
“你敢!男朋友没有点歌给你听,你就找我发脾气!呸!不要脸!你敢碰我,我告诉爸爸去!”
“你再按铃,看我敢不敢打你!” 珍萍叫着说,示威的看着她弟弟,一面从地下捡起那本杂志,把它卷成一卷捏在手上,作势要丢过去打富甲。富甲再度翻白眼,把头抬得高高的,怡然自得的用舌头去舔他的鼻子,可惜舌头太短,始终在嘴唇上面打着圈儿。一面却死命的按着车铃,铃声响亮而清脆,带着几分挑衅的味道。
珍萍跳了起来,高举着那卷杂志,嚷着说:“你再按!你再按!”“按了,又怎么样?”一串铃声叮铃当啷的滚了出来,富甲高抬的脸上浮起一个得意的笑。
“啪”的一声,那卷画报对着尔杰的头飞了过去,不偏不斜的落在富甲的鼻尖上。铃声戛然而止,富甲对准他姐姐冲了过去,一把扯住了珍萍的毛衣,拚命用头在珍萍的肚子上撞着,同时拉开了嗓门,用惊人的大声哭叫了起来:“爸爸!妈!看梦萍打我!哇!哇!哇!”
那哭声是如此宏亮,以至于收音机里的鼓声、喇叭声、歌唱声都被压了下去。如果雯姨不及时从里面屋里跑出来,我真不知道房子会不会被他的声音震倒。雯姨向他们姐弟跑了过去,一把拉住富甲,对着梦萍的脸打了一巴掌,骂着说:
“你是姐姐,不让着他,还和他打架,羞不羞?你足足比他大着七岁啦!再欺侮他当心你爸来收拾你!”
“小七岁又有什么了不起?你们都向着他,今天给他买这个,明天给他买那个,我要的尼龙衬裙到今天还没有买,他倒先有了车子了!一条衬裙不过三、四百块,他的一辆车子就花了四千多!……” 珍萍双手叉着腰,恨恨的嚷。
“住嘴!你穷叫些什么?就欠让你爸揍一顿!”
雯姨大声叱责着,珍萍愤愤的对沙发旁边的小茶几踢了一脚,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泄愤的把收音机的声音播大了一倍,立刻,满房间都充满了那狂野的歌声了。雯姨揽过富甲来,用手摸摸他的脑袋,安慰的说:
“打了哪里?不痛吧?”
富甲一面嚷着痛,一面不住的抽噎着,但眼睛里却一滴眼泪都没有。雯姨转过身来,似乎刚刚才发现我,做出一股惊讶的样子来说:“什么时候来的?你妈好吧?”
“好。”我暗中咬了咬牙,心里充满了不自在。雯姨拉着富甲,在沙发里坐下来,不住的揉着附件集啊的头。
虽然富甲挨打的地方并不在头上,但他似乎也无意于更正这点,任由他母亲揉着,一面不停的呜咽,用那对无泪的眼睛悄悄的在室内窥视着。
“爸在家吧?”雪盈忍不住的问,她真想快点办完事,可以回到我们那个简陋的小房子里去,那儿没有豪华的设备,没有炉火,没有沙发,但我在那儿可以自由自在的呼吸。她妈一定已经在等着我了,自从去年夏天,她为了取不到钱和雯姨发生冲突之后,每次雪盈到这儿来,妈都要捏着一把汗。可怜的妈妈,就算为了她,我也得尽量忍耐。
“朝哥!雪盈来啦!”雯姨并不答复她,却对着后面的房子叫了一声。
她的年龄应该和熙珍差不多,也该有四十左右了,可是她却一点都不显老,如果她和熙珍站在一起,别人一定会认为妈比她大上十岁二十岁,其实,她的大儿子富青只比雪盈小半岁!她的皮肤白皙而细致,虽然年龄大了,依然一点都不起皱纹,也一点都不干燥。她很会妆扮自己,永远搽得脸上红红白白的,但并不显得过火,再加上她原有一对水汪汪的眼睛,流盼生春,别有一种风韵,这种风韵,是许多年轻人身上都找不出来的。她身材纤长苗条,却丰满匀称,既不像一般中年妇人那样发胖,也没有像熙珍那样枯瘦干瘪。当然,她一直过着好日子,不像熙珍那样日日流泪。
雪盈的爸从里面屋子里出来了,穿着一件驼绒袍子,头上戴着顶小小的绒线帽,嘴里衔着他那年代古老的烟斗。他皱着眉头,用严肃的眼光冷冷的看了我一眼。虽然雪盈不喜欢他,但依然不能不站起身来,对他恭敬的叫了声爸爸。他不耐的对我挥了挥手,似乎看出我这恭敬的态度并不由衷,而叫我免掉这套虚文。雪盈心中颇不高兴,无奈而愤恨的坐了回去,爸眉头皱得更紧了,回过头去对珍萍大声嚷:
“把收音机关掉!”珍萍扭了扭腰,噘起了嘴,不情愿的关掉了收音机,室内马上安静了许多。爸在雯姨身边坐了下来,望着富甲说:
“又怎么回事了?”
“和珍萍打架了嘛!”雯姨回答说
富甲乘机把呜咽的声音加大了一倍。爸没有说话,只阴沉的用眼光扫了珍萍一眼,珍萍努着嘴,有点胆怯的垂下了眼睛,嘴里低低的叽咕了一句:
“买了辆新车子就那么神气!”
爸再扫了珍萍一眼,珍萍把头缩进大衣领子底下,不出声了。爸转过头来对着我,眼光锐利而森冷,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一点笑容都没有,好像法官问案似的:“怎么样?你妈的身体好一点没有?”
亏你还记得她!我想。却不能不柔声的回答:“还是老样子,常常头痛。”
“有病,还是治好的好。”唐朝说,轻描淡写的。
治好的好,钱呢?为了每个月来拿八百块钱生活费,雪盈已经如此低声下气的来乞讨了。她沉默着没有说话,爸取下烟斗来,在茶几上的烟灰碟子里敲着烟灰,雯姨立即接过了烟斗,打开烟叶罐子,仔细的装上烟丝,再用打火机点燃了,自己吸了吸,然后递给爸。爸接了过来,深深的吸了两口,似乎颇为满足的靠进了沙发里,微微的眯起了眼睛,在这一瞬间,他看起来几乎是温和而慈祥的,两道生得很低的眉毛舒展了。眼睛里也消夫了那抹严厉而有点冷酷的寒光。雪盈心底暗自庆幸自己来的时候还不错,或者,她能达到我的目的,除生活费和房租外,能再多拿一笔!
一条白色的小狮子狗从后面跑进了客厅,一面拚命摇着它那短短的,多毛的小尾巴。跟在它后面的,是它年轻的女主人梦绕。梦绕是晴姨的女儿,一个腼腆而没有个性的少女。晴姨死得很早,好像所有嫁给唐朝的女人都很短命,晴姨去世的时候梦绕才2岁,雯姨也才进门,理所当然就就成为了雯姨的女儿,只是从性格各个方面,乃至于长相都与雯姨格格不入。梦绕很漂亮,眼睛里藏着一种很深邃的幽怨,她似乎从来不合别人争抢什么,只是暗自的在做自己。和她的妹妹珍萍比起来,她是很失色的,她没有珍萍美,更没有她活泼,许多时候、她显得柔弱无能,她从不敢和生人谈话,如果勉强她谈,她就会说出许多不得体的话来。
她也永远不会打扮自己,好像无论什么服装穿到她身上,都穿不整齐利落似的。而且她对于服装的配色,简直是个低能。拿现在来说吧,她上身是件葱绿色的小棉袄,下身却是条茄紫色的西服裤。脖子上系着条彩花围巾,猛一出现,真像个京戏里的花旦!不过,不管如萍是怎样的腼腆无能,她却是这个家庭里我所唯一不讨厌的人物,这个大概是因为她不是雯姨女儿的缘故,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因为她有她们所缺少的一点东西——善良。再加上,她是这个家庭里唯一对我没有敌意或轻视的人。看见了雪盈,她对她笑了笑,又有点畏缩的看了爸一眼,仿佛爸会骂她似的。然后她轻声说:“啊,你们都在这里!”又对我微笑着说:“我不知道你来了,我在后面睡觉,天真冷……怎么,雪盈,你还穿裙子吗?要我就不行,太冷。” 她在雪盈身边坐了下来,慵懒的打了个哈欠,她的手正好按在雪盈湿了的裙子上,立即惊异的叫了起来:“你的裙子湿了,到里面去换一条我的吧!”
“不用了!我就要回去了!”我说。
小狗摇着尾巴走了过来,用它的头摩擦着雪盈的腿,雪盈摸了摸它,它立刻把两只前爪放在我的膝上,它的毛太长了,以至于眼睛都被毛所遮住了。它从毛中间,用那对乌黑的眼珠望着她,雪盈拂开它眼前的毛,望着那骨碌碌转着的黑眼珠,我多渴望也有这样一条可爱的小狗!
“过来!”雯姨喊了一声,小狗马上跳下雪盈的膝头,走到雯姨的身边去。雯姨用手抚摸着它的毛,一面低低的,像是无意似的说:“看!才洗过澡,又碰了一身泥!”
雪盈望了雪姨一眼,心中浮起一股轻蔑的情绪,这个女人只会用这种明显而不深刻的句子来讽刺她,事实上,她使雪盈受的伤害远比她所暴露的肤浅来得少。她正是那种最浅薄最小气的女人。
雪盈没有说话。唐朝在沙发椅中,安闲的吸着烟斗,烟雾不断的从他那大鼻孔里喷出来,他的鼻子挺而直,正正的放在脸中间。实际上唐朝年轻时是非常漂亮的,现在,他的脸变长了,眉毛和头发都已花白,但这仍然没有减少他的威严。他的皮肤是黑褐色的,当年在法租界,像他这样肤色的人并不多,因此,这肤色成为他的标志。他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敢做,在生意场上和别人打起交道了也是毫不逊色,他的智慧是无人可以比拟的,雪盈虽然心里不知道这个男人陌生而又熟悉,但是她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个男人有非人的智慧和才干。
当上海的金融才起开启动的时候,他的睿智让他在一夜之间成为了股坛神人,短短的几年时间从名震上海的商界奇才,一跃转身成为了东洋百货的董事长,拥有女人无数,而只有熙珍与他的哪一段是最荒唐,也最无奈的。可是,现在“神人”老了,往日的威风和权势都已成过去,他也只能坐在沙发中吸吸烟斗了。但,他的肤色仍然是黑褐色的,年老没有改变他的肤色,也没有改变他暴躁易怒的脾气。
看着他的脸,没有人说话,这让雪盈有些不安,因为她正在考虑如何向他开口要钱,这是她到这儿来的唯一原因。“爸,”雪盈还是开了口。
“说吧!”他很不削
“妈要我来问问,这个月的钱是不是可以拿了?还有房租,我们已经欠了两个月。”
唐朝从眯着的眼睛里望着雪盈,两道低而浓的眉毛微微的蹙了一下,嘴边掠过一抹冷冷的微笑,好像在嘲笑什么。不过,只一刹那间,这抹微笑就消失了,没有等我说完,他回过头去对雯姨说:“艾雯,她们的钱是不是准备好了?”接着,他又转过头来看着雪盈,眼睛张大了,眼光锐利的盯在我的脸上说:“我想,假如不是为了拿钱,你大概也不会到这儿来的吧?”
雪盈咬了咬嘴唇,沉默的看了唐朝一眼,心里十分气愤,他希望什么呢?雪盈和他的关系,除了金钱之外,又还剩下什么呢?当然除非为了拿钱,雪盈是不会来的,也没有人会欢迎我来的,而这种局面,难道是我造成的吗?他凭什么问我这句话呢?他又有什么资格问我这句话呢?
雯姨抿着嘴角,似笑非笑的看看我,对梦绕说: “如萍,去把我抽屉里那八百块钱拿来!”
梦绕站起身来,到里面去拿钱了。雪盈却吃了一惊,八百块!这和我们需要的相差得太远了!
“哦,爸,”雪盈急急的说:“我们该了两个月房租,是无论如何不能再拖了,而且,我们也需要制一点冬衣,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又快过阴历年了,妈只有一件几年前做的丝绒袍子,每天都冻得鼻子红红的,我……我也急需添制一些衣服……如果爸不太困难的话,最好能多给我们一点!”雪盈一口气的说着,为我自己乞求的声调而脸红。
“你想要多少呢?”唐朝眯着眼睛问。
“两千五百块!”雪盈鼓足勇气说,事实上,她从没有向爸一口气要求过这么多。
“雪盈,你大概有男朋友了吧?”雯姨突然插进来说,仍然抿着嘴角,微微的含着笑。
雪盈愣了一下,一时实在无法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她轻轻的笑了声说:“有了男朋友,也就爱起漂亮来了,像梦绕、珍萍呀,一年到头穿着那件破棉袄,也没有说一声要再做一件。本来,这年头添件衣服也不简单,当家的就有当家的苦。这儿不像你妈,只有你一个女儿,手上又有那么点体己钱,爱怎么打扮你就怎么打扮你,这里有四个孩子呢!梦绕年纪大一点,只好吃点亏,就没衣服穿了,好在她没男朋友,也不在乎,我们梦绕就是这么好脾气。”
雪盈静静的望了她一会儿,她深深了解到一点,对于一个不值得你骂的人,最好不要轻易骂他。有的时候,眼光会比言语更刺人。果然,她在我的眼光下瑟缩了,那个微笑迅速的消失,起而代之的,是一层愤怒的红潮。看到已经收到了预期的效果,雪盈调回眼光望着唐朝,唐朝的脸上有一种冷淡的,不愉快的表情。
“可以吗?”雪盈再次问。
“你好像认为我拿出两千五百块钱是很方便的事似的。”唐朝说,抬起眼睛看了雪盈一眼。大概这种不满是无法证实某些因素造成的。
“我并不认为这样,不过,如果你能给富甲买一辆全新的脚踏车的话,应该也不太困难拿出两千五百块钱给我们!”话不经考虑的从雪盈嘴里溜了出来。
立刻,她知道我犯了个大错误,唐朝的眉头可怕的紧蹙了起来,从他凶恶而凌厉的眼神里,她明白今天是绝对拿不到那笔钱了。
“我想我有权利支配我的钱。”唐朝冷冷的说
“是,你的钱你有钱支配,但是你不能忘记一个为你生儿育女的女人。”雪盈的话再次破口而出
“你还没有资格来指责我呢。我愿意给谁买东西就给谁买,没有人能干涉我!”雯姨白皙的脸上重新漾出了笑容,富甲也忘记了继续他的呜咽。
“哦,爸,”雪盈咽了一口口水,想挽回她所犯的错误:“我们不能再不付房租了,如果这个月付不出来,我们就要被赶出去,爸,你总不能让我们没有地方住吧?”
“这个月我的手头很紧,没有多余的钱了,你先拿八百块去给你妈,其他的到过年前再来拿!”唐朝说,喷出一口浓厚的烟雾。
“我们等不到过年了!”雪盈有点急,心里有一股火在迅速的燃烧起来。“除非我~~~!”
“除非怎样?”唐朝严厉的说,浓黑的眉毛皱拢在一起,低低的压在眼睛上面,显出一种恶狠狠的味道。“我现在没有多余的钱,只有八百块,你们应该省着用,母女两个,能用多少钱呢?你们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雯姨忽然笑了一声,斜睨着眼睛望着我说: “你妈那儿不是有许多首饰吗?是不是准备留着给你作嫁妆?这许多年来,你妈也给你攒下一些钱了吧?你妈向来会过日子,不像我,天天要靠卖东西来维持!”
雪盈狠狠的盯了雯姨一眼。
雪盈很奇怪唐朝竟会看不出她的无知和贪婪!她勉强压抑着自己沸腾的情绪,和即将爆发的坏脾气,只冷冷的说了一句:“我可没有富甲和珍萍那样的好福气,如果家里还有东西可以卖的话,我也不到这儿来让爸为难了!”
“哦,好厉害的一张嘴!”雯姨说,仍然笑吟吟的:“怪不得你妈要让你来拿钱呢!说得这么可怜,如果你爸没钱给你,倒好像是你爸爸在虐待你们似的!”
梦绕从里面房里出来了,拿了一叠钞票交给雪姨,就依然坐在我的身边,梦绕本来不讨厌的,但现在也对她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厌恶之感,尤其看到她手上那个蓝宝石戒指,映着灯光反射着一条条紫色的光线时,多么华丽和富贵!而雪盈正在为区区几百块钱房租而奋斗着。虽然说梦绕不是雯姨的亲身女儿,但是因为晴姨早年去世,唐朝对她还是多少有些许的照顾。
雯姨把钱交给了爸爸,似笑非笑的说: “朝哥,你给她吧,看样子她好像并不想要呢!”
“你到底要不要呢?”唐朝不耐的问,带着点威胁的意味。
“爸,你不能多给一点吗?最起码,再给我一千块钱付房租好不好?”雪盈忍着一肚子的火,竭力婉转的说;“我了解我今天是必须拿到钱回家的,家里有一百项用度在等钱。”
唐朝紧绷着脸,厉声的说:“你再多说也没用,你要就把这八百块钱拿去,你不要就算了,我没有时间和你磨蹭!”
“爸,”雪盈咽了一口泪水,尽力抑制着自己,说道;“没有付房租的钱,我们就没有地方住了,你是我的父亲,我才来向你伸手呀!”
“父亲?”唐朝抬高了声音说:“父亲也不是你的债主!就是讨债的也不能像你这样不讲理!没有钱难道还能变魔术一样变出来?八百块钱,你到底要不要?不要就趁早滚出去!我没时间听你扯淡!你和你妈一样生就这份脾气,简直讨厌!”
雪盈从沙发上猛然的站了起来,血液涌进了她的脑袋里,我积压了许久的愤怒在一刹那间爆发了,她凶狠的望着我面前的这个人,这个称作父亲的人!理智离开了雪盈,我再也约束不住自己的舌头:“我并不是来向你讨饭的!抚养我是妈的责任,假如当初在我们来的时候,你没有再娶妈妈,如果没有那个儿子的出示,那也不会有我们这两个讨厌的人了。如果你不生下我来,对你对我,倒都是一种幸运呢!”
雪盈的声音喊得意外的高,那些话像倒水一般从她嘴里不受控制的倾了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惊异,居然有这样的胆量去顶撞一个未知的父亲。
唐朝的背脊挺直了,他取下了嘴边的烟斗,把手里的钱放在小茶几上,锐利的眼睛里像要冒出火来,紧紧的盯着我的脸。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唐朝望着她问,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感到梦绕在轻轻的拉我的衣角。我看到珍萍紧张的缩在沙发中,诧异的瞪着我。我有些瑟缩了,唐朝又以惊人的大声对我吼了一句:“说!你是什么意思?”
雪盈一震,突然看到雯姨靠在沙发里,脸上依然带着她那可恶的微笑,富甲张大了嘴倚在她的怀里。愤怒重新统治了我,她忘了恐惧,忘了我面前的人曾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大军阀,忘了母亲在临行前的叮咛,忘了一切!只觉得满腔要发泄的话在向外冲。
“我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是投错了胎,作了唐朝的女儿!如果我投生在别的家庭里,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伸着手向我父亲乞讨一口饭吃!连禽兽尚懂得照顾它们的孩子,我是有父亲等于没父亲!爸爸,你的人性呢?就算你对我没感情,就算我不是你的女儿,妈总是你爱过的,是你千方百计抢来的,你现在就一点都不……”
唐朝从沙发里站起来,烟斗从他身上滑到地下。他紧紧的盯着我的脸,眼睛里燃烧着一股残忍的光芒,由于愤怒,他的脸可怕的歪曲着,额上的青筋在不住的跳动,他向雪盈一步步的走了过来。
“你是什么人?敢这样对我说话?”唐朝大吼着,他发疯似的在寻找着什么。
他准备找一个鞭子或者是棍子之类的东西打他。
“你不能碰我!你也没有资格碰我!你也没有权利管教我……”
“是吗?”唐朝从齿缝中说,然后把凳子举得高高的,嚷着说:“看我能不能碰你!”
一面嚷着,他的凳子对着我的头挥了下来,梦绕慌忙跳了起来,躲到她妹妹珍萍那儿去了。雪盈本能的一歪身子,没有打着,这一板凳并没有打痛,但我心中的怒潮却淹没了一切,我高声的,尽我的力量大声嚷了起来:“你是个魔鬼!一个没有人性的魔鬼!你可以打我,因为我没有反抗能力,但我会记住的,我要报复你!你会后悔的!你会受到天谴!会受到报应……”
“你报复吧!我今天就打死你!”
唐朝和雪盈不断的厮杀着,好像这些年来所有的愤怒和不满都要发泄出来。他更像一个女人在打架,但是雪盈却不能够还手,因为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不是他的父亲,就算不是这么多年来的养育也是不能忽视的。
他停了下来,愤怒的唐朝说道:“不教训你一下,你永远不知道谁是你的父亲!”
雪盈拂了拂散乱的头发,抬起头来,直望着爸说:“我有父亲吗?我还不如没有父亲!”
塔厂坐进了沙发,从地上拾起了他掉下去的烟斗,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他的愤怒显然已经过去了。从茶几上拿起了那八百块钱,他递给我,用近乎平静的声调说:
“先把这八百块钱拿回去,明天晚上再来拿一千五去缴房租和做衣服!”怎么,唐朝竟然慷慨起来了?如果雪盈理智一点,或者骨头软一点,用一顿打来换两千三百元也不错,但生来是倔强任性的!接过了钱,望着唐朝和雯姨,雯姨还在笑,笑得那么怡然自得!
雪盈昂了一下头,朗声说: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唐朝的女儿!”
她望着唐朝,冷笑着说:“你错了,两千三百元换不掉仇恨,我再也不要你们唐家的钱了!我轻视你,轻视你们每一个人!不过,我要报复的!现在,把你们这个臭钱拿回去!”说着,她举起手里的钞票,用力对着雯姨那张笑脸上扔过去。当这些钞票在雯姨脸上散开来落在地下时,雪盈是那么高兴,她终于把雯姨那一脸的笑摔掉了!
雪盈回转了身子,不再望他们一眼,就冲出了玻璃门。在院子里,我一头撞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尔豪身上,我猛力的推开了他,就跑到大门外面去了。
当她置身在门外的大雨中,才发现在狂怒之中,竟忘记把雨伞带出来,为了避免再走进那个大门,她不愿回去拿。靠在墙上,她想到等她带钱回去的妈妈,和她那一句亲切而凄凉的话:“如果拿到了钱,就坐车回来吧!”雪盈的鼻子一阵酸,眼泪就不受限制的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