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山海当校长》子赋

7、第七章

　　满地都是三角瓶。

　　吴回站在门口，脚都不知道往哪儿踩。

　　窗台那边更夸张，瓶子摞了好几层，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每个瓶子都装着泥，泥土颜色不一。

　　光红色就有十来种。

　　深红，棕红，砖红，朱红，桃红，橙红，玫瑰红……

　　天知道为什么泥土有那么多颜色。

　　吴回随手拿起一个瓶子，对着光看。

　　"收集这些瓶子啊土的有什么用？"

　　他转头问洛宓。

　　洛宓摇头，"我也不清楚，要不去问问姨奶奶？"

　　老太太挥挥手，"不过些无用之物罢了。"

　　洛宓当即叫人把这些瓶瓶罐罐全搬到杂物间。

　　顿时房间空了不少，可办公桌上还是乱得很。

　　公文和卷宗摞得半米高，三五支笔散落在纸堆里，台式日历本倒在桌面上，许多废纸揉成团扔在角落。

　　整个书房就书柜还算整齐。

　　吴回走过去，扫了眼书脊上的字。

　　《优秀校长一定要知道的一百件事》《招摇高校：我们的故事》《山海教育改造》《山海杂谈》《浅谈教育二三事》《不同物种心理学》……

　　不愧是校长。

　　家里全是教育类的书。

　　吴回是学渣，最怕看书，扫一眼就觉得头疼，赶紧转身去收拾书桌。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人眼晕。

　　他直接合上，瞥见封面印着"山海高校年度联赛企划"几个字。

　　随手把它和其他文件叠在一起，卷宗塞进柜子里。

　　日历本还停在上个月，最后圈起来的日期是二十三号，旁边写着"出差"两个字。

　　吴回翻了翻前几页。

　　十二号，十七号，也都写着出差。

　　看来外公经常出差，这线索没什么用。

　　他不死心，开始翻箱倒柜。

　　抽屉里翻出一把匕首，华丽得过分，一面镶蓝宝石，一面镶红宝石。

　　吴回多看了两眼，放回去。

　　墙角还有个公文包。

　　他打开扣子，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桌上。

　　一个小布袋，一本书，几支笔。

　　书是《山海通鉴》。

　　吴回知道这本书，山海人几乎人手一本，跟圣经似的。

　　翻开看，书页上到处是折痕和批注，外公显然翻过很多遍。

　　他没多想，把书放到一边，随手扒开布袋的封口。

　　下一秒，他眼睛差点被闪瞎。

　　"我靠！"

　　鹅卵石大小的梨黄色水滴钻，每个切面都在发光，24K的那种光芒。

　　"洛宓表妹，"吴回赶紧招呼她，"你快看这个！"

　　洛宓凑过来，眼睛瞪大，"好纯粹的黄晶石！"

　　她解释说，晶石是山海的硬通货，越纯粹能量越大，吸收后能让人精神百倍。

　　"姨奶奶这两天身体不太好，"洛宓眼睛亮了，"要是吸收这块晶石的力量，肯定能好很多。"

　　吴回点头，"那赶紧拿给外婆。"

　　他把晶石递给洛宓，低头看袋子里还剩什么。

　　几粒黑黢黢的东西躺在袋底。

　　"咦？这是什么？"

　　洛宓凑近看了看，"像是某种古树的种子。"

　　她顿了顿，"不过山海古树太多，种子又长得差不多，我也认不出来。"

　　说完她从地上捡起几个还没搬走的三角瓶，放在桌上，"你看这不巧了吗？正好可以种种看，能种出来就当个念想，种不出来也没关系。"

　　吴回看着那几个瓶子，嘴角抽了抽，"……行吧。"

　　第三天，外公下葬。

　　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八个侍从抬着棺材，走过九转十八弯的山路，一路到山顶的天葬台。

　　天葬是山海特有的葬礼。

　　把死者尸体挂在天葬台的升降木上，升到半空，任由飞禽鸟兽吃。

　　第四天清晨再来看。

　　要是尸体被吃得干干净净，说明这人生前积德行善，灵魂干净。

　　要是尸体还完整，鸟兽不愿意吃，说明这人作恶多端，得请天葬师做法超度，直到尸体全进了鹰狼肚子里为止。

　　刚到天葬台下，吴回就觉得不舒服。

　　虽然看不到血和腐肉，但这里的每根草每棵树都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专业人员接过尸体，系在升降木上，匀速上升。

　　吴回他们不能上天葬台，只能在台下参拜。

　　看着外公离自己越来越远，吴回心里堵得慌。

　　再见了。

　　他抬头望着外公，做最后的道别。

　　但背后好像有人在盯着他。

　　那种感觉很强烈，像要在他身上凿个洞。

　　又来了。

　　吴回的雷达动了。

　　这次他确定不是自己神经敏感。

　　他有个猜测。

　　盯着他的人，会不会就是杀害外公的凶手？

　　那目光好像在……

　　四十五度角方向。

　　吴回分出心神，仔细辨认偷窥者的位置。

　　确定后，他猛地转头。

　　但那人躲得极快，他只看到一个闪影。

　　脸被挡住了，没看清。

　　只看到花白的头发，宽厚的肩膀。

　　老太太站在吴回身边，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小回？"

　　吴回摇头，"没事，看花眼了，以为见到熟人。"

　　他不想让老太太担心。

　　老太太只知道他在山海认识一个江寒夜，"你是说寒夜那孩子吗？"

　　"啊？"

　　吴回愣了一下。

　　"学校临时有事，那孩子今天来不了。"老太太说。

　　"哦。"

　　吴回垂下眼。

　　他本来没想起江寒夜，但外婆这么一说，他随口问了句，"学校很忙？"

　　"是啊，"老太太叹气，"偌大的学校，大小事务都是他一个人处理，哪里抽得开身。"

　　"怎么不多招几个人？"

　　"哪有这么简单，"老太太慈祥地看着他，"不是说今天发个告示，明天就能招到人。"

　　"也是，总要走流程。"

　　吴回点头。

　　阴沉的天空中传来几声高亢的鹰唳。

　　三两只秃鹫在空中盘旋几圈，像箭一样朝外公的尸体射去，撕咬他的血肉。

　　吴回不忍心看这样残忍的画面，低下头。

　　心里想着什么时候能离开。

　　屏蔽视觉的时候，听觉好像会变得格外敏感。

　　一声声鹰叫穿透人心，震得他心惊肉跳。

　　不知过了多久，老太太宣布下山。

　　洛宓知道老太太身体不好，第一时间想搀扶她。

　　老太太摆手，"你先下山，我有话要跟小回说。"

　　吴回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我？"

　　他搀着老太太，走在最后面，"外婆，您要跟我说什么？"

　　"一些家常话罢了。"

　　吴回松了口气。

　　老太太突然开口，"这两天在山海适应吗？"

　　吴回想了想，"还行。"

　　没什么不满意的，风俗习惯跟现世不太一样，就当是山海几日游，挺有意思。

　　"你还在读书吗？还是已经工作了？"

　　吴回自嘲，"无业游民一个。"

　　他本来在自家集团实习，但跟巴青青不合，最后待不下去，跑去海外了。

　　"那外婆给你介绍个工作，你看好不好？"

　　"啊？"

　　吴回着实没想到这一出。

　　老太太不是随口说说，她是真有这个打算，"你外公创办的学校，你也知道，那是他的心血。但他一下子撒手人寰，学校没了人管。我又年纪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

　　说着老太太看向吴回，似乎在等他的反应。

　　吴回"呃嗯"含糊支吾两声，不敢表态。

　　他隐约猜出外婆的意图，但事情有些棘手。

　　果然老太太接下来说，"小回，你愿不愿意帮外婆一个忙？"

　　说话间，老太太灌进去一口冷风，"喀喀喀"地剧烈咳嗽起来。

　　外婆的语气温柔和蔼，咳得又撕心裂肺。

　　吴回赶紧给老太太拍背顺气，真挚地说，"您说什么我都答应。"

　　老太太眉头舒展，给吴回一个笑容，鱼尾纹在笑容中绽放开来，"孩子，你可愿意替你外公管理这个学校？"

　　"我？管理学校？"

　　吴回绷不住了。

　　他一个学渣，居然有朝一日要管理学校！

　　他委婉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外婆我很愿意帮忙，但是我……"

　　真不合适啊！

　　"愿意就好，"老太太热忱地说，"好孩子，外婆心头这块石头总算能放下了，你帮了外婆一个大忙。对了，你还没去过学校吧？"

　　"嗯没去过，"吴回心想这工作跟他完全不适配，但拒绝的话，外婆会不会误以为他故意推诿不愿帮忙。

　　其实他是真心认为自己不能胜任。

　　思索片刻后他决定如实说，"外婆，我真没管理过学校，怕做不好。"

　　"不会可以学嘛，只要你愿意去学，外婆相信其他都不是问题。"

　　吴回面露犹豫，"……好吧。"

　　老太太不想吴回为难，想了想，伸出三个手指，"这样你先做三个月，要是三个月后，你还是不想胜任，外婆也不逼你。"

　　吴回一听好受多了。

　　他在心里赌咒发誓，就熬这三个月，三个月后一定要辞掉，一定。

　　夜晚。

　　光洁的月华普照大地，既照进吴回的梦乡，也照进一间昏暗的房间。

　　房间的灵堂上摆着一个灵位，供着两盏长明灯。

　　一阵风过，吹得长明灯要灭不灭。

　　苍老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二十三年了……呵，可笑啊我这一生……终于替你报仇雪恨，安息吧，我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