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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怎么好端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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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而来的风刃刮在脸上,吴回揉了揉冻僵的脸。
"还有多久能到?"
江寒夜指向远处高山,"就是那座山。"
吴回眼睛发亮,"终于快到了,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外公家!"
话音刚落,他神色又暗下去。
"没想到第一次来,竟然是奔丧……"
"今年年初的时候外公还来看过我,怎么会这么突然……"
吴回声音哽咽,"外公向来疼我,小时候他见我独自呆着无聊,总爱带我去游乐园玩……"
江寒夜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节哀。"
飞马缓慢降速,一声轻荡,最终停在山顶仅有的一幢红瓦山庄。
"到了。"
山庄大门敞开,吴回穿过前廊,来到大厅。
大厅十米宽,按理说较为宽敞,但此刻站满前来吊唁的人,显得有些拥挤。
山海的丧服与现世不同,一席黑色斗篷装,左上臂系着一根铜黄色长条。
人群围成一个圈,正中是一口黑木棺材。
棺身厚实,贴满符箓,棺底下垫一块方帛,与奔丧者手臂上的长条一色。
棺盖没盖,棺口敞开,里面躺着一个人。
是外公……
吴回艰难地向前迈步,脸上露出苦涩。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外公是真的离开了。
吴回"砰"地一声跪在棺柩前,脑海里浮现出他们一起时的温馨时光,鼻子一酸。
"外公,外孙来迟了!"
"小回,你来啦。"
一只温暖干皱的手拉在吴回的肩膀上。
吴回转头回望,是一个满头白发、神色哀伤的老妇人。
吴回一眼认出了这个老妇人,动容喊道,"外婆!"
外婆眼眶深凹,有很重的黑眼圈,脸色蜡黄发黑,老年斑瞩目。
一下子苍老许多岁,想必是因为外公的逝世而伤心。
吴回握住外婆的手,外婆反手轻拍他的手背,表示节哀。
她拄着拐杖,说,"人啊,总有那么一天……"
表情要哭不哭,好像哀莫大于心死。
古人说人生有三不幸,幼年丧父,中年丧夫,老年丧子。
但是老年丧夫,相濡以沫之人突然去世,对人的打击同样可想而知。
吴回知道外公的去世,最重打击之人当属外婆,因此故作轻松,不想勾起外婆的伤心。
这时走来一位纤细年轻女子,为老太太披上一件斗篷,说,"人死不可复生,您老人家保重身体要紧。"
"这位姐姐说得是",吴回附和道,"外婆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可不能病倒!"
听到吴回的称呼,老太太和女子俱是一笑。
老太太拉起吴回的手,说,"乖外孙,你怎叫她姐姐?"
"你还认得我么?"女子问。
吴回摇摇头,"我们见过吗?"
女子容貌不俗,右眼角有一点朱砂般泪痣,及腰长发如海藻。
如当见过,他绝对会有印象。
"吴回表哥,你真认不得我了么?"
她叫我表哥?
可他记得他妈妈并没有兄弟姐妹。
这让吴回愈发迷惑。
"别为难你吴回表哥了,"老太太亲昵地说,"你们只在幼年见过一回,他认不出也正常。"
"也是。"女子这才饶过吴回。
老太太向吴回介绍,"她是你三姨婆的二儿子的独女,比你小一岁,名叫洛宓,你当叫她一声表妹。"
"……好吧。"
他还以为他并没有什么亲戚。
"表妹。"吴回喊道。
洛宓回他,"表哥。"
老太太欣慰地看着他们兄妹相认,说,"这几天多亏宓丫头帮衬,不然山庄指不定乱成啥样。"
洛宓很谦虚,"哪有,主要还是靠姨奶奶管理,我只是搭把手而已。"
吴回说,"这几天辛苦你了。"
"嗯?"老太太念叨,"怎么不见小严?"
小严指的是他哥吴严。
吴回不知道怎么说,总不能直说吴严为了陪老婆不来吧。
倒不是为了吴严的颜面,就怕说实话把老太太气出好歹。
只能闪烁其词,"他啊,他最近有事,对,公司有事走不开,你知道的,那是个大公司,手底下管着几万人……"
公司的事,老太太也不懂,只知道他确实管着一家大公司,只能作罢。
喃语道,"那也没办法,没办法。"
"嗯。"吴回言不由衷地应道。
他知道外婆肯定会问起,所以说他哥为什么会这么混账!
老太太关怀道,"小回,你舟车劳顿累坏了吧,要不先去休息?"
且不说坐了七八小时的老爷车,光是被人面鸮索命,惊险过天梯,就够人吃一壶。
但吴回却说,"外婆我不累,话说这一路上多亏了江寒夜——"
环顾一圈却没有见到江寒夜的身影,"咦他人呢?"
"也许去学校了。"
"学校?他是老师?"
老太太娓娓道来,"你外公办了一所学校,他是学校里的教管主任,也是学校的二把手,自你外公去世后,学校由他代为管理。"
吴回点点头。
江寒夜那人不苟言笑,板着一张冷脸,确实很适合当教导主任。
尽管吴回说不累,但老太太执意叫吴回先去休憩。
吴回的房间就在大厅后面,主卧隔间。
房间刚打扫过很整洁,吴回洗完澡,吃了口热饭,托随从照看狗剩,自己则换上丧服去大厅吊唁。
山海是没有吃丧饭的传统,往往是吊唁完便离开,等下葬时再来参加丧礼。
吴回过来的时候,洛宓扶着老太太在门口迎客。
站了半晌,老太太的脸色看起来更差了。
吴回便说,"我来帮忙,外婆你先休息会。"
老太太说不用,但拗不过吴回的坚持。
洛宓也在旁劝说,"您病倒了,后面事更没人操劳,况且姨爷爷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您病倒。"
他们磨了好大一块嘴皮子,才说动老太太。
洛宓扶着老太太去房间。
老爷子是在主卧里去世的,未免睹物思人,外婆自他死后便搬到山庄最幽静的一处偏房住。
吴回目送她们离开,站在门口迎客。
有的是外公的至交,有的是学校里的同事,有的是学生。
无论年长年幼,离开前,他们或重或轻,拍吴回的肩膀,对他说"节哀"。
一天下来,他的肩膀痛得不行。
但这还不是最难以忍受的。
最难以忍受的是,他总能感觉到有一道——或许不止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他。
如锋芒在背。
但是当他回头,却找不到任何可疑的人。
但奈于找不到可疑的人,他又只能疑心或许自己太累太敏感想太多?
等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已然是午夜时分。
吴回栓上门栓,疲倦地坐在棺材旁。
这一天他光顾着送客,都没有好好看过外公。
他想好好看看外公,把他的身影刻在心中。
停尸三天,四肢早已僵硬。
尸斑爬上外祖父的躯体,颈部、背部、四肢都出现云雾状的暗紫红色。
甚至苍白色的脸上都出现了点状的暗紫红色斑痕。
吴回红着眼睛,伸手去握外祖父的手,与他做最后的道别。
"嗡嗡嗡。"
苍蝇在棺材上盘旋,一会儿留驻在外祖父的脸上,一会儿叮到他的寿衣上。
哪来的苍蝇?
吴回唾骂,他外公都已经死了,该死的苍蝇竟来招惹!
吴回觉得这苍蝇简直是他的眼中钉,此刻只想灭了它。
他死死地盯着苍蝇。
苍蝇飞了一会飞累了,停在外公衣襟处,嗡嗡做响。
吴回看准时机,用力扇苍蝇。
苍蝇被他的掌风扇飞,但他的小拇指勾住了外公的衣襟。
刷一下扯开寿衣,露出外公的胸膛。
吴回急忙去整理。
"等等!"
"这是什么?"
外公的胸口处有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好像是……
掌印?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外公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被人害死的?
吴回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块红印,心脏怦咚直跳。
手指捏着衣领发颤。
是掌印吗?还是他想多了?
只要再扯开一点,他就能看清楚红印的整体形状了。
可他却不敢撕开。
他害怕,害怕看到掌印,害怕外公不是如信中所写的病逝,而是死于被杀。
那是他未曾设想过的事情。
吴回在心里宽慰自己,那只是个胎记,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罢了。
不是掌印,不是掌印,不是掌印……
吴回默默祈祷,他不信佛也不信教,但此刻却向万千神灵祷告。
他偏过头,狠心把衣领往外一拉,裸露胸膛。
过了几秒,他才挣扎着睁开眼睛。
睁眼的前几秒,他仍在祈求是自己多想。
暗红发黑掌印浮现在干瘦灰败的左胸。
掌心位于第四肋间,正是心脏所在处,触目惊心。
吴回蹲瘫坐在地上。
他不得不承认,是非自然死亡。
尘埃落定,吴回理智逐渐回笼,按下心中动荡。
把弄乱的寿衣整理如初,同时脑子里浮现一个问题。
外婆知道真相吗?
生前受的伤,有些并非能马上就能显现,需要十二小时,或者更长时间。
外婆应该不知道吧?
如果知道的话,她怎么会在信里写外公是病逝?
还是说另有隐情?
这一宿,吴回呆坐在棺材旁思索半天。
他想,他应该找个时机问问外婆。
但是外婆年迈体衰,惊不得吓,他要旁敲侧击,试探她的口风。
倘若外婆知道实情的话,那就找出真相,替外公报仇。
要是外婆不知道实情的话,那就……瞒着她。
何必说出来让她担忧,等自己查出真相之后再告之也不迟。
第二天,吴回听到耳边传来说话的声音,逐渐醒来。
"这孩子怎地在这里睡了一夜?"
"是啊。"
"着凉了这可怎么办?"
"姨奶奶,您也甭太着急,我这就叫醒他。"
洛宓正想叫醒他,吴回率先一步醒来。
他边搓搓眼边叫人,"外婆,表妹,你们怎么来了?"
"乖孩子,辛苦你守了一夜,"老太太慈爱地说,扶他起来,"昨晚没睡好吧?"
吴回懵懂地点点头,继而又摇头否认。
老太太摸到他的手冰凉,说,"今天没什么事,你去房间里睡一觉。"
吴回点头说好。
离开之际,老太太又叫住了他,"我吩咐人端一盏姜茶过去,驱寒的,你务必要全部喝掉。"
男人鲜少有人爱喝姜茶,吴回也是。
一想到姜茶那股怪味就面色发苦。
但是老太太殷切地看着他,为了不让她失落,吴回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吴回昨天确实没睡好,眼底挂着青。
刚脱完鞋子上床,狗剩就嗅着气味拱他。
他安抚性地揉狗剩的背,含糊念叨,"乖,困觉。"
昨晚吴回睡觉的时候压到了棺材下的方布巾,有点褶皱。
老太太瞧见,当下便弓着腰去整理。
洛宓提出帮忙,老太太却要亲力亲为。
经过几天停放,尸体已有少许腐烂味。
老太太哀叹,"终归留不住……明日出葬。"
"哎。"洛宓应道,通知仆人准备出葬事宜。
吴回身体很困,但许是心里有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大饼,怎么都睡不着。
正巧听到外面下人来回走动声,便鲤鱼打滚起床问发生什么事。
下人告诉他明日下葬事宜。
吴回吃了一惊,"这么快?"
但真论起来,已经停尸三天,今天是第四天,明天第五天。
山海没有现世那么讲究,当天死当天葬的都数不胜数。
这都第五天了,算不上快。
这一消息急坏了吴回。
外公死因真相尚未查明,这边就要出葬,这可怎么办?
吴回急忙赶到老太太眼前。
老太太见到他很惊讶,"咦你不是睡觉去了吗?"
吴回摇摇头。
老太太又问,"姜茶喝了么?"
吴回依旧摇头。
他喘了一口气说,"外婆我听他们说外公明天要下葬?"
"是啊,"老太太拿出手帕,"快擦擦,额头都出汗了。"
吴回问,"能不能迟两天再葬?"
老太太听到他的话很诧异,停下给他擦汗,定睛望着他的眼睛,"为什么这么说?"
"这……"吴回哑口无言,好像有难言之隐。
老太太定定地看着他,神情颇为认真。
吴回只得说,"我想多陪陪外公。"
老太太闻言轻笑,"傻孩子,你孝顺是好事,可还是早日安葬为宜。"
"好吧……"
吴回虽然失落,但很快调整好了心态。
大不了,大不了以后取证的时候他就……挖坟。
但愿没有这么一天。
洛宓安排好仆人出葬事宜后,回到大厅,见吴回在,与他颔首后,对老太太说,"其他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就是姨爷爷的遗物,您想好怎么处理?"
老太太内心矛盾。
这些东西烧掉舍不得,放着没用,看到又睹物思人。
自从老爷子去世后,她就搬到另外房间住,他的东西仍旧保持生前的模样,没有动过。
老太太想不好,索性把决定权交给洛宓。
握住她的手说,"我老了,不中用了,那些东西任凭你们年轻人处置。"
洛宓欲言又止。
说实话,这个工作颇为棘手。
老太太与老爷子朝夕相处,自然知道哪些东西重要,哪些东西没用。
可她初来乍到并不知道。
就怕把重要的东西或者充满回忆的东西误当成废物扔掉。
老太太似乎看出洛宓眉宇间的担忧,宽慰她道,"放心,没有什么重贵重物件,要是实在拿不准如何处置,便来问我。"
洛宓这才宽心。
"我也可以帮忙,正好没事情做。"吴回自告奋勇。
他心想,也许遗物里会有线索。
"最好不过了。"外婆满脸欣慰。
老人家总是乐于见到兄弟姊妹团结互助的一面。
老爷子的遗物主要在两个房间里,一个是卧室,一个是书房。
卧室正中有一张两米宽的双人床,老爷子就是在这张床上咽气。
亚麻色的被子上有几处暗红色的血渍。
床头有一片黄色污渍,甫一靠近就能闻到很浓的中药味。
许是药水不小心洒在床上,枕头被汗水浸湿留有一圈汗渍和汗臭味。
光是朝夕就足以想象老爷子在死前的挣扎和痛苦。
洛宓预备把床单被褥统统装进麻袋里,一把火销毁。
吴回同她一块卷铺盖。
似乎只是不解地问道,"几月前我还见过外公,他身体如此硬朗,怎么好端端地就……"
洛宓直摇头,说,"好像得了痨病,顶厉害的那种,日夜咯血,连服几十剂止血丹都止不住。"
"每日几升几升往外呕血,就算年轻人都顶不住,更别提姨爷爷了,短短几日功夫就没了,唉。"
吴回对死于痨病的说法持怀疑态度。
据他所知,外公身体向来健康,怎么会说得痨病就得痨病?
而且得了痨病,再厉害也不可能进程这么快,短短两三天就没了。
吴回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外公心口的那一掌。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一掌伤到脏器导致内出血,才使他不断吐血?
收拾完卧室,他们来到书房。
刚推开书房的门,吴回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