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银河速逃星

5、第五章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想要阻止我，却说我想要去的地方太危险。那里的人是没有规律的，我会受伤，或者干脆一头栽进臭水沟里。
　　“你一定要去吗？”他问我，声音里有些楚楚可怜的意味，“你甚至只见过那个阿琴一次而已啊，阿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你甚至都没有见过她的样子。”
　　“我见过她的样子。”我坚定地说，“在我成为她的时候，我在玻璃幕墙上看到了她的躯体的倒影。”
　　“你用了看，”他惊喜地笑了起来，“我很高兴有一天你能够和我们一样。”
　　他是真的为我高兴，而我却不觉得有多么惊喜。他说：“如果你想去见阿琴，我们可不能靠两条腿走。”
　　“当然了，还不能忘记避人耳目。”

　　等到我终于听见引擎的轰隆声的时候，我想我的两条腿已经走得很累了。当我的臀部终于接触到柔软的垫子的时候，我感到有一种酸痛的能量一下子从我的两条腿上释放了出来。于是我有些痛苦又欢愉地发出一声叹息，他像是幸灾乐祸一般地说道：“我说过的，这会是一段很长的路。”
　　我听见易拉罐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他递给我一罐冰的东西。我闻道沁心的甜味，便把饮料接了过来。
　　“如果需要的话，你可以睡一会儿，上城区离得很远。”他温柔地说，“如果你觉得冷，我可以帮你找张毯子。”
　　我摇了摇头，但的确觉得有点冷，所以他给了我一张毯子。裹上毯子的时候，我才觉得一种困顿的睡意不正常地袭来，我打了个呵欠，闭上眼睛。

　　在梦里，我看见阿琴。
　　我的梦境原本是一片漆黑的，但自从那次我分享了阿琴的色彩之后，它就有了颜色，不再是那单调的电火花和声波，而像是永恒的晴天一般。
　　我看见我自己的双手。
　　实际上，我从来没有真正滴见过自己的双手。只在我和阿琴分享色彩的时候看到过属于自己躯体那看上去孱弱、苍白、骨瘦如柴的脚踝。我梦见阿琴正在玻璃幕墙的那边看着我，她开始笑，没有声音，但的确是笑的。于是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也在笑。
　　蓝色的玻璃幕墙，让晴朗的白昼变得像有明媚月光的夜晚一般。我闭上眼睛，看不见电流流转，看不见声音，只有一片漆黑。睁开眼睛的时候，阿琴正把双手从玻璃幕墙里渗出来。那原本坚硬的材料此时却变得像是水流一般了。
　　我握住她的双手，她温柔的带着笑意的脸颊从水流中探了出来，在我的额头留下一个带着凉意的亲吻。
　　她想要说什么，我却没来得及听清。我看见我的母亲从一个模糊的影子变成了一个清晰的轮廓。她的双手不断融化，发出痛苦的惨叫声来，她一把抓住阿琴，我听见她的呜咽。
　　“孩子，我的孩子……”
　　梦就在这个时候中断了，我听见和我同行的他也陷入睡眠，他的呼吸很沉。我翻了个身，他的呼吸就突然轻快起来。
　　“你醒了。”我说。
　　他发出一个疑问一般的上扬哼声来。
　　“我听得见。”
　　他像猫儿一样发出些伸懒腰的咕噜声来，我听见他的关节和筋骨舒展的声音。
　　“好吧，聪明人，”他玩笑一般地说，“你睡得好吗？”
　　我点点头：“还不错。”
　　我又说：“我梦见了阿琴，还有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好像很痛苦。”
　　他“啊？”了一声，否认道：“这不可能吧，你的母亲现在可以说是如鱼得水——你知道那场事故吗？说句不好听的，在那场事故后，你的母亲失去了你的父亲，但她也同时失去了自己的枷锁。”
　　他似乎在说什么新的东西，我不知道的，所以我说：“我不清楚事故。”
　　他的声音停滞了一小下：“那场事故，是大概在五年前发生的。你的父母驾车去考察，却出了车祸。等到救援人员到达的时候，你的父亲一定伤的不像人样了，你的母亲也奄奄一息。”
　　“为了救他们，医生们决定给他们换一具身体，手术必须同时进行，但你的父亲没能坚持下来，只有你的母亲走出了手术室。”
　　我仔细回忆着五年前的场景。
　　我想不起来太遥远的事，但的确有一段时间，我的母亲变了。我知道她仍旧是我的母亲，但是她心跳和声音变了，这样的改变没多久，一切却又回到了惯常的状态，就像是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一般。
　　接着，我听见了风声。他说我们快到了，仿佛突然之间我们闯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我看见在闪耀的蓝色电火花之后是无数漂浮的红色电火花——那时人们思考的颜色，就像是烟花，或者是一棵燃烧的树，尽管我从来没见过。
　　“我们到了。”他说，“我可以拉着你走。”
　　我从善如流地把自己的手递给他。

　　空气中有种特殊的味道，像是花园和新出炉的烤面包混在一起，但是又添加了一种少见的甜味和铁锈味。我还听见空气中有一种不是人声和机械的声音，它从一个人摆弄的小东西上发出来。我的脚不由自主地跟着挪动，我吓了一跳，呆立在当场。
　　他严肃地说：“我怀疑这声音里有能控制别人思维的东西。”
　　一旁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传来：“傻子们，这个叫音乐，跟着跳舞吧！”
　　我们没人会“跳舞”，当然我们也不知道“跳舞”是什么，但人群已经开始躁动，他们一把把我们推进了人群中，那音乐更快了。我感觉到有一个陌生的人拉住我的胳膊：“你第一次跳舞吗？”
　　我问：“什么是跳舞？”
　　他说：“你们下城区的人真有意思。”
　　但他很快就发现我不是在开玩笑，便啧了一声：“跟着音乐和感觉走就对了，人人都喜欢跳舞，怎么会有人不知道跳舞是什么呢？”
　　我转了圈，然后换了一个人和我跳舞。在不知道换了多少个舞伴之后，我重新握住了一双熟悉的手。
　　那手上的脉络，那心跳，那无声的思索。
　　我叫出她的名字：“阿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