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告诉过你》方季柏

3、第 3 章 我

　　我不是一个悲观的人。至少不是普世意义的那种“悲观”。我只是更倾向于对一件事情下悲观的结论。而那个结论往往就是事实。比如我前面对“支教”的看法。当我们到达支教学校的第一个晚上，大家就都表现出来了。
　　“什么？男女都住在一间大宿舍里...啊...没有热水...啊...房间里有蜈蚣...”
　　大家在一旁疯狂地交流。我瞪着林，
　　“看吧，群体出游活动有意义吗!”
　　她笑笑，“抱怨环境很正常。你别对万物要求这么高啊。”
　　“要求高也有错？”
　　“没说你错了。不过，男女混住你能接受吗？”
　　“能。但我不能接受没有热水！”
　　第二天我俩下山去买了烧水壶和桶。

　　接下来的日子跟我想象的差不多。支教的人里，有每天拍照留念的，有对学生悉心教导希望能改变他们命运的。学生当中，有每天通过打架来引起关注的，也有饱含热泪听从“教诲”的。不禁想起陈升的那句歌词“写歌的人假正经，听歌的人最无情。”但这话我是不敢跟林说的。不然得被骂死。
　　有天晚上下了大暴雨。清早起来看见对面山上竟然流下了一条瀑布，整个村庄雾蒙蒙一片。青山碧水，有一丝油画里的味道。
　　当我去教室给大家上音乐课的时候，发现来的学生少了很多。有人说是因为下了暴雨，很多路走不了。我决定教他们唱《送别》，在黑板上把词写了下来。教室的窗外是一大片稻田，我转头看见田间小道上一个很小很小的蓝衣服孩子背着书包飞快地往学校跑。教室里我一句一句领着大家唱“...长亭外，古道边...”窗外的小孩跑得真的很快，一开始还是一个远处的小点，马上就能看清模样，是学前班一个爱打架的男生。“...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我有点走神。
　　这个画面让我重新思考起“支教”这件事情来。也许林真的说对了。有些原因要置身其中才能感受到。就算一千个人都在那个“结论”里，也许会有一个人，哪怕只在一个瞬间，感受到这件事本身的意义。那个蓝衣服的小孩是很不想错过那一节课吗？一节课他能多学到什么？我们不可能把人生至理或捷径教给他。在教室里多待一分钟能让他多一分的快乐吗？
　　晚上我跟林说了这件事，告诉她我挺感动的，当时都想哭了。
　　“你感动什么？他飞奔来上的是我的课，不是你的。”她照例损我。见我不说话，她又接着说，“看不出来啊，你还挺感性。”
　　“你今天给他们上的是什么课？”我问。
　　“数学。”
　　“数学课有什么好上的。他为什么跑那么快呢？”
　　“可能是因为他习惯跑着来上学。”她瞪了我一眼。
　　“不无道理。”
　　贫完我还是很沮丧。说不上来为什么，格外沮丧。
　　“张梓溪，你太悲观了！”她很少叫我全名。
　　我看看她，“可能吧。”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她。
　　“一开始，你凭着自己脑中的想象，给‘支教’这个事判刑。现在呢，这才来几天，你又要有新的定论了？你现在这一脸被人□□了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为自己之前想错了感到愧疚？还是要想一番新的理论来重新填一个结论？现在觉得支教有意义了是吗？你之前不是一脸不屑地认为它只对长久做这件事的人来说才有那么点意义吗？”她看着我，停了几秒，接着说，“莫非你是要找一个论证来坐实自己之前的看法？你不会是要留下来吧张梓溪！”
　　这是她又一次说这么长的话，逻辑清晰。并且，我发现，她真的挺了解我。
　　我是一个有点丧的人，大概是天生。一直以来，与人相处显得有点孤僻局促。但我知道我并不孤僻，我在自己那个世界里住得还不错。而我不知道的是，有点丧的人，在被人的了解的时刻，是温暖的。或许是那天早上看到的村庄美景让我心情开朗了一点，或许是蓝衣服小孩奔跑的样子让我感动着，由此牵扯了其它的感情线。在那一刻，我看着林，眼神如月明，她似乎闪着光。
　　许久我才看清，那光芒，是我眼睛里投出去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