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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以和为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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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陈公馆,中午的阳光炙热,小志握着一柄长木剑在花园的草地上欢快地跑,让爷爷扮演坏人前面跑,他在后面追。陈祥疼爱孙儿佯装逃跑,故意让小志追上,哄得孙儿咯咯大笑:“抓到咯,抓到坏蛋咯。”
“好好好,爷爷是坏蛋,坏蛋投降、投降。”
陈胜庭站在边上笑着看了会儿,见父亲已是满头大汗,过来抱起小娃娃:“小志,爷爷累了,让爷爷休息。”小志乖巧地点头,陈胜庭顺手把剑递给佣人。“走,我们先进屋吃雪糕,等会儿叔叔带你出逛街。”
回到屋里陈胜庭和小侄儿人手一盒雪糕,小志吃一口自己的,又舀一勺叔叔碗里的,这样吃更好吃。没一会儿陈胜堂夫妇回府,夫妻俩脸色都不太好看,像是刚吵过架。小志一见妈妈就蹦跶着扑到妈妈怀里,趁机用妈妈的袖子擦了擦嘴巴。
陈大少奶奶蹲下身捧着他的小脸亲了口,眼睛看向胜庭。“润生,你给评评理,你大哥要学洋人的礼仪,我不想学是他逼着我学,现在又怨我,有没有见过比他更霸道不讲理的人。”
陈胜堂将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随手扔沙发上:“学什么不好,学那种男女搂搂抱抱的舞,出去外面和野男人跳上几次,不跳出问题才怪。”
陈大少奶奶不服气:“能跳出什么问题?你不也跳了,你搂搂抱抱就不会有问题了?”
“你以为我喜欢阿?”
前两天和工部局的假洋鬼子吃饭,中途短暂离开,回来时盘子就被人收走了,他饿着肚子回家乱发脾气一通。胜庭笑他不懂西餐礼仪,竖着正放刀叉是已吃完可以收走的意思,劝他学学西式礼仪。陈胜堂很郁闷,早些年随父亲打江山哪需要懂这些。如今不一样了,陈家在上海有头有脸,接触到的人也早已不比从前,不能再像个匹夫只会耍狠斗勇,要讲体面,懂礼仪。
气呼呼道:“要不是那些所谓的上流之人和假洋鬼子,不照他们那一套来,哪怕你西装名表他们照样当你是乡巴佬,老子才懒得折腾。”
麻将屋里传出噼里啪啦的搓麻声,陈府的太太们打麻将三缺一,硬拉了家荣凑成一桌,正玩得不亦乐乎。家荣一大男人被女人们三吃一,输得额头直冒汗,听到外面有动静,借口劝架溜跑掉,换陈大少奶奶进去接手残局。
齐叔和陈老爷子进屋来,两人刚才在花园边走边聊了有一会儿了。陈祥对长子说:“阿堂,准备一下,今晚随我去见金泉父子。”
饭局是由秦三爷出面组织的,在场的还有洪贵、谢友、连同金家,上海滩地下世界最有势力的五大家族全来齐了。金坤低头认错,说他认错了人误伤了陈家二公子。
“认错人?”陈胜堂给气得怒拍桌子而起,“你眼睛瞎还是让狗吃了?”
金坤顿时额头青筋暴起,忽而唇角淡淡一撇,解释道,只因一个朋友输了场本不该输的官司,本想替他出口气教训一下那律师,没想到误认做了二公子。金泉也忙陪笑:“误会,的确是误会一场,万幸二少爷安然无恙。”
比起儿子的怒气,陈祥始终稳如泰山,嘴巴叼着烟斗悠然地吞云吐雾,从脸上无法看出喜怒哀乐来。金泉为了表示和谈诚意,金家愿意把城北地区生意让出来,并且今后的连续五年,金家名下的生意陈家可以抽成,以作为对陈家的补偿。
这样的条件相当优厚了,金家算是诚意十足,众人也在从中调和,和气生财嘛。传教士遇害在租界引起极大轰动,新上任的领事先生震怒,欲借机整顿租借,这个时候如果再出事对大家都不利。
末了,陈祥不急不缓道:“和社取意正是以和为贵,既然金老板有意化干戈为玉帛,我陈某人也不是狭隘之人,为了维护租界安定,各退一步又何妨。”
在其他三大家族共同见证下,两人各自饮尽杯中酒。金、陈两家算是放下恩怨,以和为贵。末了,金泉一脸谦恭诚恳地说,阿坤差点酿成大错,理应向陈二少爷当面谢罪才是,只要能消气,要杀要剐阿坤都该受。态度诚恳,诚意十足。
商量妥当,几路人马各自打道回府。上车前,陈胜堂脸上挂着笑容走近金坤,忽而伸手拍了拍他脸颊,低头
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对他耳语道:“我干.你娘的,以后出门要小心,老子也会认错人。”
回去的路上胜堂一直黑着脸闷不出声,他咽不下这口气,心里在生闷气。
陈祥忍不住训诫儿子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阿堂,做大事者要先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形于表’。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让人一眼就看穿。”
“父亲,您就非要当华董不可?”
陈祥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阿堂啊,为父少年丧父,前半生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后半辈子凭借一股子拼劲儿和一点点运气,也算在上海滩闯出了点名堂。活到这岁数还有什么经历过,早就看淡了个人名利,要说还有什么遗憾,无非世人表面上对你恭敬,其实心里仍当你是流氓头子。”
胜庭一表人才,和安琪本是男才女貌的一对,论能耐陈家在上海滩也未必输安家,可那道貌岸然的安秘书长表面虽和气,骨子里其实透着高门大户的优越感,这令他十分不痛快。
“趁现在有点能耐,为父还想再拼一把,只为给陈家重新指一条路,换个活法。”
胜堂说:“像老三那样?有什么用,还不是照样差点就遭毒手。”
齐叔也疑惑:“金坤那套胡话去哄小孩都不会信,可他为何要对润生下手,现在又百般求和,唔……”
陈祥淡笑:“既然洪爷出面了,这面子是要给的。”至于金坤怎么想...…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过了下个月二十七号,谁还会在乎一个死人的想法。
农历八月二十七日,华董正式选举日。
许光和夏家达成了和解协议。当初许光受指使才诬陷知美堂,如今又让他认错,好歹他也是在公董局有个一官半职的人,登报道歉这般颜面扫地的事心里自然不快,但陈家给出了十分诱人的条件,他无法拒绝。
而知美堂这边,许光支付的赔偿金数额远超出预期,整个夏家上下对陈律师感激不尽,夏太太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若凌到义诚事务所的时候正是中午,陈律师正关着办公室门和访客在里面谈工作,刘威和她混熟了,热情地给上了茶水,两人愉快聊起了天。
茶几上摆了一篮子的鸡蛋、红枣和花生,夏若凌调侃像摆集市。刘威解释道,去年他的一个同乡在纱厂做工时出了事故,断了只手,纱厂老板说是他自己不小心怨不得人,不愿赔偿分文。老乡家里穷,本想着来上海淘金的,怎料落得这么个下场。“幸好有陈先生,帮他打官司讨了公道,还帮着给找了医生。这不,这些都是他从老家捎来给陈先生的。”
夏若凌对这位侠义心肠的年轻律师又多了一分敬意,由衷称赞:“陈律师可真是个好心人。”
“那是!陈先生待人可好了。”说起老板,刘威脸上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心眼好,长得也好,还有才华,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男人。”
夏若凌莞尔。一辈子很长的好吧,这痴迷劲儿,还好是男助理,若是个女的可还了得。
等访客出来,她才进去。把黄皮纸信封递到陈胜庭面前,转达夏家的谢意,父亲腿伤未愈出行不便,等好些再当面感谢。陈律师只是瞟了眼信封又推回她面前。若凌挑眉:“怎么,少了?”
陈胜庭靠在椅背上,右手悠然转着钢笔,说是钱他就不收了,就当还了恩情,以后两不相欠。夏若凌却不高兴了,“这是你的工作该得的报酬,一码归一码,怎能混为一谈呢?”他也不再推辞,把信封收起放进抽屉里,笑言:“看来欠你的情没那么好还,也罢,说来日方长。”她这才重新绽放笑容。
两人交谈着,忽然陈胜庭脸上的笑容放大了,带着宠溺和温柔,这显然不是对她的,若凌不禁好奇回头。
是个纤柔漂亮的女子,淡蓝色连衣裙,气质清新脱俗,头发卷成摩登的波浪卷给整个人又增添了几分妩媚,一双水波大眼含情脉脉的,柔声唤了声:“润生!”
陈律师笑问:“怎么提早来了?”
安琪说:“我买完了东西就顺便过来接你咯,可以走了吗?” 今天是安琪二姐小宝宝满月的好日子,安家设了家宴,叫上陈胜庭一起过去。
“可以。”
陈胜庭大大方方以女友身份介绍安琪。安琪笑盈盈,热情主动地伸手问好,若凌也伸出手,打量眼前的女孩子,果然是美丽又大方,和陈律师很般配。二人想要送若凌回去,被她婉拒,他也不勉强便和安琪离开。
楼梯上传来两人的欢声笑语:“等会儿陪奶奶和姑姑们玩牌,你可不能赢阿。”
“那自然,还用你说。”
“对了,听说伯父最近睡眠不太好,我家里有云南产的上等天麻,你急着带回去给伯父试试。”
“哟,还没过门就这么会讨夫家的人喜欢了阿。”
安琪含羞带嗔,粉拳打在身上,说了声讨厌!
刘威艳羡地看着远去的两人背影,道陈律师和安小姐留洋时便一起,男才女貌,看样子应该快好事将近了吧。若凌走到窗边,高大的法国梧桐中间露出一小片蓝天,女人挽着男人的手臂款款出白色洋楼。走到车边陈胜庭为她开车门,在安琪弯腰进入时还用手挡住车门上沿,绅士体贴极了。
嗯,的确是才子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