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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以和为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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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南路,陈公馆。
农历五月十五是陈祥的生日,每年的这一天陈公馆都会热闹上一整天。
从早上起前来祝贺的人络绎不绝,这些人有亲戚朋友、社会名人、生意伙伴、还有他的门徒。宾客们把车停在公馆前的林荫大道两侧,排成两条长龙。
站在大门口欢迎宾客的男人,穿着一身白西装,他的五官长相平凡,但是双目炯炯有神,给人一种精神干练的感觉,他就是从小被陈祥收养的义子——陈家荣。他还是陈祥的女婿,是陈祥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之一。宾客们进府前都会先热情和他打招呼,陈家荣也笑容可掬,遇到熟悉人还会玩笑两句。
一辆轿车缓缓开过来,陈公馆的警卫们自觉让开两边。
陈胜庭脑袋伸出车窗笑着和陈家荣招手,安琪也甜甜地叫了声:“荣哥。”
陈家荣点头微笑:“安小姐,你好。”
这是胜庭第一次在这么正式隆重的场面带安琪回家见家族长辈,也意味着二人关系更进一步,好事将近。
陈府的豪宅占了差不多半条街,很大很气派。穿白色西装在花园招呼宾客的高大男人,正是陈祥的另一只右臂,长子陈胜堂。胜庭轻按了下声车喇叭,和大哥打招呼,然后将车停进车库,带安琪去见家中长辈。
安琪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国民市政府秘书长,容貌娇美,举止落落大方,气质谈吐不俗,深得陈祥欢喜。见完长辈两人回到花园,胜庭去自助餐台取了些水果和糕点,和安琪安静的边吃东西边聊天,偶尔他会讲个小笑话把女友逗乐。
不停地有人来,围在陈胜堂身边带着讨好意味地和他套近乎。所有人都认定陈胜堂就是未来陈祥的继承人,虽然他性情暴躁容易冲动、还盛气凌人,相比之下沉稳冷静的陈家荣或许是更适合的人选,但义子毕竟是义子。
没有人会去讨好陈胜文,那个只会享乐的花花公子。陈祥紧锣密鼓竞选华董之际他却勾搭女明星,还把人肚子搞大上了报纸,闹得沸沸扬扬,简直是拆他老子的台,让陈祥颜面尽失,典型的纨绔子弟,毫无前途可言。更没有人会在乎陈胜庭,甚至许多人都不知道他就是陈府的二公子。
陈胜庭对此丝毫不介意,反而自得其乐。他内心排斥陈家的“生意”,如果可以,甚至他希望外人永远不知道他也是这个家族的一份子。
他丝毫不以这个家族为荣。
安琪问:“你姐姐呢,怎么没见她?”
胜庭削了葡萄皮,把晶莹剔透的果粒给她:“家姐两年前已经去世了。”
“啊!抱歉。”
“没事的。”
看见家荣领着几个穿长褂的男人进来,安琪正好转移话题:“这些人需要去打招呼吗?”
陈胜庭瞟眼望去,“不用,我也不认识他们。”父亲从不让他沾染生意上的人和事,他也对这些人毫无兴趣。
陈胜堂一眼认出了那个中等个头,黑瘦的男人,正是金泉的女婿唐彪。他过去对走在最前面的秦三宝态度恭敬地叫了声“秦爷”,旋即对唐彪喝道:“唐彪,你是来送死,还是欺我陈家没人?” 胜廷的伤都还没好完全,金家的人竟然还敢上门来,在他看来就是挑衅。
陈胜堂的身体高壮,一双剑眉上扬,眼神比刀锋更尖利,平常盯着人看的时候都会让人有压迫感,更别说发怒的时候杀气腾腾,唐彪不寒而栗,气势上就输了三分:“我今天是代表岳父来给陈老板贺寿,陈大少爷莫要误会。”
抬手不打送礼人,陈府大总管齐叔及时过来制止了胜堂,比了个手势:“各位,我家老爷有请。”
一伙人随齐叔进了会客厅,房门被关上。
唐彪送上了一尊沉甸甸的金佛,表达金家想和解之意。金家和陈家为了争夺码头上演了一场血战,陈家取得了最终胜利,金坤差点死在陈胜堂手上,陈胜廷随后也遭到了袭击。
陈胜堂看着金佛冷笑,嘴下毫不留情地羞辱唐彪:“怎么,金家的男人死光了,还是做贼心虚不敢来,派了你这么个倒插门的女婿?”
唐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陈胜堂以骁勇剽悍而闻名,为人暴戾冷酷、神鬼不敬,他是亲眼见证过他的厉害的,敢怒不敢言还得陪着笑脸:“我代表岳父恭贺陈老板生辰快乐。”
陈祥今天穿一身喜庆的中式长褂,握着烟斗深吸一口,说话语气不急不缓:“我陈祥难得有个读书成器的孩子,我一直让他远离江湖纷争。”他睨向唐彪,眼神幽暗“冤有头债有主,金爷对一个手无寸铁的读书人下手,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二少爷的事绝对是个误会,我岳父和阿坤想约您一见,当面澄清误会,还请陈老板赏个脸。”
秦爷也说老金几次请他做中间人,安排两家见上一见。话是带到了,就看他的意思。
陈祥思量片刻点头:“既然秦爷也这么说了,我也想听听金老板怎么个说法。”
“爹——”胜堂情绪激动,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父亲凌厉的眼神制止。
唐彪先告辞,房间里还剩秦三宝,大肥佬洪贵,全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洪贵除了来给陈祥贺寿,还有更重要的是想和陈祥商议。他想借陈家控制的码头走私烟.土,一开口就遭到陈祥回绝。
“陈家不碰烟.土生意,这条规矩江湖上的人应该都知道。”
洪老板脸上堆笑,说:“陈老板误会,我不过是借用您的码头走个货而已,您不会牵扯生意,还能从中抽成。”
“那也不行。”
洪老板颇为豪气地说:“逢十抽一。”见陈祥无动于衷,咬了咬牙又道:“二八分成!”
陈胜堂见不得他那自以为是吊样,没了耐性,怒斥:“我爹的话你耳朵聋了,还是听不懂?”
大肥佬的一张堆满横肉都脸像被开水烫过般通红,忍住怒气坐回座位上。
秦三宝开口道:“阿祥,不过是行个方便钱财就能到手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陈祥手持烟斗,悠然地抖了抖烟灰。他的亲生父亲就是因为吸食鸦.片而死,害得他和母亲颠沛流离,吃尽苦头,他对烟.土生意深恶痛绝。“各家有各家的生财之道,你们要发烟.土财,那是你们的事,我管不着,但在我的地盘上,不可以。”
就这样,不欢而散。
出了陈公馆,洪贵回头看了眼气派的公馆大门,对秦三爷摇头叹气道:“现在还只是半壁江山,要是真选上华董,整个租界还不都成他陈家的地盘了。”
* *
宴会散去,陈祥把家荣、胜堂、齐叔连并胜庭一起叫进去了书房。
“金家想谈和,说说你们的看法?”
陈胜堂是坚决反对谈和的。他的字典里没有谈和两字,只有成王败寇,不成功,便成仁。现在金家遭到重创,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何况小伍不能白死。他快步走到父亲跟前,言辞恳切:“老金敢动胜庭,我就敢宰了金坤,趁着这次机会打掉金家势力,以绝后患。”
陈家荣摇头不赞成:“现在不是复仇的合适时机,事情一闹大,势必会影响到爹选华董。”
现在只要一听到“华董”俩字,陈胜堂就头疼,“只要我们手里有钱、有人、有地盘,就可以在上海呼风唤雨,谁敢小看我们,选不选华董又如何?”他宁可不要这个华董,也不愿活得像缩头乌龟般。
忍忍忍,憋屈。
他拍拍家荣的肩,又转身对父亲说:“爹,别再管什么华董了,时机一旦错过就没了。”
陈胜堂少年时期便跟随父亲鏖战江湖,他只求用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击倒敌人,以达到目的。可胜庭不一样,在父兄庇护下远离江湖纷争,一直生活在阳光下,他是支持父亲选华董的。书房里的都是自家人,他也就直言不讳:“哥,陈家是怎么发家的,你比我更清楚。哪怕现在,有多少是干净钱?等爹选上华董,把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生意都转成正经生意,只有这样陈家才能脱胎换骨,走回正道。”
“干净钱?”陈胜堂被自家弟弟给气笑了:“你莫不是念书念傻了!钱就是钱,哪有干不干净一说!我的大学生,你在美国念书花的钱也是弟兄们用命拼来的,这钱干不干净?有人在乎吗?”
胜庭揉揉眉心站了起来,搂过兄长的肩膀,道:“哥,你现在已经成家,有妻有儿。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为了老婆孩子也不能一辈子过刀口舔血,枪林弹雨的日子。何况世道多变,现在走得通的路,将来未必。”
这番话正正戳中陈祥的内心,他戎马一生什么事情没经历过,早就看透名与利,如今这番热衷华董无非是为了后代,想给他们不一样的人生。
“眼下一切都要以竞选华董为先。”他拍拍长子的肩,语重心长道:“阿堂,欲成大事必先沉得住气,不可轻易让人挑动情绪,乱了心智。”
他挥挥手,三人退出书房,只留了齐叔单独一人在房间。
陈祥叼着烟斗坐回书桌后的皮椅上,“阿堂这些年来本事倒是见长,是个将才,就是这性子......离帅才还是差了截啊。”
齐叔说:“依我看三位少爷中,二少爷心思缜密,性格沉稳,是最像您的,虽然书生气重了些,但只要给时间就能历练出来,将来由他来接替您也未尝不是个好选择。”
陈祥摇头道:“胜庭志不在此,就让他按自己的心意,走他的阳关道也罢。”
*
出了书房,胜庭还有件事要和大哥商量叫住了他。
“对了,哥,你最近是不是看上了宝隆路知美堂的地想买下?”
“嗯,我开出了高于市场评估的价派阿海去谈,阿海非但没能谈成,还被夏家的丫头片子耍得团团转,我明天正要亲自走一趟。” 陈胜堂掏出烟,摇了摇打火机点燃,要不是选华董忌惮着,早把人收拾了,何须他亲自出马。
“那哪是谈,威逼恐吓还差不多。”
“这还客气了。咦,你管这做什么?”
“那晚救我的人正是夏家小姐。”
陈胜堂嘴里叼着烟,愣住:“真的?”
沈家荣拍了下脑袋,笑言:“就是那天来送信的小姑娘?呵,她还先绕着弯子试探了我一番才把信给我,挺有心眼。”
陈胜堂吐出两圈白烟:“得了,夏家算是积了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