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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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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美堂那边,那天过后大胡子消停了些日子,然而平静一周后他又来了。夏若凌接到消息回家时,父亲右脚上裹着膏药,问了才知道他和大胡子起了冲突,伤到了脚踝,见父脚肿得馒头大,心疼得直想掉眼泪。
薛强坐到椅子上,扇着警帽说他最新打听到一个新消息,天利公司想在双林路一带新建电影院和百货商店,百货商店包含了知美堂现在的位置。
“天利?”若凌没听过。
“不知道天利,陈祥这名字总该听说过吧?”
夏若凌问:“就是那个天天广播、报纸上大造声势,要竞选新一任华董的陈祥?”
薛强说:“没错,天利幕后真正的东家据说就是大亨陈祥,难怪公董局的人会栽赃知美堂。”
说起陈祥,可是整个上海滩家喻户晓,毁誉参半的传奇人物,人称法租界的半壁江山。一方面他为人慷慨,大力出钱修路、捐资学校和医院、为租界的中国人发声,争取利益,确实做了许多好事,许多人说他是乐善好施的大慈善家。可另一方面,陈祥是靠帮会起家的,为人心狠手辣,由他建立的帮会“和社”,门徒众多,恶行累累,不知道有多少人深受其害,家破人亡,也有许多人视他为流氓头子,比如夏永。
夏永冷哼一声:“大亨?我看是流氓大亨吧,他华董,我呸。”夏永啐了一口,华董是华人在法租界的最高地位,理应由德高望重,能为华人谋求福祉的人当选,选个流.氓头子出来当华董,还能有指望?
“那又如何?” 说起陈祥,薛强难掩心中的崇拜与神往,“那人家也是半壁江山,是可以和洋人领事一起喝的人,舅舅,您现在挡了陈先生的财路了。”
夏永福怒眼瞪侄儿:“他做他的生意,我做我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我怎么就挡他财路?你小子别开口闭口称呼个流氓头子为先生,我听着恶心。”
薛强被噎了下,手一挥:“别说这些有用没用的道理,陈先生可是连巡捕房的总探长都要让着三分。依我看这官司不用打了,我劝您阿,只要价钱不差就赶紧把合约签了得了。”
刘惠忙附和道:“是阿,老爷,万一真把人惹恼了,难保这些人什么事做不出来阿。”
夏永道捶胸顿足:“这是夏家祖宅,屋里还供奉着夏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怎么能说卖就卖……”
“舅舅放心,清明上坟时我会告诉老祖宗们您也是被逼的,他们不会怪罪你的。”
“你滚!”夏永给气得一口气上不来,把手里的茶杯摔到侄儿脚边,砰一声溅起碎片,薛强吓得双脚抬离地。
“我好心劝,您怎么好歹不分呢。好,我走,我走。”
夜晚熄了灯,夫妻俩躺上床,刘惠继续劝丈夫:“老爷,陈家开价也不低,何必为了一块地搭上一家子的安生呢。”
夏永一声叹气,翻了个身,“容我再想想。”
丈夫也不明确表态,到底卖还是不卖,刘惠心里焦躁不安,特意早起和夏若凌一起吃早点,让她好好劝劝老头子,如果能卖个好价钱就别硬拿鸡蛋碰石头。若凌听罢只是笑笑,现在说什么都还早,还是等双方谈过后看情况再说吧,兵来将挡,咱也不用一被吓唬就先自乱了阵脚。
吃完早餐若凌上楼帮父亲换了药,准备回学校,心里又放心不下,便敲妹妹夏若曼的房门:“小曼,我快要考试了最近回家时间会少,这几天你要多关心爹。”
“知道了知道了。”夏若曼难得早起,穿着鲜艳的旗袍,白色高跟鞋,还把头发梳成彩色画报上女明星的样子。
若凌皱了下眉,一脸不解地看她。夏若曼笑嘻嘻地在她面前转了一圈:“同学生日邀请我出去玩。哎,夏若凌,我这么穿好不好看啊?”
“太成熟了,不合你的年龄。”明明还是花样少女却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少妇。
夏若曼嘟起嘴,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 *
夏若凌先去报社交了稿子。是有关新走红的女明星李香云深夜去医院看急诊的消息。
主编胡安是个身材微胖男人,阴沉着脸显然对内容不甚满意,晃了晃手稿,嘲讽她的稿件写得比白开水还寡淡乏味。这也值得登报?
他板着面孔,摆出一副提点后生的姿态,说像这种名人八卦就一定要写得劲爆狗血,以满足大众的猎奇心。"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嘛。"头顶风扇呼呼吹的都是热风,明明是一本正经地在生气,可说话的时候嘴角的痣随着嘴唇上下颤动极具喜感。若凌两眼盯着胡安的黑痣,心里想笑又不敢笑,还要装出一副乖学生的谦虚模样。“那该如何写,还请主编明示。”
胡安眼珠子滴溜溜转动,忽然乐得眯成一条缝:“传言近来李香梅和陈祥家的三公子交往甚密,私下幽会,那她半夜去医院嘛
.......很可能是有了啊。”
“有什么了?”
“小娃娃啊,怀孕了,懂吧?”胡安激动得搓手,彷佛已经预见明早一觉醒来全上海的街头人手一份报纸,乐得都快合不拢嘴了。女明星、准华董、未婚有孕,哈哈哈,这样的好戏简直比人咬狗还劲爆,催促她:"你按着这思路,赶快把稿子重新抓紧写来。"
这样写不太好吧,若万一不是,岂不就成了造谣污人清誉。夏若凌只觉太阳穴突突跳疼。胡安却不以为意,还说这种桃.色新闻要写得半真半假,只需把大众的关注点往陈家少爷身上引就成了。没怀就没怀,后续还可以再写一篇辟谣的稿子,一来二去报纸销量可不就上去了。
末了,他起身走到她面前,拍拍肩膀鼓励:“底子不错,就是脑筋太死板,以后好好跟着我学。”
夏若凌:“....."
一回到学校便被周乐拉着去小礼堂,说来了一位年轻律师,长得可好看了。说起律师仪表堂堂,周乐笑得开怀。
作为最富盛名的教会学校,胜菲尔时常能邀请到名师大家来讲学,这并不鲜见。若凌被胡安弄得心情不好,本不想去看英俊公子哥儿,可听说来人是义诚事务所的律师,她改变主意了。
十一点钟,整个小礼堂黑压压坐满了人,前面几排早已没了空位,坐在中间排的李子峰见二人进来热情招手,指指身边的空位。夏若凌觉着那位置好极了,刚想过去被周乐一把拽住:“我才不要坐他旁边。”
若凌问:“为什么?”
周乐翻了个白眼:“就是不。哼!”她向李子峰甩了个厌烦表情,拉着夏若凌独自坐到后排靠边角的空座上。
若凌暗自好笑,这俩人又吵嘴了吧。
没一会儿外面走廊上传来男女的交谈声,女人说着笑了起来,笑声十分爽朗,一听笑声便知这是法律系的系主任排骨精。排骨精是同学们给系主任取的绰号,因为她瘦如排骨,对学生又太过严厉。
她一进来,刚才嘈杂的礼堂顿时鸦雀无声,平常一脸严肃的她果真笑容满面,笔直地走上主席台,连说话声也带着笑意:“同学们,今天邀请到的嘉宾是来自义诚事务所的陈胜庭先生。同时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大家,陈先生不但慷慨解囊为学校设立了高额奖学金,而且义诚事务所今后每年都会为我系的学生提供实习机会。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对陈先生表示感谢和欢迎。”
雷鸣般的掌声。
屡屡放她鸽子的家伙,她可真要好好瞧瞧这厮何方神圣,偏偏前面身形宽大的男生像堵墙似的,遮挡住了视线,她啥也看不到。
直到随着掌声停下,颀长俊挺的男人阔步走到主席台中央,风度翩翩,对着观众席冁然而笑。
周乐惊得嘴巴大张,用手捅了下她:“哎呀,阿凌,这不是那没良心的,我有没有看错?”
当然没看错。
夏若菱同样惊诧不已。此时台上的男人完全变了个人,身上再也没了一丝之前的落魄潦倒之气,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身姿挺拔,优雅自信地侃侃而谈。台下的女同学娇羞地捂着嘴窃窃私语,就连周乐也是震惊过后目光再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演讲结束,嘉宾开始和台下的听众互动,回答提问。现场提问的大多是法律系学生,气氛非常热烈,也有同学会把问题写在纸条上,由助手交上讲台。几轮问答过后时间也差不多,主持人最后问:“还有同学要提问题吗?”
这时助理最后递了张小纸条上来,陈胜庭展开看完,目光在观众席上扫了一圈,然后微微一笑:“这个问题,可以留到待会儿结束后再交流。”
回答完问题陈胜庭走下主席台,和李主任谈笑风生,一起离开了礼堂。
夏若凌在原地愣了会儿也和周乐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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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门口的石柱前站着一个精瘦男人,见她俩出来扶了扶眼镜,夏若凌认得他,是陈胜庭的助理赵威,每次去义诚律所,都是他负责接待。刘威说陈先生想单独见夏若凌。
周乐急问:“他只见夏若凌吗?”
刘威:“陈先生是这样交代的。”
周乐郁闷得跺脚,难道他忘了是她找的兽医呀!
黑色的轿车停在枝繁叶茂的樟树下,远远见她过来,陈胜庭从车里出来,倚在车身上,待她走近粲然一笑。
夏若凌也莞尔:“你的伤恢复如何?”
陈胜庭耸耸肩:“如你所见,还不错。听刘威说你一直在找我?”
“可不,要见您一面还真不容易。”
说完,两人一起笑了。
有时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那日两人约好了在事务所见面,结果在回事务所的半路上遭到袭击,没想到兜兜转转后两人却以另一种方式相遇。
陈胜庭让刘威留在原地等他,然后问若凌:“听说胜菲尔的校园很不错,可否请夏若凌同学带我参观?”
夏若凌乐了:“乐意效劳。”
“需要支付费用否”
两人相视一笑。
学校有一个池塘,眼下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岸边环绕着柳树,花红柳绿,二人并肩走在柳树荫下,陈胜庭说:“怎么样,你的麻烦解决了没有?”
“还没呢。”
陈胜庭挑眉:“哦,那说来听听。”
夏若凌把事情来龙去脉清晰道来,陈胜庭安静地倾听,偶尔会皱眉头。末了,他说问题的关键是公董局的裁定。
法租界的事公董局说了算,要还知美堂清誉就必须推翻公董局之前的裁定,绕来绕去法租界的事都是公董局说了算。要公董局打自己的脸,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知道不容易,可事关夏家清誉。”
陈胜庭点点头:“嗯,再难的事,总要努力过后才会有成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