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氙·归》waye

23、第 23 章 回

　　回苏州的路上梨落几乎没有怎么说话。潮汐用法术将慕容靳的尸体保护起来,两人一路沿水路回苏州。潮汐很担心梨落,却始终不知该干什么，该说些什么去安慰她。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梨落,独自一人，安静的不说话，仿佛被悲伤笼罩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想起涟漪，那个和他一同降生的双胞胎兄弟。涟漪的性格始终如一个孩子，贪玩，爱恶作剧，清澈明媚的蓝眼睛似乎纤尘不染。他时常觉得，涟漪不是该出生在这个战乱时代的孩子，应该更早，早在战争发生之前，或者之后，依氙复国之后。
　　得知涟漪阵亡的消息时，他几近要放弃任务赶回去。他不知自己是以何种心情完成任务。回到大队，才得知他们中了一次埋伏，所有同伴都有去无回。他将自己关在屋里五天，不吃不喝。他一直那般竭尽全力保护的弟弟，凡事尽力满足的弟弟。他很想找一个人恨，很想找一个地方发泄自己心中所有的悲愤。可是，可是对于整个鲛族大军来说他只是一名战士，一名为依氙已经准备好随时牺牲的战士。
　　梨落，就算回到苏州，杀了韩千羽也不能改变什么。你的靳哥哥到底死了。面对这样一个人的多年倾心，你当真从未心动过吗？
　　“梨落，我实在不认为你回去可以给容叔带去多少安慰。”
　　“潮汐，闭嘴。”梨落坐在慕容靳的尸体看都不看潮汐一眼。“你说服不了我。这中间的安慰亦不需要你知道。”容叔是她唯一需要交待的人。
　　潮汐吃了闷亏，唯有闭嘴。

　　二人很快到了苏州。
　　潮汐有些意外二人的速度如此之快，他并不是特别希望梨落可以这么顺利到达苏州。她对慕容家的感情，对容叔的歉疚让潮汐没有十足的把握梨落还会像当初那样执着于回到依氙。如果韩千羽始终不现身，如果她始终杀不了韩千羽，那么依氙怎么办？难道他就要陪她一直呆在未洲，只能他不敢开口问，默默地陪在她身边。
　　站在慕容府门口，梨落始终没有进去的意向，潮汐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是家丁开门发现梨落抱着慕容靳的尸体。家丁立刻察觉到不对劲，慌忙进屋告诉容叔。
　　容叔出来时，梨落早已成了泪人，一直对容叔说：“对不起，容叔，对不起，容叔……”容叔一把抱住梨落哽咽的无法开口说任何话。
　　他早已知道梨落是慕容靳的劫，早已猜到靳儿这一生只会为梨落所伤所死。只是当这一切真正发生时，他到底有些受不了。以为已过半百的自己会将生死看的轻些，可是那一刻，他宁愿死的是自己。这一生，梨落始终对靳儿有欠。
　　潮汐这一刻才明白荣叔对梨落来说是怎样的意义，怎样的存在。她将他视为父亲，视为最亲近的人。她在他面前终于大声哭出来，不似之前种种，隐忍心头。他心中想说的话再一次咽回肚里。

　　后面的事，和潮汐预想的差不多。
　　慕容兰和丈夫急忙赶回操持哥哥的丧礼。容叔一直陪在梨落身边，慕容府上没有一人责怪梨落。即便是慕容兰也是在看见梨落第一眼也只是无语良久后发出一声叹息，而后轻轻抱住她说：“梨落，事已至此无力回天。我知道，你一定会为哥哥报仇的。”
　　潮汐冷眼旁观这一切，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夜里，潮汐在塘边散步。什么时候回依氙一直是他心头所想的问题。梨落这几天似乎虚脱一般，长时间的睡眠，不说话。他心中是担心梨落，还是担心什么时候可以启程会依氙，他一点头绪也没有。看着池塘里安静的月亮，潮汐想起当初就是在这儿烟俣终于答应回依氙的场景。仍是苏州，仍是这里，物是人非，他只觉的一切似乎回到原地。
　　“潮汐，是吧？”身后传来一位老人沧桑的声音。潮汐回头，看见容叔缓缓向自己走来。他似乎知道容叔会说什么，安静地等待他开口。他说：“落儿，日后可能得由你多费心了。”
　　“容叔，我只是负责将梨落带回依氙而已。”
　　容叔笑笑，继续说：“靳儿对落儿的心我是一开始就懂得的，我也替靳儿开口向老爷要过落儿。可靳儿天分不够，剑术不如落儿。老爷的担心不无道理，落儿身上的戾气太重，靳儿震不住她。落儿十三岁时就不小心刺伤靳儿，靳儿因此差点废了右手。自此，梨落身上的戾气才有所收敛。”潮汐想起梨落那夜为救自己的神情，确实戾气太重，宛若修罗。“落儿对此事耿耿于怀。而今靳儿因她而死，我有点担心她会为报仇不折手段。这丫头，是背负老爷和太老爷的期望长大的。为了梨家，为了家族的夙愿她何曾好好过过一天。”
　　“容叔，我并不懂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
　　“你可以震住落儿的戾气。”
　　“什么？”潮汐有些意外。他的年龄比眼前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大许多，所以他并不认为他可以看到自己看不到的东西。
　　荣叔知道他不相信，看似随意的耸耸肩。“潮汐，我不了解依氙，也不知道你们鲛人是什么样的存在。但落儿是我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的，我将她看作自己的女儿。落儿是在意你的。靳儿在的时候曾告诉我，你赢过她。”
　　“那次不算，我……”
　　“无论用什么办法，什么手段，对于落儿而言赢了就是赢了，哪怕她嘴上不认可心里必定是这么想的。去到依氙，她就真的是一个人了。在这里，没有人可以动她分毫。慕容家永远为她撑腰，可在依氙……潮汐，这丫头是看重你的，所以我这个老头子求求你，请好好照顾她。”
　　“容叔，回到依氙她自然会活得很好。”若复国成功，青王定会恢复她梨家将军职位。复国功臣，名门之后，这两个头衔足够荣耀她一生。
　　容叔不再说话，看了潮汐许久，离开。

　　慕容靳的头七过完，梨落才稍稍恢复一些精神，不再窝在房间里，愿意在院子里坐着晒晒太阳。潮汐见她消瘦了一圈，可什么也没有说。
　　“潮汐。”梨落喊住准备离开的潮汐。“我们明天起程吧！对不起，耽误了你这么多天的时间。”潮汐有些意外，回头看见梨落仍然看着天空面无表情。“韩千羽下一个要杀的可能会是你。我已经失去了靳哥哥，不想再让你有事了。嗯，潮汐，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潮汐不由心疼。后面的话她更像是说给自己听。这丫头，表面看上去没心没肺，其实将身边的每个人都装进心理。她在乎的，是她身边所有的一切。
　　他说：“梨落，做事的时候不要自以为是。你要学会和身边的人商量，试着相信他们。”
　　梨落回头，看着他轻笑。“潮汐，你可曾相信过我？”
　　潮汐一怔，默默地低下头。
　　他何曾相信过她？她不过是个依氙人，因着祖先来到未洲。她的国家和他的部族，都亡了。不同的是，他一直为之努力，她却在未洲安享太平。他不相信她，会对一个未知的故土抱有眷恋怀念之心。他不相信她，会对一个从未见过的君王奋战。他不相信她，会为了她没有的信念坚持到底。她有的，不过是来自父辈叮嘱。他确实不相信她，又怎么让她相信他。

　　离开苏州时，容叔没有出来相送。潮汐以为梨落会说什么，她只是转身离开。梨落的安静让潮汐有点不适应。以往她总是最吵的一个，不停地说着什么。可自从慕容靳死后，在许多潮汐以为梨落会开口的时候她都选择了沉默。
　　梨落，这是你的真实面目吗？之前的面目都是骗人的吗？让我们以为你是一个天真无邪未经世事没心没肺的丫头，用你的年轻和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假装这种让人掉以轻心的角色。说实话，我真的不喜欢这样的你，我宁愿你还是那个叽里呱啦吵个不停的丫头。
　　路上，梨落不提起韩千羽，不提报仇，不提任何和依氙无关的事情。一路还算太平，没有出什么乱子。“奇宝斋”那帮人似乎就这样消失了。潮汐始终心绪不宁。事情发展至这这种情况，梨落变成这样一种状态都是他始料未及的。而之后，回到依氙梨落会展现怎样一种状态？他有些担心，以他对梨落的了解，梨落是不可能不报这个仇。

　　为了赶路，梨落选了一条僻静的山路。潮汐跟在她身后，盘算着再过一天便可到达天山。他对梨落说：“梨落，如果现在放弃回到依氙找韩千羽报仇还来得及。”
　　“我才不会去找韩千羽。”梨落淡淡地回了一句。
　　“为什么？”
　　“因为……”
　　话未说完，熟悉的脚步声传入二人耳中。潮汐立刻警惕起来，心中暗骂该死，“奇宝斋”那帮人到底还是来了。潮汐下意识看了看梨落，怀疑她从一开始就猜到。
　　敌人数目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了许多。他们的目标似乎变成潮汐，不断攻击他，尽力将他与梨落分散。梨落显然在他们当中寻找韩千羽，眼中戾气愈渐明显，下手未曾留情。梨落并不急于帮潮汐解围。她甚至开始逼问她刚刚刺伤的人关于韩千羽的消息，那人摇头，立刻被一剑封喉。潮汐被逼至悬崖，渐感吃力应付这些敌人。
　　是，他们全是冲他而来。之前从未这样，他们的目标已经不仅仅苋翼剑那么单纯了。
　　剑光一闪，潮汐尚未反应及时，手中的剑震落山崖。下一秒，颈间传来一阵寒意。他望去，看见韩千羽手握着剑柄冲梨落说：“梨落，不想潮汐死就乖乖投降。”
　　梨落停止杀戮，直直地看着韩千羽，那眼神竟没有恨意和愤怒。韩千羽和潮汐都暗暗吃了一惊。梨落将苋翼剑放下，做了个不再抵抗的动作。林单立刻上前用剑抵在她喉前。梨落即便是空手也是很难对付的。
　　“梨落，他当真对你这般重要？你当真这样在乎他？”韩千羽有些意外梨落的举动，她甚至连反抗都没有试一下。
　　“你要怎样都可以，就是别让他死。”梨落淡淡地回答。
　　“他难道比你的靳哥哥还重要？我可以杀了慕容靳，为什么不能杀了他？”韩千羽按捺不住自己的火气质问梨落。
　　“是，他比靳哥哥还重要。”
　　潮汐还未理解这话的意思，韩千羽的剑锋直刺他的喉咙。他向后退去，一脚踏空，掉入身后的悬崖。梨落急了，奋力推开制住自己的林单朝悬崖奔去，颈间因此受伤留下一条血痕。
　　也许是怕梨落真的随潮汐跳下悬崖，也许是为了制住梨落。韩千羽一记手刀将梨落劈昏。
　　看了看悬崖下是汹涌的急流，料想潮汐再无生还可能，韩千羽抱起梨落拿着苋翼剑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