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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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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之内,黄浪潇远寸步不离地守在烟俣身后。九王爷倒是大方,遣退侍卫散漫坐着。他自是知道黄浪潇远对他还是不放心,将他视为和韩少龙一样意欲对烟俣不轨的人。经过刚刚一战,也许更是将他划入万不可放心的人之中。他的心机之深,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他从未想过利用韩少龙却还是不自觉将他算计在内。他倒不觉得韩少龙冤枉。他该死,仅因他从未正视他的敌人和想要得到的东西,仅因他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有些人不是想要便可以得到。
他安然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说:“烟俣,你的琴艺冠绝杭州,今日可否只为我一人独奏?”
“王爷想听什么曲子?”烟俣的语气淡淡的,恢复到往日在风满楼面对他的姿态。
他听,凄婉一笑:“你想弹奏的曲子。”
烟俣看着面前的琴,久久没有动手弹奏的意思。她开始看向九王爷,认真仔细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边?不是杭州,一定是在杭州之前。他知道自己不是来自这个世界,知道自己不是凡人,知道自己终究会离开。可他,并不是什么神秘人物。他是当今皇上的弟弟,宋朝开国功臣。戎马半生,荣誉一生。天下初定,辞官离京。她从来都知道他是一个聪明人,懂得隐尽锋芒,适时退出。这偌大的宋朝有一半是他的功劳,可那至高的军权他却拱手相让。她不禁想到佑沂。佑沂,你当有他这样的聪慧,甚至更胜于他才不枉费桑蓝对你的细心栽培,不枉我此番回去。
她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我的?”
他抬起头,似乎等待这个问题许久。他说:“你还记得十四年前你救过的一个男孩吗?”
“原来是你。”她的眼帘不由垂下,心中感慨冥冥之中也许当真有天意。
彼年,他十三岁,跟随兄长四处征战。自他懂事以来,所学的懂得的都是和战争有关。他熟读兵法,虚心向前辈请教,年纪轻轻已经小有军功,成为兄长不可或缺的一员大将。
彼年,她刚刚从一个身份中解脱,准备去往山林深处躲过这个乱世。近三百年的时间她以太多身份混于人世,只是讨厌乱世时到处浓郁的血腥味让她难受。
他率一小队人马到地方刺探军情,不料被敌人发现。敌人知晓他的身份,意欲借此机会将他彻底斩除。他寡不敌众,身中重伤掉入山涧。
她在河边遇到他。那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山谷,她多次想起了在这儿度过余生的念头。他浑身是血,她无法靠近他,只能用法术在远处慢慢替他疗伤。他身上的伤口慢慢恢复,她唤来鱼儿将他送回。她一直以为他昏迷不醒,未看见她的容貌。不曾想,她在靠近他时,他已经清醒。他未曾见过这么美的女人,似乎纤尘不染,来自仙界。他见鱼儿听她差遣,更加肯定她不是凡人的念头。
这段经历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他一直以为自己在那时到了仙境,遇见了一位仙女。这是属于他的秘密,只属于他一人。他不准备和任何人分享,不预备告诉任何人。
他以为,他再也见不到她时却在后唐国都遇见她。他并不记得她的容貌,却记得那份感觉。她很快消失在人群中,他意欲去追却因有任务在身不可以任性妄为。那时,他便在心中许下誓言。他日,费尽心机也要寻到你,得到你。
宋朝初定,他交出军权离开京城。建立宋朝,是哥哥的心愿。他为之努力,将它视为自己的毕生追求。可事情太过顺利,他愿努力一生的夙愿实现后他不知还能做什么。他是不会去参政,那比行军打仗还累。昔日战友为自保,为权利,为宋朝社稷互相猜忌,利用,耍弄手段。如果是敌人,他断不会心慈手软,可他们是当初一起共谋大业的战友。他忽然感觉累了,只想离开。如果不是那次偶然遇见烟俣,他这一生也许真的会败在荒废度日中。
“我通过‘奇宝斋’知道你的名字。应影一直寻你多年,所以你一入杭州我也立刻前往杭州。而后,是两年的守护。烟俣,有时连我自己也怀疑自己对你的动机是不是真的为了得到你。如果真的有一天我得到你,往后岁月我又要怎么办?”
她不爱他,不会爱他。他似乎早已知晓。十四年的苦苦追寻中,他未曾听见或见到她对谁放在心上,除了饶墨。也许,她是真的能在杭州共度一生。即便不是在风满楼也是在某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两年的守护让他觉得得到,不得到都没有什么关系。他逐渐认清,她不是他可以得到的。
烟俣心中仍是漠然。这样的感情,似曾相识。她想起慕容靳,想起罱耀都是因情而执,为情而痴的人。这样的爱情,不是她该有亦不是她能有的。
桑蓝,面对罱耀你究竟是何心境?一边是你这世上至爱之人,一边是依氙莫桑不可撼动的规则。我不会认为这段感情应该成全,不会认为你们应该在一起。即便我爱你,也不会让依氙莫桑为此颠覆 。这罪孽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可以承担起的。如今,我面前这个男人仍然无法让我动容。桑蓝,如果当初我未曾离开,是否今日就不会为自己的铁石心肠感到一丝心痛和无奈。
“黄浪,潇远,在帐外等候。”她终于开口。
“可是,圣女……”黄浪始终不放心。离回去只差一步,他不想在最后功亏一篑。
“放心,他不会伤害我亦伤不了我。”
“圣女,我们就在帐外。”潇远恭敬行礼后离开。黄浪见状也只有离开。
她不再言语,来到琴前开始弹奏。
应影来到饶墨尸体前细细端详。她的嘴角还有一丝笑容。他知道,她终于得到了解脱。走时,没有恨,没有不甘。这样的你应该上天堂吧!这一生,你未曾害过任何人,未曾做过任何伤害他人的事。我很想去天堂陪你,可是我只能下地狱吧!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庞,内心是说不出的感动和悲伤。
她走了,他的世界再次回复到一种寂静无声,继续不相信这个世界,不相信除九王爷之外的其他人。内心某处柔软的地方永远不会再敞开,不会再向任何人敞开。他打算就此退回自己的世界,不再做任何一次试验和尝试。
他抱起她的尸体来到河边,一遍又一遍沿着她的发际抚摸她的额头。
饶墨,在王爷给我所有的任务中,我最庆幸的就是他让我接近你,不折手段接近你。我是生活在暗处的人,未曾这样正大光明走在光天化日之下。谢谢你,让我感受到哪怕一丝温暖。谢谢你,最后没有伤害烟俣。谢谢你,让自己这般安详离开。
他将她的尸体慢慢放入河中,看着尸体顺流而下,渐渐沉入河底不见。
烟俣自水中而来,愿你和这河水化为一体。那样,终有一天,你会以另一种方式在水中和她相遇,陪在她身边。
转身,应影头也不回地离开。
夕阳西下。
一曲终了。
烟俣停止弹琴,久久未收回手,似乎在等待什么。也许,她亦不想就这样结束这首曲子。她终于收回手,垂下眼帘,说:“王爷,告辞。”
“会想我吗?”他问。
“不会。”她转身,离开。
他嘴角的笑仍在哪里,却掩盖不住他的失落。这是他知道的回答,却还是抵不住失落再一次袭向心头。
烟俣,我该庆幸自己最终是幸运的吗?近十四年的追随终于换来你一次坦诚相待吗?
刚刚的曲子并不是这里的曲子。他听到她的世界一角。她应该是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长大,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人相伴,这是她世上最珍视最在意的两个人。在那个不同于这个世界的世界,她所有情感为围绕在这两个人身上。这是多么幸福的两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应影走了进来。他说:“王爷,终于还是结束了。”
“影子,她说她不会想我。”他还没有从失落的情绪中走出来。
“王爷,你早已知道她不是凡人。她也许拥有无限时间,十四年的追寻对她而言真的微不足道。”于她,十四年只不过是弹指一挥。于他,十四年却几近是整个生命。
“可是,我到底心存奢望。影子,这一生也只能这样吧!”
“王爷,接下来没有打算吗?”
“没有。也许会娶一个爱我的女人,也许会虚度光阴。”他抬起脸,眼中还未褪尽悲伤。“影子,要随饶墨而去吗?”他自是不希望他也离开。这世间偌大寂静,他始终害怕自己最后孤单苍老致死。
“我去不了有她的地方。”他浅笑,单膝跪下。“属下当毕生追随王爷,至死方休。”
饶墨,你是对的,王爷对我就像烟俣于你一样。你未曾可以伤害烟俣,至死也无法憎恨她,我又何曾可以离开王爷,任他在这世界孤零零地活着。
九王爷轻笑,良久无言。
帐外,月朗星稀。
站在洞穴内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前,烟俣三人准备潜水而行。这条河,是她三百年前偶然寻到另一条离开莫桑的路径,她没有想到其他人也会找到。它连接依氙晶流。一般人是不敢轻易下河的。鲛人花了三百年的时间终于寻到。
黄浪先行,她随后,潇远断后。
河水冰凉刺骨。她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冻僵了,可也脑子更为清醒。
这一去,就再也不会离开了。未洲,别了。饶墨,安好。她愈渐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瓜葛了。饶墨死了,她在这世界最挂念的人不在了。这个世界,这片大陆于她而言不具备任何意义。脑中开始涌现出佑沂和桑蓝的面容,涌现出她在天尧峰的一切。离开时,她就有预感回不来了,回不到天尧峰日日有佑沂和桑蓝相伴的时光。那段时光终将成为她最珍贵最怀念的时光,是她最幸福最天真最无邪的自己。她知道,她将永远怀念。
回去后,她所面对的是一个被破坏的依氙。她心知肚明。她要找到桑蓝,解开佑沂的封印,跟随他一起复国,面对桑蓝对自己私逃未洲的惩罚。未来,并非不可知,只是每一件事情都是艰阻重重。可,生命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告诉自己。烟俣,这一路的时间好好怀念,忘记过往种种一切。上岸后,你的心中只有只能有依氙。你要和过去那个自己决断,只为依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