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飏》侑星

23、第 23 章

　　他说不上来自己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有好的，也有坏的，但杂糅在一起还是让他觉得比吞了只苍蝇还恶心。
　　总之就是，徐伟娟真的想把他卖了。
　　他虽然对徐伟娟也没多少感情，但毕竟共同生活过十五年，他多少感激她的养育，也承诺过以后会回报她的。
　　如今扯开来，不过200万，她就能把他卖了。
　　连辰又觉得有些可笑，他何德何能，能值200万？
　　20万都嫌贵。
　　这个养了他十五年的女人，都没有对他产生半点情分。
　　付旸呢？他脑子坏了吗？为什么要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人花这么一笔钱？
　　“你别开玩笑了。”连辰扯了扯付旸的胳膊，“我自己家里的事，你别管了。”
　　“我开什么玩笑？”付旸拍了一掌桌子，“我车钥匙都在这呢，连车带牌都不止200万了。不信你就让你妈收着，看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徐伟娟瞅了眼桌上躺着的车钥匙，缩了缩肩膀，说：“我可不要什么车…”
　　“你还真想要那200万是吧？”连辰冷笑一声，望向徐伟娟，“不过你就算是真打算卖儿子，也该先在自己心里掂量掂量吧？200万你也好意思收？你儿子是个什么货色你自己不清楚？”
　　徐伟娟被他噎得脸色通红，气得腾地站了起来：“你给我闭嘴！”
　　“怎么？不敢让付老板知道你是怎么养儿子的吗？怕付老板知道了白送都不要是吗…”
　　连辰话还没说完，就被徐伟娟狠狠推了一把，撞在后面的桌子上。
　　场面忽然变得混乱不堪，几个围观群众试图拉住癫狂的徐伟娟，而付旸挡在连辰身前，不让徐伟娟再接近他。
　　包厢里的客人听到动静都出来看热闹，围成一团，对着连辰指指点点。
　　“指什么指？都他妈赶紧给我滚出去！”付旸火气极大地冲他们吼了一声。
　　这他妈都是些什么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还他妈就知道骂小孩。
　　那些客人看个热闹无缘无故被老板一通吼，都有些恼羞成怒，转移目标又指着付旸骂了起来。
　　谭小雅挤了进来，大声喊道：“大家都别吵了！外面已经有人报警了！”
　　店里的那些客人一听到有人报警立刻就怂了，赶紧收了牌桌结了账开溜。徐伟娟见付旸被连辰那番话唬住了，也不敢再跟付旸要钱，只好恶狠狠地指了指连辰，满脸不甘地走了。
　　店里终于清净了下来。
　　连辰双手撑着桌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谁报警了？”付旸看向谭小雅。
　　谭小雅说：“没人报警，我骗他们的。不然他们今天非得闹出事来不可。”
　　付旸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些：“做得好。下次那女的再来，尽量把她拦在外面。”
　　谭小雅轻轻嗯了一声，把视线投向连辰，试探性地开口：“他…”
　　“没事，我跟他聊聊。”付旸说完，拉着连辰的胳膊，把他拽进了包厢，重重地拍上了门。

　　包厢里刚才待过不少客人，满地的烟头与污水，空气里也弥漫着酸涩难闻的臭味。
　　连辰坐在沙发上，看着付旸抱着胸在眼前走来走去，有如一只狂躁不安的困兽。
　　连辰心想，为什么付旸看起来比自己还要焦躁呢？
　　被卖的人是他。
　　被骂的人也是他。
　　他都能想象到那些人会怎么骂他。不过就是狼心狗肺、冷血无情、恩将仇报之类的词汇，毫无新意，他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不过那些初中都没念过的围观群众应该也骂不出这么高级的词汇，只有徐伟娟才会这样骂他。
　　连辰又觉得付旸很好笑。
　　不可理喻。
　　连辰想到了这个词。
　　付旸简直不可理喻。
　　付旸刚才的骚操作太多，连辰甚至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吐槽，只好安静地低着头，等候付旸发落。
　　付旸抽了两根烟，终于停了脚步开了口：“说说呗，怎么回事？”
　　连辰轻声回了句：“你不是都猜到了吗？”
　　“你少给我来这套，”付旸双手抱胸走向他，看起来很没耐心，眉眼里都带着戾气，“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你是个什么货色？还有，什么叫我知道了白送都不要？”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连辰说，“付老板，你未免把我看得太值钱了。”
　　付旸眉角一抽：“你！…”
　　他第一次看连辰这个样子。
　　浑身都透着疏离与自我厌弃，一副你说的都对但我就是不听的表情。
　　付旸缓了缓火气，咬牙切齿地：“我不欠你的吧？你他妈给我好好说话。”
　　连辰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一声，抬起眼睛，直直看向他：“那我说了，你不能讨厌我。”
　　付旸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嗯了一声。
　　“你也不能可怜我。”连辰又说。
　　付旸一怔：“…好。”
　　“我是我妈领养的，你应该猜到了吧。”连辰说，“她从小就不怎么喜欢我，所以我也很莫名其妙，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把我养在身边。”
　　“不过后来我知道了。她有很多姐妹，跟她差不多类型的，没事就喜欢对我动手动脚。我高一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在家里睡觉，爬上来一个女的脱我裤子…”
　　他的拳头在腿边捏得泛白。
　　付旸伸手抚了抚他的背，轻声安慰道：“没事了。”
　　说不震惊是假的，付旸原先以为连辰他妈只是不负责任，没想到她竟然打着这种算盘。
　　连辰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可能她是看我小时候长得还不错，想把我养在身边解闷吧。顺便把我分享给她那些姐妹，还可以从中收个中介费。”
　　“行了别说了……”付旸忍不住打断了他。
　　他捏了捏连辰泛白的拳头，想让他放松下来。
　　少年的骨头硬得可怕，他用了好一会儿，才把连辰的拳头掰开。
　　“旸哥。”连辰忽然喊了他一声。
　　“嗯？”
　　“抱我一下，行吗？”
　　付旸愣了愣，看向连辰的眼睛。
　　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期待。
　　付旸虽然觉得两个大男人抱来抱去有点矫情，也从来没跟别的男人这样正式地拥抱过，但还是站起来，伸出手，把连辰抱在了怀里。
　　连辰抬起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腔上，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震动声。
　　“连辰。”付旸轻轻喊了一声，说，“你不要自轻自贱。”
　　连辰在他怀里点了点头，说：“我没有，我就是觉得你有点蠢。”他笑了一声，把头抬起来，说：“你就不怕我和我妈把钱拿到手了，跑到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那你不是亏大了。”
　　付旸得意道：“放心吧，你旸哥就没让自己吃亏过。”
　　连辰闷声笑了一会，在他怀里拱了拱，故作随意地说了句：“旸哥，你对我真好。”
　　“是吧，我也觉得。我对你比对付屹那小子好多了。”付旸抓了抓他的头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你太蠢，做什么都不为自己着想，我就想着吧，给你把路铺平一点。”
　　他说完，往后退了两步，走到窗边靠着。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慈善家。”连辰说。
　　“慈善家称不上。我自己小的时候念书也不容易，现在有点本事了，拉你们这些孩子一把，也是我应该做的。”
　　连辰没说话。
　　“你妈那边，打算怎么解决？”
　　“不知道，”连辰坦然道，“反正我没钱，也不可能乖乖让她把我给卖了。她要作妖就作吧，我无所谓了。”
　　“她现在不管你了？也不给你钱？”
　　“差不多吧，她最近都没怎么回家。”
　　一回家就是找他要钱。
　　付旸皱眉：“那你上大学怎么办？出得起学费吗？”
　　“总有办法的，”连辰说，“助学贷款，找兼职，找朋友借钱，多得是办法。”
　　付旸嗤了一声：“找个屁的兼职啊，不好好学习去勤工俭学？浪费时间。”
　　“就算不勤工俭学也会去谈恋爱。都是浪费时间，还不如勤工俭学呢。”
　　“谈个屁的恋爱啊？”付旸瞪了他一眼，“你他妈给我老老实实搞学习。”
　　连辰失笑：“恋爱都不让人谈啊？你比我妈管得还多。”
　　杨叔这时在外面喊了付旸一声，付旸没说什么，给连辰留下一个“你要敢谈恋爱就给我等着瞧”的眼神，开门出去了。
　　连辰在包厢逗留了一会，在脑袋里捋了捋刚才发生的事。
　　有一个念头越来越蛮横地冒出头来。
　　付旸对他真好。
　　好得甚至不太正常。
　　连辰心里一片荒草丛生的茫然。他下意识地想要把付旸对他的好往另一个方向上引——一条更为危险迷人的路。他贪心地想在那条路上得到更多。可他现在根本看不到那条路的终点，他也怕最后那条路，会把付旸的好都引向悬崖边缘。
　　他不想落个血本无归的下场。
　　于是，连辰在心里，把那个不合时宜的方向，缓慢又艰难地掰了回来。
　　他要开始学着拒绝别人了。
　　也要开始学会拒绝自己心里的妄念了。
　　就像付旸他们之前说过的，他的确不懂得拒绝人。
　　连辰想明白之后才发现，他其实并不是不懂拒绝，而是不想。别人的喜爱、欣赏、示好、尊重，对于他来说都太难能可贵了。他不想拒绝，也不敢拒绝，甚至贪婪地想要再多一点。
　　所以对付旸呢？他到底是想要付旸的好？还是单纯地想要付旸这个人呢？
　　他不知道。
　　他清楚意识到了自己与付旸在权力与地位上的不对等。一个是成熟有为的青年富豪，一个是高中刚毕业的穷小子。这场关系里掺杂了太多利益的成分，即便连辰知道付旸是出于好意，他也不想再接受付旸的施舍了。
　　他想让付旸知道，他们两人始终是对等的关系。无论别人觉得他脆弱的自尊心有多可笑，他仍然想要让付旸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