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人生不狗尾》为孟婆熬汤

12、第十一章 最落魄的，是我和一条跟错主人的狗

　　在打算回郑州的前一天，我第一次给艾晓蔚打了电话。
　　拨通后，她似乎并不意外，倒是我有点语无伦次了。
　　本来想问能不能一起回郑州，最后却只是客套的问了些新年过的如何之类的话，就悻悻地挂掉了。
　　挂完电话，我就后悔没抛主题了，然后又觉得这么主动，会不会让人感觉表演有点过呢。也许感情就是这样，谁最先用心，谁就是情感弱势的一方。如果一个爱你的人，从来嘴上不说我爱你，请原谅他在表达爱时的力不从心。
　　可是不问吧，又觉得心有不甘，于是补了一条短信过去。
　　心里有点忐忑，过了几分钟以后，得到的回复是看情况吧。
　　这四个字，我的解读是她同意了，因为她没明确拒绝。
　　这信息让我喜出望外，立马烧香把移动联通加电信统统感谢了一遍。短信真是好红娘，也是恋爱男女思慕传情的利器。那时候没有微信微博，求不了关注圈不了粉，常用的也就是企鹅QQ，短信，煲电话粥。
　　倒不是说不喜欢煲电话粥，只是有些诸如“我爱你我喜欢你”之类，原本肉麻煽情的话，用河南腔调说出来就毫无感染力可言，变得韵味全无。用普通话吧，大家都是同乡，操着一口伦敦音表达会显得矫揉造作。再说如果是试探性的话题，打电话会觉得唐突，开不了口。
　　回郑州那天一大早，爸妈在我行李包内塞了大一堆吃的东西，还不停叮嘱说多吃点没钱就打电话之类的话，说的我眼里泛酸。这些事情每个人应该都有体会，无论任何时候，关心你比关心自己更多的人，永远只有他们。
　　我说我没办法带，春节人多，还带着狗呢。他们就埋怨说干脆把狗留家里吧，人还吃不饱呢，把狗看那么金贵干嘛。我一听还是算了吧，丢家里更不放心了，在他们眼里狗就是一牲畜而已，不会有任何地位的。一看时间不早了，赶紧提着东西出了门。
　　到车站时，艾晓蔚已经在那里等了。她站在一个卖凉粉的摊位前，老远看见我就乐呵呵地笑着，手里提着两个烧饼。
　　禹州除了闻名全国的钧瓷，也就中药跟红薯凉粉算得上是地方名片了。等我走近了，她伸手递给我一个说：“禹州最好的小吃，火烧夹凉粉，每次回来都吃，帮你也买了一个。”
　　我真是受宠若惊，赶紧丢下行李双手接了过来。我没告诉她这个也是我最爱吃的，可惜现在的口味已经不如从前了。但我每次遇见还是会买，吃的也许是习惯，也许是从前的那份美好。
　　在车上她问我是不是还回广东，我想想说不确定。她说她也挺想去那边看看，但是更可能留在郑州，原因就是她恋家。
　　她问我说：“你觉得郑州好不？我觉得郑州挺好的，有人说沿海那边对河南人印象不好，说这边小偷多，你遇见过没？”
　　我说这个还真有。但是咱得跟南方人解释，就告诉他们，河南小偷不多，只是出名而已，而且所有小偷在河南都能生存，说明什么？说明当地人戒备心和防范心理极差。而防范心理极差的人，都是些什么人？都是些敦厚朴实的人。
　　这样一群敦厚朴实的、一再丢东西而不去计较的人，才是真的河南人。
　　河南名声被败坏的原因是这样的：某个小偷到河南之后，屡屡得手，于是发短信给自己的兄弟：此处钱多人傻，速来！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小偷全都来河南谋生了。跟着，河南人的名声就让这群人败坏了。
　　河南的恶名远扬之后，一些不入流的混混儿，为了证明自己根系正统，震慑对方，在报名号的时候，常常会操着一口粤腔港腔或者京腔说自己是河南人。久而久之，中原形象一落千丈，垮了下来。
　　她听得咯咯直笑，连声说不信，是你自己编造的吧。看着她甜甜的笑，我突然觉得，留在郑州没准儿真的挺好！
　　下车之前，我就下了决心、打定了主意：为了郑州多一段爱情故事，为了河南的明天更美好，我决定留下来。

　　回到郑州以后，我把安身立命的地方，定在了北环刘庄一带，跟蔡喜奎，溜子挤在了一起。这地方在当时属于城市的最外围，房租便宜，而且物价相对来说也不贵。相信每个城市都有类似这样的一片区域，供外来筑梦的年轻人休养生息。
　　蔡喜奎打了三份工：早上4点到7点，去陈寨蔬菜市场装卸蔬菜，8点半以后，就在二七广场发传单，下午2点到晚上11点，在一家超市做收银。
　　他每天都是最早一个出去，最晚一个回来。我终于相信原来真的可以有一种生活，叫陀螺人生。我不知道那根紧绷的神经什么时候会断，但我知道照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会戛然停下来。
　　为了能更贴近城市生活，也为了让蔡喜奎上班方便，我们把家从刘庄搬到了郑州北环路陈寨。
　　陈寨很传奇，是郑州城中村的代表，一个特殊的圈子。这个原本被圈在城市之外的小村落，被一群怀有城市梦患有妄富症的年轻人，硬生生地靠着坚持，养肥了一群种地为生的庄稼汉，楼房就那么一层层一栋栋地拥挤了起来。
　　它容纳了所有怀有扎根城市梦想的伪知识青年，给了他们一个蜷缩身体的空间，供养梦想的家园。多少年来，一拨又一拨地迎来送往着，被现实糟蹋得体无完肤的沮丧孩子。也有太多被上天抛弃的骄子，在这里舔舐自己从天堂跌落时，磕碰出的伤口。他们没有身份，没有地位，甚至没有暂住证，履历空白的像记忆----一只没有犬证的黑户。
　　每天早上，站台上便会挤满了匆匆上班的年轻人。这个站台，是他们争取时间获得生存的第一战场！他们焦急地眺望着来车的方向，预判断停车的大概位置，以便更好占据有利地形，时刻做好冲刺的准备。车还没有停稳，一群人便争先恐后地跟着车跑，那景象有点像灾难电影中，末日前的城市失控。
　　我不禁自嘲地笑了，对大多数人来讲，在这个每天背着高房价高消费高戒备的城市生活，每一个不小心今天，都有可能成为葬送自己的世界末日。
　　我找工作没那么顺利，一晃就过了整个春天。这段时间除了遛狗，就是偶尔跟艾晓蔚吃个饭，谈着似是非是的恋爱。
　　有点意外的是，徐小婉也来了郑州。她说那次雪灾的火车经历，让她心有余悸，觉得还是离家近一些好。
　　彼此只是偶尔发个短信，没有机会见面。而且一直觉得是普通朋友，见面容易节外生枝，艾小蔚这边不好交代。
　　更重要的是，这方方面面约个饭什么的，多多少少都要本钱，但我一直没有进账，很快就捉襟见肘了。到后来连续半月天天吃泡面，口舌生疮。再看记忆，跟着我也是瘦的只剩皮包骨头了。
　　溜子听说美色在前，而我居然为了抠算一顿饭钱而放弃见面，一脸的嫉妒嫌弃还有怒其不争。我只是笑笑，没有人知道我拮据的状况有多严重。
　　那段时间，陈寨的南一街，时常出现一个落魄的男人和一条落魄的狗。
　　我觉得这人吧，真是没逼到份儿上。刚开始招聘会场场都去，看着人山人海就灰了心。以后干脆窝在家，上智联赶集前程无忧这些网站，海量撒简历，或者买份报纸，挨个打电话。后来连网站报纸都懒得看了，一翻起来心里就抵触，觉得满屏满版都是皮包公司。
　　后来觉得是简历没特色，我就做了重大修改：承祖上天恩，蒙上苍垂怜，得识子丑于襁褓，能辨三五于学前。遂从师习仁爱，出口成雅言。悬梁刺股过酷暑，凿壁借光度严寒。花谢花开花不尽，草枯草荣草连天。白驹过隙数千日，不堪回首二十年！出门懵懂尚垂髻，入户摇身已长衫。 从良师，习诤言，不喝酒，不赌钱，有兄弟，非单传。心比佛透，口比瓜甜。心理健康，膀大腰圆。耐得住酷暑，经得起严寒。身上多才艺，手里无实权。闲睡无蜗居，花销有余钱，闲看凌云燕，信步游草原，能侍才于胸，能疏财于怀。子行孝父母健，友为邻出入安。观秋风评时事，听春雨悟茶禅。接着把有影没影的证书全给整上，把自己一番美化。这一整理，还真有识货的主。
　　那天，我正在给记忆洗澡，狗毛还没理干净 ，电话响了。
　　我赶紧擦了手，拿起了电话，预感应该不是坏事。接通后，果然是喜讯传来，一家三流报纸通知我去面试，说是网站编辑。于是我赶紧整理行装，下血本去理发店剪了头发，已经想好了明天的对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