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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剥皮(下) ...

  •   “杀了我啊,像迦南新神把魔法逼上绝路那样彻底毁灭我啊,我诅咒你,你必将为人爱戴,你必将被人们暴风一样逆反的非爱而杀死,这就是王的命运!”

      塞琪拉惨白的手五指张开挣扎着,碰不到敌人一点衣角,无力的反抗没有了声音。黄铜面具挣动中坠地“呛啷”一声,露出的脸孔上疤痕间的完好皮肤老了一倍,那张腐烂脸孔上,现在又叠加拉满蛛网般细密的皱纹,女人大张的口拉扯着唾液的丝线。她看上去不像毁了容的二十岁,而是像五十往后的样子,只有深陷皱褶圈里的眼瞳还闪着闷燃的火光。

      花束年纪的身体长着一张该进坟墓的脸,如此地符合她的灵魂。

      公主一手隔空提在挣扎者咽喉,另一只手伸出。没有施法,她只是直接最大量地放出魔力,敌人暗吟着酝酿反杀在喉间的无声咒被海一样袭来的魔力截断,术式的断头向娜梅莉亚方向吸引,变形扯长得像棉花糖。

      仅凭魔力的质和量,她就让魔法自动选择亲近自己而背弃主人。她把腐脸女人整个人全身的魔力活生生地从身躯里拉出来,造就了她外表进一步极速老化。腐脸女人逐渐挣不动、下垂的手臂皱缩如枯木,虐杀者冷笑着,甚至全程没口吐一个字,极度的藐视和碾压。

      最后一丝魔力枯尽,扯断离体,塞琪拉的空壳躯干抽搐在空中。“让你死比让你活着仁慈。我该恩赐你接下来一生在痛苦和悔恨挑战我当中打滚,还是现在没命呢?“娜梅莉亚说。

      右手随手将不是尸体而胜似的塞琪拉丢下墙根:

      ”作为废人活着赎罪吧。“

      双手瘫垂的毁容女人在地上滚了两圈,吃了满嘴沙子。“哈,哈哈哈......”她的脸不妆饰,唯有猩唇涂抹为红色,此时抹花的血口却拉开笑。沙瀑里腾起两个包头巾的棕色皮肤人,赛琪拉安插的后手,擅长潜沙的凤灼土著沙盗在沙下躲过了魔法对轰。他们无法突破雷鸣岩城墙,却能在这唯一安排的任务上有所作为——塞琪拉的立下擂台前第一件事是将附近元素抽作纯土制造沙海,就是为了隐藏辅助逃跑的部下。

      沙盗死士刨出大量黄沙蒙蔽人眼,黄幔静落,三个人的位置只余巨大沙堆,墙头放的箭晚了一步,扎在沙丘上面。

      刚刚目睹神迹般的魔法大战,整个米斯特城浸没在余震后的恐惧当中,旌旗无声。对比较年轻的小兵来说可以这样说——被禁咒吓傻了。

      一颗核桃大的机械发声机留在沙中,挑拨的沙哑女声还在传来:“贤者和公主级别,只有他们两人,是能在禁魔区诵唱魔法的,你说她为什么不......哈哈哈......”

      “不要听了!捂住耳朵!”茱丽叶探身出墙头,近乎凄厉地央求,无济于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遍遍复读的尾音仍旧悠悠然传来。

      迦南一方,烂脸女人就地丢弃了所有的部下。沙盗死士将她带出百里以后,登上马车,马车车厢里有一个大木桶,实际这个巨桶是一个完整的船舱。木桶直接倾下河水,地下河道污水四溅,浮上水面的桶船开始向下漂流,船上烧尽的废人塞琪拉被被褥捆得如同一只蠕虫,她只有头露在外面,还沾满肮脏水珠。

      可是她还在笑。“我没输,我在棋盘的另一个侧面已经赢了,现在你的实力对你的士兵已经完全暴露了,去享受全世界的怀疑吧!”

      米斯特城墙上。所有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娜梅莉亚身上。

      爆发的爽快从娜梅莉亚心中褪下去。她两手五指分别紧抠入裙摆褶皱,心虚和丝有丝无的内疚此刻才真正袭来。就像站在山道下,“冲动的恶果”那颗巨大的石球,正在上方夹在道路两壁朝自己滚下来。

      比战役还大的挑战在墙内。

      不用回过头看城内就知道现在众士兵沉默着。雷鸣石石台是何等地大和高深眩晕,现在必须回去面对内部了。由扶着外墙面向城外,折转经过楼檐之下,转身为面向城内的墙头,就这一个转身动作汗水就从她鞋子的两侧渗出。台下是士兵们陌生甚至恐惧的眼神。

      同一段城墙上。索恩从侧面看着只有一米五的单薄身影,一瞬间预感到她的命运。马上要发生的绝对不是一个女法神觐见信徒的赞颂油画画面,她只能面对浪涛,因为她责无旁贷。

      你处理得了过去欺骗士兵而暴露,他们的怒火和和士气的崩溃吗;心虚是货真价实的,其中是否有一丝货真价实的后悔侥幸欺骗的内疚呢?

      鳞冠军,近卫军和米斯特城防兵,大部分士兵都像被传染了脊背冻僵的病。城头上站的是一个想碾死人类就像踩死一只蚂蚁的存在。谚语说“凤凰不会煎烤自己的蛋”,明君不会对自己阵营下手,但是没人蠢到认为君王不会杀自己的亲眷,和君王不会突然暴起随性滥杀贱民是同样信得过的事情。疤头士兵僵硬地一格一格转动脖子看旁边,队长和自己一样在发抖,脖子缩进铠甲里像只鹌鹑,一样地数着自己的呼吸等待恐惧快点结束。

      因此,一开始场地上的人群无人敢开口质疑,人群只是波动着温和的熙熙攘攘,连绵成一片低喧。如同坠入水中,周围的声音被耳鸣收回了,听不见其他人在说什么;娜梅莉亚视线扫过,一个士兵解除了呆楞,口型鲜明地在说“是真的吗”。

      无数声目光与嘴型重复“是真的吗”。禁魔的存在是真的吗。你禁不禁魔都能使用魔法是真的吗。突然有声暴喝怒吼刺破空气:

      “那你为什么以前不动手?”

      全城只有一支军队是站得笔直,姿态尖锐,跃跃欲怒的。红龙军。征兵自和巨物战斗为生的魔兽猎人们,他们项链挂着杀人鳄的鳞片、芬里尔狼的牙齿,魔兽大规模吐火吐冰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强得可怕的单体生物他们不但不害怕,甚至没有敬意。

      城墙正下方两层墙夹廊中的红龙军,全部眼睛都在质问着敌人留下的问题。为什么你们,魔法军团,你,从来不出手?

      娜梅莉亚要开始嘲笑自己了。我是怎么跌入这样的境地呢。

      第一重压力是下属中诅咒,必须打败施咒者,第二重压力是塞琪拉的一层层言语逼问,最根本决定性的一重压力即一开始就存在的第三重,是“法理上无法拒绝的魔法决斗”。无论怎么伪装废物,只要骄傲还像玫瑰的针刺一样存在在身体底部,她就不可能抵抗激将。三重逼迫爆发,若非如此她绝不会从“继续韬光养晦”的正确做法被逼入“出手”。

      她是自知对士兵们是有亏欠的,身负力量不出手是真。但抱歉感也是真。本可以更早、更高效地结束之前的战斗,减少伤亡,却装废物撒谎,为了所谓大局、为了隐藏底牌而冷眼看着人死去,还做得毫无羞耻。

      一个残疾去了后勤的士兵拿掉假肢抗议,球状断肢晃动着刺激视线。攀爬架上一个老兵声音朦胧入耳。斑秃老兵拳头锤着空气:“......荣恩白死了吗,如果你有这种能力,那两月前路上他替你的马车挡的那一发气箭算什么?你动动手指就能破掉那道气箭?你说啊?!”

      底下开始往上丢土块。女仆想用布匹遮一下,被娜梅莉亚手势挡回去。甚至连鳞冠军骑士也有人捶垒胸甲,跟着一起破音呐喊。

      这是君王无人可代的责任,索恩旁观着。她差不多要开口了吧。公主大人结束了沉默,低垂着眼和双手,面无表情,全身只有嘴动,举止和自废伪装时并无二致:

      “是的,我是骗子,并且穿帮了。现在我愿意告诉你们剩下的全部真相,全部不隐瞒。”她说。

      “‘禁魔’是存在的。我承认,我的原计划是一直瞒着你们,骗得下去一阵是一阵。”下面哗然。失去魔法依仗的落差感,和对现实现状的绝望落实全部落下,愤怒溶解了对她的恐惧。

      “骗子!骗子!”红龙兵高喊。

      “什么七个大法师,什么能赢,全是谎话,骗我们来异国被钢铁怪物碾死!”

      “还喊着复国,事成了我们喊你女王,你配吗?”

      “你一个人就能推平这场战争,那要我们来做什么?”

      两根开锋的矛被慢慢从腰后拿起,在怒骂声中举高。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抓住了士兵的矛杆。

      “东西收起来。如果你不想领刑的话,”拿矛的士兵所属团的团长面无表情地将矛尖压下,“龙首耳语里说了各个团长混在人群里看好手下。你不能做任何杀死公主的举动。“

      士兵眼里怒光闪动着:“那您会惩罚我吗。”

      “不。”团长说。因为索恩通讯的最后一句命令是:“情绪性的泄愤不要阻止。”士兵看向墙头。龙首遥远地站着,霜雪覆盖侧脸,抱着手看不出表情。

      为什么呢。

      索恩看着公主。与其说观看,不如说是一种考官式的审视。

      她是战力。庞巨而每次用完就会长期废掉,根本无法稳定调动的战力。

      她实质上没说谎,魔法军团存在。禁咒也的确存在,但是把她迅速消耗榨死恐怕根本用不到七次。

      现在就是测量她器量的千载难逢的时刻。你想做真正的皇室,而不是继续回去做傀儡吗,那就用你自己的智谋为武器,从现状中保护你自己给所有人看!

      从不离身的、整颗茶晶构成的苹果托在少女掌上。娜梅莉亚双手拇指指甲掐进果身,一声轻震,水晶苹果书页般从中部剥裂展开无数薄如蝉翼的反光水晶片。飞出的切片拼成巨大连续一片,形成一片前所未有面积的面对整个城市的显像屏,缝隙完全不影响画面在上千片薄片上连续。

      屏幕主体一边开始播送一个巨大画面,一边屏幕边缘细小水晶碎片还在增补。士兵们愤愤的脸孔被彩色荧光照亮。

      “接下来说的话请诸位相信我的诚实和诚意。”娜梅莉亚说。女仆们在茱丽叶身后担心地看向公主,茱丽叶咬唇,在背后安慰性地捏了一下牵动她衣角的最年轻战斗女仆的手。“要花言巧语演讲了吗。”所有人想着,画面里放大的娜梅莉亚吸气开口。她直面喧闹,一字一字大声吼:“因为魔法对接下来的战斗没有任何用处!!

      “这场战争,魔法的作用,是0!”

      “镗”地重响一声,屏幕开始播放,下方怒目跳起的人刚要引动人潮冲上城头就被按在原处,揭露或者说坦白还在继续。

      “我们的确有98个信仰识海的云游戒律法师组成的军团,但是,关于禁魔。这是第一次公开,请看看先王失败的最后画面吧。”

      画面上娜梅莉亚的大脸被擦颜料般几下抹去,污浊残色却顺势化成了烟和火。一颗没被战火砍倒的残树,枝头因落满黑压压的食腐鸟而沉重,余烬渐渐变冷,夜色衬托下战火的灰堆像返燃变得明亮,暗红烧作赤色,扭弯折断的金属四处插满废土。烟雾上方勉强可辨是人形的巨大黑影一摇一摆走来。

      马嘶,马蹄踏过画面,首先引人注目的就是黑暗中王冠的闪光。一个男人,拳曲的须与发连续且垂向两肩,使头颅像一座山,脸孔在纯金肩章之间转侧。他以铜钟般的声音命令:

      “全军打开护罩!使用酸云术!”

      四周骑马的紫色法袍队伍大声回应。百人同时杖尖发出的绿色的烟气成云,有毒酸性气团向空中抛溅,然后污液如雨般灌顶浇透了整个战场。暗淡的一个个淡蓝紫壳保护着魔法师,在他们后方,追击而来的无防护的金属铠甲和盾被腐蚀冒出白汽,酸烟在空气中扭曲。突然,几个较敏锐的魔法军团士兵表情有异,抬头看察天空。

      为什么绿云本来在绞着像下滴的钟乳,天空的震颤哭泣却在自西向东地收回。酸云被席卷一空。敌方尚未配备能量罩的、蹲伏着用只能手臂防范身体,保护驾驶舱不被酸液淋湿的炼金巨像们,一台台重新站起。当先一台巨像巨人般的手握住升旗台旗杆,绣有玫瑰的王旗,被活活拔断拔起,在巨大金属脚下踩断。

      “全部全力开罩!我来施法!活人和水与死人和光之间没有罪孽,有金漆在空中划线引导一切......”胡须下的国王的唇开始诵唱,钼铅石在权杖的王冠型红绒垫上发光。一道淡淡的错位弥散在空中。

      看似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路旁树枝从被割裂移位几毫米,好像还连着,突然剧烈化平移成彻底被切断;一个巨大圆圈范围内除了法师军团人马以外的全部东西,以一米五高度位置为界,界线上半的所有东西被横向传送5厘米,机械马的四腿切面,人胸腔断开横切般的伤口......血和惨叫声还来不及开溅,上下分离的断面立刻展开黄玫瑰花瓣似的辉光边缘。

      只是一个魔法,到处都是只有半截身子的敌人在哀嚎。

      “你不奇怪魔法生效范围比原来的小了吗?老头?”一个机械头盔里带墨镜的指挥者因蹲坐着而躲过一劫。外圈大量机甲和机械盔甲兵毫发无损,男人挥手指挥完好保存的环形一圈迦南军队重新包围。几台蒙黑布的机器推过来,当着魔法国国王的面,一点点打进地里。魔法军团的屏障一颗一颗裂成透明碎块淡化消失。胡髯如海涛的国王再试,手里流转的魔力却并没有受阻。

      “这是魔法禁止干扰网络,每一个节点等于对地脉打下一颗永久符文,你们的‘人造国运’,也就是凯旋门组成的地面巨阵已经完全被我们用‘绘画’技法修改笔画夺舍了。”两重眼镜的男人说。魔法军团人人脸有怒意,大声发音,数十个大型魔法开始诵唱。

      “还不信邪,”墨镜男人抠抠下巴胡茬,“那么来看看这套‘禁魔’,或者说‘语言体系干扰网络吧’。屏蔽者,禁用分词符号。“

      肉眼不可视的粗大光网从半埋的禁魔机械节点升起,直接切割了从地面到苍穹的几千米天空,已经浮空的几个魔法师立刻掉下来。四分之三的魔杖光辉陡然熄灭。

      “......呃,呃......”一个魔法师两手举杖,发现自己发不出携带魔力的声音了。

      “还有连写啊?不用标点符号也能组成魔咒单句,那么,再禁掉‘啊’这个字母吧。”

      死寂。所有魔咒彻底哑了。法师阵营漆黑一片。禁掉带着魔力吐出或者写下的文字的无形屏障之下,法师瞬间变成平民。杀死一门语言的90%需要禁掉的,其实只是几个最常用字;魔法的三相根基,绘画,语言与音乐,本就是平级的,禁魔的实质就是,失传到了最简陋的分支古魔法“绘画”,像这样熄灭了“语言”。

      “而现在,他们的禁制研究扩散到了通用语的27个(包括连词符号)字符全禁。也就是没有人能够使用除了手势操作的无战力戏法以外的任何魔咒。”娜梅莉亚的声音说。

      放映屏幕花杂了。下面的米斯特士兵们思维完全被抽离了现实,没有人能对放映内容不沉浸呆愣。唯有风声和缄默。索恩一甩披风走到墙边风里,右脚踩上高两级台阶,手臂放在水平的大腿上。

      屏蔽着先代英雄的悲剧在心里造成的波澜。唯一进入大脑的问题是:这就是禁魔。所有有关魔法的布局全部都要推倒重新来过。

      屏幕再亮起时,画面里手无缚鸡之力甚至没有佩剑的皇家法师,被包围杀到只剩十数人。大量杂点的画面拍不清老国王此时的表情,甚至影像变成了静音。暴烈如狮的君王临死前怒目挥手,手甩向身后的死灵法师和将军和女儿,紧紧抱着剑的短发女剑侍面色变了,扑向自己侍奉保护的公主,国王榨干生命的最后施法把四人传送出去。那朵敌人奔向、差一点捉住的消失玫瑰花(传送门边框),凋零前甚至渗透出一种血色。

      禁咒级以下,所有的魔法师在赫方这块土地上都被封口。这片半岛陆地回到了魔法诞生诞生以前万古恒亘的永续的寂静和黑暗。

      画面陷入在纯白和纯黑中切换的故障。无需拍摄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带着巨大毡布兜帽的公主。海外的流亡。旧部众的捡拾,新临时皇室的组建。少女捂着胸口的空白,黑暗中伸来一只只手,老人的手,孩子的手,壮年人的手,都各自握着自己的心脏沉默无声地交给她,无处可闪躲,她木然地慢慢接过。一开始还一个一个说谢谢,谢谢你把复国寄托在我身上,酸痛纤弱手臂环抱起的怀里终于装满,强迫去习惯不堪忍耐的重量。你不能退。茶金色的水晶苹果放大闪耀着。因为你是仅存的硕果。就这样,一个本该湮没在历史记录不为人知的私生女,被强行推上“最后的王储”之位。

      “该说的我没有任何隐瞒了。”她话音落,屏幕在她背后变成拖着长声微鸣的纯白。

      沉默让她误以为事情已经开始有转机。娜梅莉亚动了。深深地鞠躬下去头发触地。“我能够指盼的只有各位,各位是我的倚靠,我反击夺走我的家和威胁整个未来世界的敌人的唯一依仗。”她说着。索恩气音笑了一下,真狡猾啊,就这样把先父这张牌打出来用,制造信息量和感情灌注,在众士兵回过神来之前的空档贩卖感情,不动声色地让人忘了她一只手就能够把下面大多数人捏碎这件事。“魔法军团是被封禁的,不存在七个禁咒法师,能施法施禁咒的只有我。魔法军团不能参与攻阀,攻阀只能靠你们。”她再次鞠躬。

      一个红龙兵士兵激烈地呼吸着。先王的感召对他没有任何作用,这个外乡人的脑子里只有集聚的愤怒。“这仗老子不奉陪了。”他扒掉了身上的锁子甲。取掉头盔向城墙丢出去,露出一头短发,像农民一样穿着布裤皮衣就向城门走了。他在履行入伍契约里“非战中时期可以脱离军队”的权利。

      “你就没有一句话是能相信的。”第二个经过她脚下的时候故意大声腹诽。他和前者一起走了,围城的迦南军由于躲避刚刚的洪水,自动清开一个方向,虽然数个小时之后包围圈就会恢复,现在就是普通人离开米斯特城的唯一时刻。

      陆陆续续有士兵脱铠甲,索恩说:“按照契约放他们都走。”

      “您不害怕他们投敌吗。”“耳语”里一个团长问。

      没有人会心丧成灰以后接下来的选择是一百八十度投入相反阵营进行下一场燃烧。

      第七个离开士兵将护手丢上墙头。武技者的手劲,丢掷的高度并不止撞上城墙,而是直接抛过了墙头,茱丽叶终于忍不住冲出,怒吼着一剑劈开。“茱丽叶,让开。”娜梅莉亚说。

      茱丽叶转过头来怒目含着泪,满眼睫毛把水珠拘束成不规则形的晶莹:“公主,我们下去吧!”没有回答。

      越来越多装甲被脱下来丢掷到墙头、墙脚下。娜梅莉亚没有表情地垂暼一眼,墙角堆起金属的柴堆,或者说,钢铁聚拢形成的巢。轻啧或是唾骂,三分之一的红龙军从队伍里就此抽身离去,稀疏而不规则化了队列。娜梅莉亚开始发抖了,脊背微微佝偻,一手抓裙摆,一手仿抠握铸城的石头,仿佛希望那里有一个扶手。有几秒她躬腰下去了。又再次直起,苍白的下巴聚集着汗滴。

      “那么,您可以回答一个问题吗,您自己不是可以跳过禁魔施法吗?到底为什么你以前一次没有,一次都没有......”有一个士兵墙下仰望问。

      烟红裙子像风扑的火焰一样,有两秒被吹塌,然后重新燃起。

      “细节不能奉告。不出手完全是我私自的原因。但我的所有行为都是为了复国。“她的声音如铁甲生裂,却再次提声振奋,“我不会辩解自己,我只有这一句话:复国我一个人做不到,请支持我这个必须完成的梦想,让我至少输在力竭崩溃那时!”昂首对帐下,她几乎是在嘶喊。

      一个头盔旋转着飞上来抨击在她额角。

      “公主——”至少有三个人喊。她擦了额角,手从伤口上拿下来,面上露出一种空洞的,愕愣的,仿佛一瞬间被清空记忆忘了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面对如此场景的表情,看着掌心里的血,另一侧的手别过来纤细手指挡着受伤一侧,满手满脸血都是红。

      城墙上的穿裙身形彻底矮下去不可见了。下方哄然喧哗。茱丽叶赶紧搀扶,被茱丽叶挽手扶起来的她,眼神是一种索恩无法理解的,像置身事外旁观着整个抵制,甚至刚才的刺杀的神情。

      然后那表情蹙眉变苦。她捂嘴咳嗽,实体的痛苦把她从精神的空洞中拉回来,随着额角的血流下来,半边侧脸和头发染色,先是鲜红,然后变为纯黑色,向下爬入脖子。

      下面的动摇越来越混乱了。

      一层魔法屏障的球壳笼住城头挡住了其他丢掷物。果实大的淡色灰球飞来,见风就长,清淡辉光中贤者的全身眨眼间就出现。娜梅莉亚看着导师和监护人衣袍随大步鼓荡着走近,贤者冷淡怒斥:

      “你还剩几年寿命?”

      就这一句话再也无法忍耐。娜梅莉亚的惨声只发了个开头就淹没于血肉穿透的巨声,胸口一蓬烟灰色结晶炸开突刺出衣服。她被身体里的爆刺从内向外刺穿了。她的身躯像一株草茎,而放射绽开的晶体尖刺是一朵过大的花,胸襟渗开的血先红后黑,她向前甩了一下不堪胸腔沉重的躯干,脚下地面就是一连串墨点。

      她激烈地呛咳着。索恩震惊了。下面的六成士兵反应也一样。

      索恩立刻站直,但无需他出手示意,哭着的女仆和医疗兵就接住了她。在茱丽叶的搀扶怀里,她再也无法自制弯下腰大口大口吐血,蜷起脊背,衣领里黑血管蔓延到脖子皮肤,黑色的结晶已经阻塞到肺。茱丽叶满脸泪水,看着近在咫尺的恋人脸色蒸汗涨红,哮喘一样发出悠长连续的风箱抽气声,两人脚下,带着黑晶和腐血团块的黑泊堆积。

      索恩想起来,很久以前船上好像发生过,事后她长期消失的一次魔法使用。

      隐瞒实力半年,看着友军血流成河,由于激将逼迫终于暴露强大魔法的人,绝对是一个自私自利者的恶人。但同时,她又是背负“用魔法就会接近死亡一步”诅咒的人。

      做了“不用扶着我”的抗拒动作。她只穿拘束衣的裸露着肩胛骨和背,佝偻着腰,一只手扶石栏一只手提着褥重的裙,慢慢地重新走回原位置,站在胸墙墙头面对人海。完成这几步对她来说太艰巨了,她一丝乱发垂在眉前。每步几乎是瘸拐着高跟鞋一步一步慢慢走,鞋跟使她崴着脚,身后裙裾拖累着她。

      “世人的成长就都是变得勇敢、停止哭泣、站起来不仰视任何人就完成了吗,我的成长是像今天第一次这样地,战胜‘怕死’,选择我的每一段烧掉的寿命要洒在哪个战场,计划自己死亡之前怎么和复国梦赛跑。“

      再次摆开恋人的手,她瞠目高喊:“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我以前不出手就是害怕死!我使用魔法就会减损寿命!我惜命,因为我的命是我最重要的货币,我可以为了延长生存做任何伪装和屈辱!”

      城内安静得只有风的声音。

      “您不需要真的一次性把自己使用死,您也不用像以前一样做摆设或者废物。”下面有一个声音说。

      贤者凝眉,挥手对他用了扩音魔法。众人转向声音来处。

      火枪手厮枘德继续说:“她不出手仅仅是存在和她出手拥有一样的价值,她可以在阵后作为禁咒威胁。不是由她烧着寿命来荡平一切,她不出手,但只要现身在士兵后,处于尚未动手但是随时可以开始毁天灭地无法预测的状态,对方就要承受极大的压力和顾忌。公主殿下,您以后参战坐镇后场,就是您最大的作用。无论作为雪藏底牌还是军队旗帜的您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请为了国民考虑您的一举一动保全自己。请去治疗吧!我原谅您以前的谎言!“

      “我们不原谅!”一个魔法军团成员哭花了脸,“那您们之前说的都是骗人的了吗?魔法对这场战争根本没有作用,您欺骗我们来这国土干什么?我们只是废物,一团拖累,必须隐藏起来的垃圾......”

      “你们不是!”贤者使用了魔法扩音,声如洪钟,“你们是魔法之国的象征,魔法师军团是我国自古以来的传承与骄傲。我有执念,就算你们战争中派不上用处,我也一定要带着你们打开王城的门,以皇家魔法师部队之礼对王座致敬,告慰列代先王!让所有人知道,魔法亡了,魔法国的尊严也不会被抹去!你可以把这当成一个老人的任性,但我没有过任何骗你们到会变得没有用处之地,是为了让你们任人宰杀的念头!”

      稀落窸窣塞满了空气,怀疑还在继续。索恩感到扩音魔法的气压落在自己身上。贤者在看着这个方向,是这个意思吗,我不可能不出声了。索恩闭目,感受了一下压上身的压力。她们给我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士气全垮。被承诺的魔法兜底是不存在的,敌人的机械巨像是实打实存在的。拿什么和迦南打?

      索恩音色带上冷酷和镇定,放大自己平时的狂妄,跳过煽情声音直接拉到最严厉:

      “世界上的超凡力量,不止魔法一种!达成胜利不需要拘泥魔法这一个方法!“

      人群赫然静镇。既然一些人拥有别人不具备的远见、谋略技术和果决,那么保护没有这些的弱者,决定他们应该知道事实的几成自然是份内之事。这是一种使命。索恩想。

      现在也是,他们不需要知道真相的全貌,他们只需要完全相信我给他们筛控编织出的世界就可以了。

      “不要留念错觉!既然空口承诺的魔法是虚假,那谎言的唯一下场就是被光刺穿然后被抛弃被踩成泥抛在脑后!

      “人类是穿金属为盔甲的,机械不是只是一种更为沉厚的盔甲吗!在数吨的金属里面一样只是三千盎司的血肉,和操控这肉身加上这装甲的,心!你们跟炼金巨像是平起平坐的!机械巨像可以战胜,我早就已经亲手证明给你们看了。你们这些留下来的人,我会慢慢地培训你们,比你们会呼吸以来所有学徒经历都严厉地苛责爆打你们,直到你们每个人都能用自己的手亲手拆掉巨像!如果皇室不可信,那么你就相信我!”索恩继续喊。

      有拳头举起。并且开始组成有节奏的应和呼声。

      贤者适时接过扩音帮腔:“留下来信任我们的的士兵们,请相信自己手中的刀剑有一天能解放魔法,而不是等着魔法来保护刀剑。”军吼声稍微又再注入了一点能量。贤者挥杖,驱散了空中剩余的魔力,天空颜色又恢复了琉璃般的清明。

      城头之外,漫山白苔的黑石像钢块一样,淡金色和灰紫色雾瞬息万变的形状在溶和——魔力汇聚而即将形成导虫的表征。在欢呼声中,在索恩的背后,瑟卡尔慢慢地转侧,将无表情的脸融入旗帜的投影,旌旗不知人的喜悲,永远和风搏斗着猎猎飘扬。

      人群的士气稳定下来了。贤者转身至公主身侧:“来吧,恶魔化的反噬快要开始了。“然后对茱丽叶说:“你拿着戒鞭。“

      撒加门农把骨质魔杖交给女剑侍,然后握着杖头,微微一声分离的轻响,杖头从杖身上抽离。空心管杖身内部藏着一把像剑一样的闪耀武器。剑柄即原本的杖头是一节节脊椎构成的,两侧还带着梳状的骨刺,像生物的排足一样无声律动,诡异的紫光照得整把武器近乎半透明。

      那炼制脊椎制成的武器,是驾驭操纵魔力的缰绳与鞭,一拔出后娜梅莉亚身上的晶体生长就肉眼可见地减缓——剑才是它真正的解放形态。

      一小撮人群把公主簇拥着带下城头。人群经过索恩。索恩默默看着这个谎言铸成的公主。

      从今天开始伪装的何不食蛋糕公主娜梅莉亚死了,或者真正的本相从假死中复生。

      “......实际上以前茱丽叶代行的决策都是我做的,现在至少她不用再对人背诵我的话了。我不会对你诉苦,讲我的人生和过去,你也不需要知道。“娜梅莉亚黑眼圈浓重,虚弱而带着对世间一切迁怒的表情说,”你只要当好复国军拿着棋子的那只手。”

      索恩声音低沉:“你不会死的。你不像那种装疯卖傻只图恢复时吓人一跳,然后不考虑之后怎么活的人。”

      公主不耐烦地跳过了话题:“那又怎么,君臣的同盟还存在吗?”

      离开索恩经过弗利昂,他乖僻而嘲讽地弯身施了一个邀舞礼:“你今天美得发光,骗子皇妹。”

      娜梅莉亚昏厥眼前发黑,看不清那张脸上是嘲讽还是对血统力量贪婪的笑。只是努力打起精神振声:“如您所见,我的血统会殃及寿命。您仍然有机会得到封地和官职形式的,对您参与救国的感激,这血脉如果让您害怕,可以......“

      “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弗利昂白而软的手在大腿外侧发抖,向背后一藏,他嘴上却说:

      “这力量早晚是我的东西!!海的潮汐是魔力的来源,人身体里微缩的水系血管,是魔力流动的体载。不把你的血换到我身上,而是剥下来活体移植到我的喽啰下属身上也不会有什么不同,过几年把他用到快要死的时候再换一个人,‘返祖恶魔的血脉’,我怎么可能放弃掌控这禁咒级的力量呢?“索恩的视角看见弗利昂阴影里的后脑毛发暗色,不知道正面弗利昂是一幅怎么样的表情。离开换血的猎物,弗利昂跨下所有表情,板着脸经过索恩,错身而过时索恩笑了。

      还在自居是即将剥夺王血奔向皇位者吗,现在我留着你不死的唯一理由,是你手里还掐着地行龙驯养与骑控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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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床上的公主面如灰纸。贤者在绘画着净化法阵。

      “我没要那个女人的性命,但是她余生应该不能使用魔法了。”

      贤者坐到床边,手里研钵研磨着施法素材矿石,语调柔和得几乎听不出来是责备:

      “你知道你的禁咒是底牌,现在就提前掀给他们看了吗?”

      纸片一样的白蝴蝶一点一点把娜梅莉亚散开的衣角衔回。

      “你在不顾自己根基地燃烧,我不想看到我的学生比我这个老人更先化为灰烬。你之前一直隐藏得很好的力量是复国的关键秘密,对方就是故意引你出手,禁咒魔法根本不该暴露在这里。”死灵法师说。

      “我是被迫的。魔法团成员中咒,对方相当于握着六个人质。不亲自押上性命去战斗的人,有什么资格发号施令?如果我现在不出手,我将失去六个战斗力,包括一个蔁蛾人,我也输不起魔法帝国传统荣誉决斗,我不想以后抛头露面的时候带着‘其实我已经没有这资格和脸面’的恶心的感觉。她已经把大半我隐瞒的事都透露出来了,什么也不做我将永远断掉军队的信任。抄着手放任事态下去,我会连傀儡都没得做。“

      微光闪耀,治疗开始。贤者突然说:“现在还有路回头,你现在的身体情况放弃魔法,还能健康着过完富贵的残寿。”

      娜梅莉亚摇头。

      然后她又发狠地笑了。“渴望这样血统的人,根本不知道这条血统伴随着什么代价,想要利用这条血统的人更是。我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它正确用法的人。”

      同时,蕾娜的医护室里,一群人按着刚苏醒的最大病号。安巴顿大概是受黑影离开身体的影响,亢奋地直接挣脱了插了一身的管线的束缚。

      男孩坐起来,白发额外地毛剌,他睁大眼睛不停地说:“我知道了,我真的亲眼看见!只要让我着手去做!”手探入空中抓着,只抓到一把只有他看得见的幻象。

      “......所以,安巴顿和魔法军团五个成员和所有被波及的医护人员都离开危险了吗,可喜可贺。”眯着眼细声细气,带着一幅小圆框眼镜的白马尾方脸寸头斥候队长向索恩报告,“本次扫尾从尸体中回收还活的迦南魔法人员十三人,保障生命以后,他们将是我们了解敌占地的‘老师’。”

      索恩直直说:“你手里拷问过多少人?”

      “那与您无关。现在,您应该在想的是实现‘您许下的承诺’这件事。”对方双眼笑成了缝。

      于是那天又熬到了深夜。

      索恩在灯下在图纸上叉掉了四五种东西。光脚坐在桌前,名为寒意的东西渗上没有痛觉皮肤的小腿。油灯的火焰簇簇跳动。

      “我要离开一趟军营。”索恩目不转睛地说。

      ”我必须陪你去。“房间一角瑟卡尔的声音说。

      黑发者从架子顶上跳下来走近。”如果你是想去招徕我猜你要去找的那个人,我是血统唯一低贱于他的人,由我来发言邀请他,他比较容易心理放松一层。“

      他面无表情,索恩却有种看见人在面前自己剜开疤痕的感觉。瑟卡尔故意装作不在意自己的种族。我从没有准备直接让你用你最创伤最低下的血统,对其他被压迫的血统压抑着奉承上自尊,给你扣上“卑下”为代价来把“低劣”衬托出一点优越感,然后利用,我......

      ”没关系。我不在乎。世界上第二被排挤的种族看到一个比他还被人类唾骂的会很高兴的,谁想俯视我就让他俯视吧。如果这能帮上你的忙,我荣幸至极。“瑟卡尔微歪着头,发丝回拢在肩前,因为他的向前倾身而扫过索恩的手。

      他在发抖。

      我忽略了什么。愤怒或者什么激烈动摇的感情在随着那头渐渐立起的黑发郁积,他启唇说:“我已经不能成为阳光下的伟人了,所以我希望至少你做到。我是自愿纵容你做一切的。世界就像你的棋盘一样不公平,先在心里丢弃盔甲跪下去的一方就活该被多削几块肉。”

      行了,别骂我了,无论是玩游戏村规还是什么......浓重的违和感在心中掏出冷风进出的空洞。索恩感到,今天的瑟卡尔,是带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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