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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隐者 ...

  •   瑟卡尔顺服地抬起手臂,任索恩操作带子和环扣绕了自己肩背一周。

      布带和锁扣组成的背心将索恩和瑟卡尔面对面固定,然后索恩操作带子加强数圈,挂上自己手臂基部。索恩面色凝重得有点过度。

      索恩穿着绒布衣,没有穿甲,他提前叫了瑟卡尔去找一件带皮毛衬里的厚衣换上。“好了,抱着我。”索恩说,同时启动了龙化。变为猩红的躯干大了一圈,束带被锁死在鳞内,两人的胸口紧贴一起,索恩的头越过瑟卡尔右肩,一只手揽住削瘦的腰背。

      比起普通的全程抱紧,这样在飞行过程中你是放松不用施力状态,万一意外松手也会更安全。这是想了很久的带着瑟卡尔长途飞行的办法。

      瑟卡尔环抱着自己的腰。知道他的心中和我同步地细密波动着。久违的离开人群,整个世界退远,上一次这样只两个人孤行在天空还是一起冒险时。

      索恩振翅升空。大块揉纸般的云团被甩在身后和下方,天际线以上是挂烟的苍灰色,遥远而广袤的地面反而湛蓝如镜。清亮的声音突然在胸口说:“你不会撞到鸟吧?“

      瑟卡尔侧脸观赏着大地:“我认识的人中只有你一个人找得到我们那个目标。因为只有你不被重力束缚在地面,你这一点也让我嫉妒。不过,“瑟卡尔发笑,”本来,你根本就不会堕落到要和我这种人比天姿的地步。”

      将他的话简单归因为“在耿耿于怀于他自己不会飞“。“那些哗变的士兵你是怎么惩罚的?”瑟卡尔又问。

      “没有惩罚。啊,如果劳役算的话,我骂过他们,朝城头丢过东西还没离开军队的人被罚出城去收集敌方的机械残骸了。”我不会言语安抚人。局面胶结,当着他们就得做出一副面对现状我在思考怎么破局的样子,给士兵找点事做让他们没空恐慌。高空体表开始结霜,索恩用手背触碰了一下瑟耳侧的皮肤确认温度。

      下了讲台才是政治真正的开始,承诺带来的实际责任,该怎么一一解决面对,毕竟许下“教士兵拆机械”诺言的人是自己。

      昨天晚上,面对召集来的所有现存冒险者团长,自己说了:

      “你们都是对待巨兽的行家,说说你们对和机械巨物战斗的看法。”

      有人缩着手寒噤。“我看那是不可能战胜的。”“不知道结构怎么打,魔兽是生物,腿就是运动器官,头就是要害,人造的巨像完全可能手臂是盾,腿甲是炮口,头是摆设。”一个团长干脆一言不发,面如死灰,直接默默地走离人群坐下,把剑“哐”地丢在身侧。

      然后自己前去拜访矮人。“我要请假,有一件重要事情必须要去干,接下来几天无论敌情如何请你一个人撑住。”索恩说。

      锁革瑞做了一个”为什么,有屁快放“的粗暴手势动作。索恩食指搓着下巴:”我知道一个可以解决目前所有情况的人。许诺给他足够的稀有金属材料和我们截获的那台巨像,有极大概率能招聘到对方,因为他的种族。“

      但是心里微有一点惴。来这里之前索恩对瑟卡尔说了同样的计划。

      “成功概率你估高了。以我对你要去找的那个人的了解,他的贪生怕死的程度,他愿意加入你为你面对战争的可能性低于三成,你有信心自己的口才能劝服他参军吗?“瑟卡尔说。

      确实没有把握。仅仅是告诉他“战场上缴获的所有机械巨物你有第一顺位处置权”真的够吗?“所以我要去争取一些王政上的授权。”索恩说。

      “假我准了,别的你去找撒加门农老家伙啊。”矮人说,索恩心里盘着“这次招聘成功,能获得的利益超过兵力翻倍,如果皇室不支持我招募的话,我恐怕要把杀了他以免落入敌国,就是这样的事态”的说辞走到贤者府邸,大门却紧闭着。

      一个白纱蝴蝶结的矮小战斗女仆蹲在门口睡觉。被人影惊醒,她吓得一惊跳,喃喃:“里面没人。贤者不在。贤者在闭关。”在治疗公主吧。索恩想。

      她睡糊了,揉了揉眼睛站起来。一只手提着盘子,另一只手递出一团本该托在盘上面的羊皮纸:“你可算来了,茱丽叶大人说如果你们来就把这个给你们......”索恩随手把纸片放进腰带背后的外袋里。

      抱着瑟卡尔飞行在空中,地精布莱迪的空中工坊并不难找。跟随地精给予的刻着变动坐标的金属牌,渐渐地拨开雾带,一颗巨大灰色宝石般的东西镶嵌在背光的空岛黑影顶上,如同钻戒的冠,红龙人飞行渐渐接近。

      一瞬间几道雷索爆发光辉,使日光都苍白一暗。粗如手臂的白电光,带着蓝紫色分支出去的静电,索恩触到空岛的球形屏障瞬间上面就张开一张瑰丽的雷电的网。球面上电的罗网变成粗壮电弧弹向空中,千钧一发之际索恩龙翼改变角度带着瑟闪避过,旁边的鸟群被扫中十数只,瞬间被劈成焦炭。徐徐地坠落如雨。

      瑟卡尔的头伸出空中:“高空天象吗?”

      索恩说:“是人工防御,你不要动。”龙翼裹起来罩着两人,索恩旋转成了螺旋圆锥,两人刺进白色防御肥皂泡膜落地。

      那座曾经是矮人陵墓的会飞行的城市,此时静静悬停在空中,沐浴着细雨般的潮汐之心泉水喷溅。漫步其中和走在地面的原绿小乡镇无异。水系聚集为瀑布,瀑下巨轮水车缓缓转动,水涛击打在片片翼型水车扇翼上溅起雾气,带动层层不锈铜的巨型齿轮,通过传动装置操纵着某间房室内的铁砧和风箱,这就是岛心的工坊正在发出的打铁、冶炼声的动力来源。因为遥远火气声音中正夹杂传来叮叮铛铛的规律声响,像山谷里清脆的铃。

      原本的遗迹墓顶上多砌了一座金顶。光照在新建筑上,反射出镀膜金属那种洗淡的五彩,这正是空岛从远观时刺目的辉光的来源。

      看来这整个岛就是游说对象的作品了,索恩顾盼,整个空岛静谧没有人类的声音。

      他那天把这里像拔萝卜一样连根带着泥开上天空以后都做了什么呢。想着地精每天面对无边天空和只有自己一人的空城,涂涂改改把遗迹改造成自己想要样貌的计划,这四年一次次做贼一样一个人去购买材料资源,这个多疑地精肯定是把空岛停在人烟碰不到的远海水面防被偷走了吧,想到他每次独自吭哧吭哧摇着船往于返人类社会和无人海岛基地,再用小短腿(也许还有机械)将材料从荒岛转移上空岛的样子,不禁想笑。

      地精矮小,空岛的新建筑却反而所有屋顶和门都修得很高,像比人类建筑拉长了两倍,索恩两人进出过于绰绰有余。索恩”嘎吱“地推动于炫耀豪华的门,沉重门扇缓缓打开,立刻感到扑面而来的炭火的热度。

      金墙的建筑有且只有一个房间,工坊炉火把铜镶的屋内照得如透明。风箱在石砌锻炉前随着机械手臂的推拉鼓风,炉前是一排自动铁砧,和一只装满盐水的铁箍大桶。架子上面琳琅满目地挂着火钳、各种规格的锤、凿、锉刀,钳子和煤灰铲,仿佛只是装饰。实施敲打作业的机械手臂,动力果然完全不来自于人力。这个工坊维持运行,活人只需要一个,走来走去背着手监视和维护就行了,机械本身就能完成整个大型锻造坊的所有活动。

      ”把门关上!你想毁掉老子的铁水吗!不要突然放冷风进来!“熟悉而尖利刺耳的地精叫声响起,”嘎吱嘎吱“的脚步走来,一副一人高,漆得花里胡哨的滑稽代步机器将矮小的乘坐者身高拉高到能和索恩两人正面对视。里面的乘坐者摇着操控杆,脸映照在玻璃窗口上,绿皮肤,巨耳,过于敏锐的眼珠大得像灯泡。

      地精布莱迪坐着代步机器,已经熟悉得像直接使用自己的身体。”我说这是谁,象力武僧都推不开我的门,你一下就进来那会儿老子就该猜到是你。看来老子应该在门口再安装一点喷火的刀斧来招待没经老子允许的客人。嘿,是你!黑碳!你还没死啊?“布莱迪还是一样尖刻,“怎么了,小姑娘的假肢出问题了?”

      地精和矮人一样是长生种,四年时间之于他们短暂得如同一刻,他还记得给予索恩坐标牌的原因,像才刚分别一样。他不引路也不招呼,自顾自地走进铜墙的壁廊坐下。

      规则而宏煌的建筑如同巨大精密机械内部,深处的休息室却低矮而潮湿,像劈开完整巨木,用半片树身构建的巢穴,连门把手都布满青苔。

      里面陈设着抚摸上去像湿漉漉绒草的沙发,工作台和床是一体的,一拉链子就有装满文具的折叠平台从床顶降下来,任工程师躺着进行设计,桌角还有凹陷的水杯槽和食物槽。

      脱下了代步机甲的地精坐在沙发上,翘高两只大脚悠闲摇动,旁边两个流线金属条构成的人形马上前来侍奉,这两台机仆关节缝隙里露出黑色传动金属网,当然,每一台都是蹲着四条腿如螃蟹般移动的,因为地精不允许在这个空岛上有人比他本人高。

      地精大师慢悠悠地喝了机仆端上来的茶,说:“没有你们两个就没有我的今天,这点我还是记得的。”

      “我们正在打一场战争,对面抬出机关巨像了,您是我们对战破解巨像的重要依凭,请您作为我们智慧的大脑,和我们合作,我们可以奉上足够的条件交换。”瑟卡尔手贴腿侧,不卑不亢地微勾欠着腰。

      地精会享受远比自己高挑的生物对自己低头么。“简单地说我们来是来邀请你参军。“索恩同样(很艰难)地垂头,“我们需要你的技术。“

      地精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着彻底瘫进沙发,完全不是在考虑提议而是在“看你们两个长身人怎么演”。索恩的话说完,他在沙发上拉长的身体又突然蜷缩,“那你们能回报老子什么呢?吼,珠宝?老子这里一个齿轮的合金比你当兵的年饷还贵!”

      巨大厚齿轮被地精拿起说丢就丢出去。机件暴躁地在家具边角和地面之间弹跳巨响,留下白印,但轨迹避过了两人。

      ”图谋我的工坊?笑话,老子笑不出来,要是不是是你俩,我直接把你们从空岛上轰下去,“布莱迪急促笑两声,”你知道老子废了多少心血这座岛才有现在这个样子吗,两个贼来我家游说老子了。好,去啊,有雾,工坊飞不过海去。我想走也没有办法,等大半年以后鲸鲨繁殖时掀起的龙卷风清掉这片雾再说吧。“

      等大半年,战争已经以我们被灭结束了。“——战争巨像你没有兴趣吗。缴获的炼金巨像可以任由你研究。我甚至可以向矮人元帅争取让你私有其中的一台或者几台。“索恩抛出了杀手锏。

      地精翻身坐起来目瞪:“那玩意被他们造出来了?”

      感到了机会,瑟卡尔闭上眼睛。再睁眼,整张脸的阴影霎那充满黑暗的渣滓,就这样微笑如常地说:“是啊,太可惜了,你应该恨死迦南人。”

      “为什么?就凭他们把古代科技搞复活了一台,没有通知老子,老子错过没看见?”布莱迪瞪大了巨眼。

      “你没看见的巨像,不是一台,而是九台。”黑暗精灵的声音像冰冷的铁丝钻进地精的耳朵里,语调飘忽,“它们本来是‘你应该拥有的’。如果不是那些人自爆,炸掉了所有巨像的话。”

      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以至于已忘记了,邪恶面的瑟卡尔。操纵对话时摆出和平常完全不一样表情。黑发者只是一味侧脸向前,没有丝毫回看索恩的趋势。

      地精喃喃:“炸......”瑟卡尔的本体像烟雾一样散成空气,只有黑暗中漂浮的两颗眼睛。地精看着瑟的眼珠,那是两个黑洞,向内折射着地精自己的心:

      布莱迪眼前浮现出军队方阵模式站立的巨型机械。雄伟的金属造物反光表面,像切割棱角精美的座座高楼。画面范围缩小而机械放大直至画面中只有那十台巨物棱角反光。巨像如同静默的生命体,黑暗里切面宝石一般镀着精美的光泽,然后随着一个“炸”的念头全部灰飞烟灭,扭曲成心里的酸痛。巨大的绿色软皱额头“啪”一声拍在矮桌桌面,带着直线红印抬起来。吓得所有机仆暂停了几秒轻吱和行动。

      “不可原谅,文物是用来烧的吗,就算是他们自己拼起来的自己烧,元件也肯定是古物,老子们一族发明的知识和工业的结晶,啊啊啊,居然......!居然!”

      瑟卡尔继续丢出无色的欺诈与哄骗:“所以.......”

      布莱迪本来揪着巨大耳朵拼命地埋头左右疯狂摇头,突然停止动作嘴角开到耳根,满口齿皮笑肉不笑,脸刷漆般变色:

      “不要试图劝哄老子,你那点心思老子明白得很!”伸出桌边的一叠齿轮被矮者一脚踹得飞起。

      他跳起来不断连踢,殃及矮桌矮椅上的所有器物或者桌椅本身,在屋内团团转喷吐着恶意:

      “你们那边还有矮人,是不是你一说认识我,狗屁矮人想起来老子这个添头了,要老子回去为他卖命?说!矮人跟老子有仇,对面迦南可没有,我要去帮也是帮迦南!”四个机仆“滴——滴——”微响着捡拾狼藉的东西。

      停下了闹,地精不停喘气。“对面是迦南,是吧?锂铎督瑞全国早就在走下坡路了,你们人类就那样,无论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一旦开始扭头看自己的功绩,上坡路在那天就彻底结束了。之后就是无限地反刍做梦过去,自封为什么王什么神的。没一个他祖宗的舒服躺下去以后还能继续创造历史的。你看什么看?什么奇怪的?老子不是长生种没见过百十年一样?锂铎督瑞这种老帝国从根子里就已经烂掉了。老子不去做这个早死鬼。”

      地精直接转过身背对两人,开始加入捡拾东西,毕竟是他自己心爱的工坊。矮小地精一边努力踮起来够着,试图把一个机械鞍放在一堆的最上面,一边甚至开始反劝索恩二人:

      “别乐观了,地精有一句话。‘世事无常’,那个国家不要就不要了,不要执着了。智慧生物干大事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能成功,但是现实中更经常的是,在山脊上爬啊,爬啊,每一步你都踩稳了,每一次手指都够到了应该的石头。但最后你没有得到登顶作为结局。回去吧,啊,老子是不会跟你们走的。”

      索恩突然说:“只要你帮我们赢,我划一块地给你建国,做地精一族专属的国家。“

      背影的大耳朵动了一下。但地精只是唾了一声,继续收拾动作:“哄鬼的话。”

      “我带了地图来,笔给你,复国以后,就龙国的矮人属国那个面积,除了王城一带以外的地区你随便画。”索恩说。瑟卡尔插嘴:“复国全程你还会和矮人将军平起平坐。”

      “雇佣兵溜子永远都只是溜子,你有什么资格划领土给别人,别跟我提你迟早干到什么什么职位,放你祖孙全家的臭屁!”地精没有回头。

      索恩再也无话了。沉默和僵持持续着。就在索恩开始衡量是否要放弃的时候,背后的包裹开始持续发烫。清泠的魔力流动的微响传出自索恩的后腰。女仆给予的那张纸飞到半空中,从中心开始绽开紫黑色流光。

      折叠的羊皮纸页展开。完全展开的纸页比想象的要大,上面用赤金墨水绘制了复杂精密的魔法阵,魔法阵节点不受纸质陈年老旧影响地闪耀着,凭空开始渐染的星空面积很快超过了纸面积,纸面中心粘着一颗红宝石,宝石边缘上还带着可以连接项链绳的穿孔。宝石上有新刻的褶,红光浸没中,那形状像液体红颜料浇筑成一只耳朵。浮在一纸星空上的晶莹耳朵,里面传出虚弱而痛苦的女声,一条循环播放的录音:

      “我是锂铎都睿公主娜梅莉亚。我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如果索恩此次离军是在谈判,无论索恩允诺了什么,我以皇室末嗣的身份全部答应......”接着就是女人的惊呼和连续的咳嗽声。

      停止了五秒,然后又是一次播音。“我是锂铎都睿......”“我是......”随着索恩把宝石捏起,被阻断充能魔力流通的红晶体碾碎成晶莹的碎末,声音的重复停止了,那张纸也终于承受不住魔法阵而灰飞烟灭。

      地精脸上的颜色变了。他撅圆的嘴,慢慢变瘪拉长变成撇起一边嘴角,似乎想说出一些嘲讽的话。他开口的瞬间索恩眼前一暗,他竟是同时直接跳起来骑在索恩上半身,扯着衣领,额头撞抵在索恩额头。

      浮夸而撑起自尊的尖酸全部都哑火了。地精手上狠狠用力,拧着索恩前襟的褶皱,缩小而显得只剩瞳孔的眼睛反射着凄惶甚至央求,悲戚的眉,狰狞的口轮匝肌,整张脸肌肉扭曲乱成一团:

      “你说的全部当真的?地精建国,属国庇护契约,啊?赦免全部奴隶的身份、完全只有地精居民的街道?”一时间只有扫地的机仆原地旋转发出微弱重复的“叽“”叽”声。

      黄绿色的大手用力拉扯着索恩的衣襟,再也无言地一下一下扯至正常人被这样会后颈瘀血,地精张开到接近嘴角撕裂又次次闭合的嘴,最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国家,地精做梦都不敢想的意外之物。

      瑟卡尔远远热视线看着。担心那颗比人类大的心脏,因为太激动就此停止砰跳。

      他没有看见而在索恩所站的距离看见了,布莱迪身上,和那双粗鄙、眼眶皮肤黄而糙、带血丝的眼睛,和整个地精极其不相称之物。

      索恩看见了泪水。

      两分钟以后地精松手落地,他像脱力一般慢慢飘落瘫软在地,静止如死尸,皮肤的黄绿色都苍白了几分。

      地精翻身站起来,开始背手弯腰踱步。他声带还沙哑着,表情却整理回了不情不愿答应的样子:

      “人类的机关技术算什么,比起我们地精的正宗只能算微末之技,老子就勉为其难地亲自跟你们去看一下吧。战场离这里多远?火炉这种大宗东西就不带了,你们准备怎么带我过去?”布莱迪说。

      难道你不会飞?

      “呵,你们的传送法阵呢,像草席一样铺在地面啊,把我的房间整个一起传到目的地啊?”地精信步走在房间里,踢了陈列橱两脚。“目的地米斯特城被封禁了魔法。这里去不了那边。”瑟卡尔耐心解说。

      “传送也没啥了不得的,就是种道标魔法。定两个坐标,在起始点和终点之间,直接改写世界空间信息连上一条道。”布莱迪念念有词,“可惜传送法阵需要的材料太复杂了,技术也是人类特别的家族之秘,还只能定点传送,不然我给我的代步机甲也装一个。”他信步走在房间里,左一件右一件地捡起看上要用的工具丢向传送阵正中,不一会就堆积如同一座小山。

      “你们看什么看,老子也是会空间储物技术的。”地精布莱迪拿出一枚金属方盒,拿出八颗鹅卵大的蓝刚玉放在角上——动力能源节点。“走一边去。”地精蘸着一锅低温金属溶液,在工坊火炉的能源节点上画下小孩涂鸦般的繁乱纹样。通红的能量立刻溢满,盒子展开,放射着金色的雷光将工具山完全吞入,霎时巴掌大的方块膨胀收纳堆积的一切,然后缩小成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表面冰凉,甚至带有背带。

      万事俱备了。

      “走吧,你们两个。我还有事情要准备一下。”地精说,推着的双手将两人撵出了大门。

      两个人先走下楼梯。离开大门的那一瞬间,瑟卡尔立刻扶着金属墙柱弯了脊背。

      怎么了?

      他表情压抑着疲惫厌倦和痛苦:“情绪能量反噬。”

      “因为你刚才想用眼睛和话语把他的灵魂骗出来压成硬币的动作吗。”稍带不快地,索恩说。

      瑟卡尔头发垂下,脸还是垮着:“因为我想这样做而失败了。我的种族天赋,反噬只是它让人讨厌的所有原因最末的一项。算了,反正谈判成功了。”索恩皱眉。瑟卡尔慢慢地抬头,因为索恩的拇指托起并用力擦一下瑟卡尔的脸,擦掉刚才沾着的那层幻雾般的表情——一丁点都不希望留在你的脸上。

      既然是会自伤的技能以后就不要做了。

      他眉目没有诧异,突然咧开嘴之前就喉头一声声滚动着空心的笑声。淡得像水一样人,自己主动退下两阶梯,手臂揽向索恩,“不高兴吗。”

      没有回答就是默认。

      “那只是普通的放大他原有的贪欲。“瑟笑着说,笑慢慢消失成正色,十指攀过索恩脸侧交叠在索恩脑后,”我只会对你一个人这么做,我们种族真正支配一个人,是这样做的。”

      黑色皮肤的手指尖划过索恩手背。触麻的,微小而连绵不断的痒意荡漾攀上神经,一股电流从臂探上后颈,追溯发根摩挲头皮;他指尖蜻蜓点水般抚过,手指弯曲一下下轻挠,他在拨透明的被侍奉者神经之弦;近在咫尺的纯黑虹膜突然由于反光角度变得全白如雪洞。

      一丝黑发飘飞过那对眼睛,眼尾眯起可怕的洞彻,他在冬天却对自己笑着呼出一口暖气。这索恩熟悉而今天又如此殊异的与美无关的脸,像鬼,或白骨上光鉴鲜艳的完整长发,濒死者回光返照最后一眼快乐的幻象,清湛致死的游魂。

      不自觉的深呼吸进的冷气像一柄冰凉小刀逆着器官搅拌肺道,发现时过多的冷空气已切裂冰透体内每一隙,像霜花炸裂体内;强烈的“不想失去”的感情冲刷着理智,从来没有见过的瑟卡尔,完全陌生的体验;神志高响的戒备清醒着纵容了刺激,下一瞬索恩的单手死死捉着他的长发,在大脑直连的精神链接加持下甚至同时共感得到瑟身上的、人类手指深插入长发摩挲神经的触觉,和自己指缝挟着堆起的发丝的感觉。

      索恩刚要张口,瑟卡尔主动向下顿,又退了两梯,拉远的他发丝飘扬。

      他变回无表情和平时清淡的黑瞳,认真地说:

      “你不高兴就算了。以后我会不对外用任何心智引诱的能力,我答应你。我发誓。不用就不用,没什么损失的。”傲气的脸,微笑的末漪,眼睛还残存着没熄的光,“反正是我出生以来就逃躲了十几年的东西,让它死掉就好了。”

      等等,我还有问题要问你.......

      声声脚步声自后面由远而近,地精跑出来,机甲穿过两人之间一路奔下梯:

      ”走吧,人类和黑炭!“

      三人走到空岛边缘。

      地精按下浮空金属板上的几个按钮。燃烧的石制炮弹画出弧形带黑烟的轨迹,从头顶上方的天空划过,震耳欲聋。他确认了已经加强空岛周围的防御,并不打算带这个空中堡垒走。

      地精让代步机械的手拍了拍机器膨出的肚子。半透明瓷腔里渗出火炉的光,代步机甲脚底喷火柱,悬停在空中,“然后,你们怎么飞来的现在就怎么飞回去吧!给老子带路!地精之国,如果不是人和异族签订属国契约这种事历史上发生过一次,老子才不信呢。”

      北角的大陆边缘,随着大地板块的放大而急速掠过。

      极低温雪覆北地,极端的冷淬炼出流到地表最精粹的矿物金属,据身处过北地的人说,北方每座山都像直插天际的青黑色刀刃,泛着金属光,那里随便从地表抠下一块石头,金属含量就远胜南方任何矿石。

      北方的辉锑鳞帝国,一国碾平了拜兰瑞德的整个北境,利用得天独厚的矿产优势加上和能工巧匠矮人的联盟,组建起了沉默地碾平一切、无敌于世的钢铁洪流。

      然而龙之帝国军队的触角,每次只要想南下伸入暖湿平原都以失败告终。外界相信了数百年,这是因为过于温暖舒适的气候和富饶的生活,迅速软化南下士兵的体能和意志,中原泥泞柔软的地面会让重甲兵陷入淤泥。唯有北寒的坚硬地面和风雪能够打磨保持军队的毅力与战意。

      直到真正的秘密答案公之于世:他们的坐骑,龙,不能进入刃璧山以南。

      阻挡隔暖湿气流的连绵山峰,同时也是对龙诅咒“凋零”的分界线,出了此线的龙族将会坠入持续的削弱,分隔寒冷北原与葱绿平原的山脉同时也是北方军队脚步的禁区分界线,不然的话,辉锑鳞帝国完全有踏平整个拜兰瑞德的实力——打造出龙鞍与国内一切钢铁奇观的矮人,也是这实力的一部分。

      同样精于制造业的地精如果和哪个国家结盟,一定会在全拜兰瑞德引起轰动。其他各国容必然以接纳污垢种族的借口集体抵制甚至讨伐锂铎都睿。就算锂铎都瑞复国成功,周围国家也一定会夜夜不寝地谋划合力将这个新联盟体掐灭在摇篮里。

      因此和地精契约,索恩其实是过于武断自判地就做了,这可能会给魔法国带来邻近数个甚至所有的国家在未来不再友好,态度转入戒备的隐形危机。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我们很快就要没有东西可以失去了。索恩想。

      到达米斯特城后。跟贤者讲了来意。

      “我答应了。”撒加门农凭空变出一支笔,在羊皮纸上起草了正式契约签了名字,以指血盖章,叠了四叠再打开,正面朝上交给多疑的地精。后者捧着纸卷如珍宝,终于眨巴眨巴了死死瞪着的眼睛,吸鼻子,带着惯常的支撑尊严的故作轻蔑,开始打量人类世界的壁龛,看着挑檐和白石柱上纤细得近乎透明的葡萄卷须。

      这里翻翻那里看看,“嘿,老子也当上王公贵族的座上宾了!”代步机甲背影跑出建筑,嘎吱嘎吱跑上楼梯,几步后停在楼梯中段,双臂高举、一振一振,整个代步机甲手脚摆成大X字,索恩和瑟看着那团生动如活人的花里胡哨的金属。

      “这个人真的能对战争有帮助吗?”瑟卡尔淡淡地说。

      当然。

      瑟卡尔有心事。我与他的感情是一种艰涩的水底沉淀,静默而颗粒分明。平时是寂静的累计积攒,极少数时间爆发时才会由隐性暗流变成可见的激流。就像他刚刚做了那样的事以后。

      ——然而你只是静静地转侧过来问我完全无关的话题。

      瑟卡尔反逆着地精进入厅堂的方向,转身慢慢一梯一梯踱步。看着楼梯上向下走的瑟卡尔背影,第一次如此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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