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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初阵(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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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室。
“确认‘耳语’通讯连接畅通。以下是测试,第一条,‘全阵固守’,收到立刻重复;第二条,“全军反击”。“
每个尉官和团长确认了下属的回答,一级级上报:“传播无误。”
一面巨大微凹的茶晶屏漂浮在沙盘后,投影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矮人。他像是被什么责任吊着命,残喘着,军队集合出发前还试图通过屏幕说服自己的部下忠心于索恩,“他不下于我地可靠,你们别看他年轻,他强的点在于意识,而不是操作......”还没说完,人就已经咳喘着倒下了。此时矮人瞪圆了全身唯一有力气操纵的器官——眼睛,看着两面互通屏幕里他那侧那块上索恩的身影,视线追逐着自己的半个弟子。
指挥室没有点灯,沙盘的蓝绿色荧光底光,照着索恩独自一人,前倾按在桌面上的身影。
进沙盘指挥室时弗利昂带手甲的手快速拍触索恩的护腋,声音轻滑如油:“百千人的命在你的手上呢,你如果承担不了这些就撕毁约战,回头喊我们开城门放你逃回家,你的部下们还是能保住一条命的。”对于他的话一律可以当成是放屁。
弗利昂轻佻笑着,肘又架在索恩身上,刚要咧嘴说什么突然警觉转身,一道阴影罩没两人。城主的高大身影逼近,看着索恩沉默。
弗利昂这才感觉,为了嘲讽和激将索恩,刚才的话失言说重了。毁约的唯一结果就是围城战直接转成攻城战,米斯特城是没有可能幸免的。相反,能破解这一困局撕出转机的人,会成为城市本土驻军不再警惕,破冰倾倒臣服之人,三个人都对此洞如观火。城主只是用巨大手掌完全裹住索恩单肩,深深抓陷,片刻后松手离开,没有说一句话。
城外,两军登场。
对方阵前是两小队机械马,索恩是第一次在白天细看这种马,马身由黑檀木为基底,黄铜、紫铜构成相接结构,互相镶嵌卡死,接缝和铆钉镶金,除了材质造成的华丽感外,马的身体和四腿是极其简约平滑的几何体,接地四足是小的旋转单轮。所有鞍和马腹都发着反重力宗教神符赋予的微光。
还好没有看见一骑配三马,一匹马作主坐骑,两匹马预备用来在非战时驮人马装备才能行军的黑色铁塔般的重骑兵,索恩看着沙盘侧边附带的拍摄近景的小型茶晶屏想。
迦南果然是喊话那个年轻将领亲自带兵,他的特制黄铜头盔正面是玻璃,露出一张不存在眉毛的年轻的脸,和贴着头骨像牛奶一样的细软头发。对方只提防一件事:传闻中的龙骑兵,他视线焦急集中寻找着,甚至看向天空,一无所获以后露出泰然放心的表情——这个大少爷以为地行龙会飞。
两个战阵相面,蠕蠕推近。病室里蕾娜坐在床前为矮人换敷剂。矮人外翻开的双臂双腿全是拔毒药膏的黑疤,从蕾娜遮挡的缝隙里左右微弱探头,看屏幕里的沙盘。“哎呀,完了......”他忘情地碰掉药膏,手拍在额头皱纹上。
索恩排出的是非常标准,和教科书一模一样的战阵。
一千人五成步兵,三成轻骑兵,两成弓兵。步兵组成的主力方阵长轴远远长于宽轴,阵列中间有一人宽的三条空道把人海竖分作四部分,两翼骑兵勒马昂首。公主的敞篷马车出现在战阵最后的空白处(当然外有一层构装宝物的防护能量罩),这让敌方显出满意的微笑。
不仅如此,索恩把整个步兵方阵的装备外观都混同了。全军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盔甲,并不区分所属部队,也没有等级外观的区分。只勉强看得出一点长杆,弓弩,盾牌的分工。
这样的军队能产生什么奇迹呢,靠忠勇弥补指挥的平庸?弗利昂站在城头,俯瞰着两群蚂蚁。
第一排中间的执刀剑的复国兵脸色极坏,竖举着武器,眼珠转动,甚至身形微微在发抖,因为对面的方阵纵方向的宽度是我方的两倍,两千对一千的数量差距。常理交战都是敌对两阵从正面互相消耗吞噬,直到一方穿破敌阵底、冲进敌阵后方,想用一半厚度的兵力硬碰硬吃穿对方底线而自己不灭亡,是说梦话。
步兵方阵绝对的软肋就是侧翼和背后空档。无论是被刺穿还是绕后,如果被打进阵后的空白区域,阵型会从被击破点撕穿一个口子,敌军鱼贯而入屠杀军队的后背,大军来不及转身,几乎就是任人鱼肉,士气会崩溃,士兵会逃窜,阵型会快速瓦解。
仅次于被击穿阵底的必死之局就只有“全军被包围”,在敌人包围圈的慢慢向内收拢挤压下,人与人越挤越密,互相踩踏,失去活动空间,甚至到后期挥剑发攻而不伤到友军都做不到。
一个复国兵眼皮抽动,手里竖矛微微发抖,闭上了眼睛。
严阵的机械盔甲士兵,和索恩松松垮垮的前锋线相距三百米。号角吹起来了,两边方阵的前端都举盾竖起盾墙,齐踏地一步步推进,互相招呼的箭雨折断在巨大的塔盾上。
......
机械国的弓箭手使用的“弓”是一根铜直管,通过末端软管连进背后的背包,长直铜管指外的一头喷气,截断的一片烟气朝着准星瞄准的目标吹箭样发难——一次射击就是发射一把微型空气匕首。那些透明气块如有实体,撞在盾上弹上天后不散,又像雹子一样打下来,前五排复国军士兵头顶绑有小盾,但被气刃擦到的人还是立即炸开一块盔甲,血肉迸溅。
对面消耗光压缩蒸汽罐、发射结束的瞬间,复国军盾墙之后一排阴影就立起来了。方阵第二排士兵撇开梯盾,将其垫在脚下,持弓箭站了起来。箭雨还击。对方步兵阵有稀少的部位发出中箭的惨叫,随之稀薄的血雾飞溅而出,但总体双方的盾海都没有动摇。
弗利昂在城头冷笑,看来没有附魔的箭想破机械甲,至少要接近到距离50米。
对射结束,复国军步兵阵的缝隙临时扩宽为道路,供远程气箭兵后撤退入。迦南射手并不退到底,尾端带软管的长金属发射管拿在他们手里像一根手杖,杖头旋转,空管顶端像向日葵花苞生长膨大,无数根森密的针一簇簇伸出,排列扣合成细长的矛头,远程兵无缝切换成了近战兵力。
距离只剩三十米。
双方骑兵各自迂回试图绕过敌阵,已经在两个方阵的四个两翼展开激烈的攻守。骑兵正面试图冲入步兵阵是必死的。以机动性为生命的部队,停下的一刻就是被集火而死的一刻,陷入方阵内部人与马立刻就会被数倍的步兵围杀。骚扰,搅乱,恐吓,破阵,追杀才是骑兵的工作。所以他们冲击两侧阵线——也因为步兵方阵前已经竖起密集的拒马矛林。
第一颗头颅掉落。带着白色热雾的新鲜的血喷溅出来。步兵一把把刀剑出鞘。白刃交接了,公主的车伞摇曳、颤动,岌岌可危。
“看来龙骑士队来不了了。” 一把刀柄雕着鹿躺于菩提树枝叶花纹的金刀锃然拔出,“冲!左右精骑全速冲!打他们侧翼,双侧往中间步兵阵冲撞,压爆他们的中部!”迦南军背后的年轻将领哈西昂,透过他透明的附魔玻璃头盔发号施令,猩红的嘴,喷出的热气在玻璃内侧晕开一圈白雾。就这样,骑兵步兵协作,是我赢了!
这样在脑中预演着,迦南的年轻将领涨着猪肝色的脸,不自觉骑马姿势已经高高立在马镫上。他继续着想象:新鲜的头颅一颗颗滚落迦南骑兵靴边。艳丽新鲜的血染满脚下,被机械马蹄踩成肉泥。迦南年轻将领心脏和喉结一起连跳,想象屠戮画面,令他口干舌燥,极其需要唾沫。
......
幻想收缩,回到现实,风吹过平原两边空间。三百米,两支军队站在平原两头,看见对方的人海铺满天际线,战役马上才真正正式开始。
“那个侏儒老头来不了,指挥的是叫索恩吗?方阵战玩得出什么花来,我看你想破天也只想得出加一两支游骑兵!“玻璃罩里的哈西昂舔舔嘴唇,只不过是我想象中的画面再演一遍罢了;他自信得甚至开始不耐烦。
索恩的指挥室。
“‘耳语’的好处,就是命令不需要从高级向分属部队一层一层传递。”沙盘桌旁,上半张脸在阴影中的、映成通体蓝绿的男人嘴唇动了。
“是,我们即待您信号。”军阵中按着耳侧的丹拉瑞回答。
“做吧。”
苍白而腱筋完美的右手,笼盖沙盘上的平面地图。右掌在空中框选士兵,左手拈着一面光旗。旗帜猛朝沙盘甩掷下去,旗杆沾地即立。两面相逆方向的旗帜,一指进,一指退,指挥士兵走向。
索恩没有用站起来躬身的常规动作插旗,一直不动陷身在椅背里。这是他此后一生的指挥习惯,每次观察许久而突然动作,伸手探起旗飞镖一样准确甩向他的棋盘,棋盘上一面立旗由灭到明,听见“耳语”命令的士兵神情微妙变化,立刻执行战术。
迦南将领哈西昂看不见这些。他还在亢奋地想隔着机械甲掐自己的大腿。城墙一角,站着本来在以孩童看两群蝼蚁的心态观看战局的弗利昂。俯观者的笑和玻璃面罩里的笑同时僵止。哈西昂的幻想突然踩空。离两军的第一排步兵相接还有一半距离,复国军突然变阵了。
复国军的步兵阵,右侧一半全员再次举起盾。他们减速了,最后直接彻底停步,同时左侧整体加速,开始了冲锋,右侧大量士兵挤到了左侧空出来的后方!复国军方阵的右半凹进去了!
战线变成了斜线,两个步兵方阵狠狠地撞在一起,前后宽度变得极厚的复国军左侧,异军突起一个尖端,切进了迦南军,整个复国军的军队变成了一把断头闸般的不对称斜刃刀,左侧拉长向前的斜锋不顾一切地剜进两千人的敌阵,而右侧两军还没有开始短兵相接。
雪花一样的气流矢打在右侧士兵盾上,扛盾人死守着,年轻小兵手里盾被一次次冲击打得左右抖颤,几乎飞出,却始终没有脱手——前线成功从水平直线完成了倾斜的同时,复国军保持着全阵的连续,整个阵型,没有撕裂。
左侧第一排早已换上十几个雾伦贡蛮族,他们齐声战吼,激得周身范围内所有人都双眼露出嗜血的红,响应着冲锋的命令咆哮着向前杀。复国军在索恩的抚弄操控下,短短三天间被教调得染上了指挥者的性格,沉默但是需要爆发放浪杀气的时候从不节制,蛮族复国兵半人大的巨斧一反光,开瓢后砍下半颗机械头盔头颅,落地的人头连盔带人一起竖着对半裂开,在这个阵型“刀尖”最突出的尖峰的位置,红龙军数量上占着二打一,甚至三打一的优势,全部的团长级精英铸成了这把刀的刃线。左阵以恐怖的速度,在敌人的恐惧和来不及反应的惊愕中,将对方半个方阵搅作齑粉。
用“指挥疯了,放弃掉自己整个右阵和一半人”的假像惑敌,用“左侧杀穿前右侧暂时不会溃败”的自信来豪赌,突破敌方一翼——谁说“双翼”一定要是对称的?
俯瞰着代表交战的士兵的亮点,索恩走在沙盘边,平静得近乎落寞地伸手,像要慢慢抚摸投影地图,实际上是等待着时机选取士兵。
“我不需要整体碾压,也不可能乖乖整体被碾压。我只要制造一个点,在那一个点上,我比对方的平均实力强。”
亮点湮灭。有伤亡了。矮人隔屏看着那支慢慢跟在后面不调动的百人队伍,应该是预备队,矮人猜想。“不,”索恩好像能预知他的话一样自言自语般说,“这支先不要动。”
矮人开口想指导什么,动作止于虚弱。索恩视线盯着沙盘单手举起:“您不用说,我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在被病房里的视线关注着。
书卷上读到过。反直觉地,战争真正的大量伤亡全部发生在一方溃散之刻以后。只要伤亡超过十分之一,恐惧的影响就会开始在军队中蔓延。超过二成,士兵就会丢盔弃甲无视军令转身向后逃窜,阵型不复存在。然后就是单方面的追杀和屠戮。“只击溃一翼不是我的目的。”索恩说。
独角兽号声响了。场上曾经是冒险佣兵团的红龙军,展现出了近乎恐怖的步行速度。
全胜的左侧军向右划出一个圆弧。
——孔雀的卷尾。
左侧,敌军士兵散落逃跑后,胜利的复国军左部份并没有去追击四散的逃兵。而是向右旋转,从侧翼和后方,卷向正在劈砍缩在盾里的复国军右半的那部分敌人,开始吞吃敌军的剩下一半。右转迅速有序,右侧缩防着的士兵终于开始撤开盾牌转守为攻,两方夹击敌军。
“最后一步,就是这个动作,”索恩第一次按照标准动作按下,而不是抛掷下倒数第二面旗帜,“回卷。”
如果不采取任何战术,平推对垒,十个人是无法战胜二十个人的。但是十个人可以靠技术拉扯制造和虐杀二十个落单、朝着各个方向无指挥奔逃的人。敌军到了后期,溃败的那一部分自己都在帮我把同阵营搅扰得乱不成阵。开放了“耳语”的近距离士兵之间互相喊话的功能,被压着打的右军听见无数声“我们过来了”,士气猛然高涨。“他祖宗的终于不用忍了!”刚放下缺了一道口盾牌的士兵举高武器,压抑提炼成了愤怒,加入厮杀。
索恩最后的抬手,一面旗落,阵后的预备骑兵不需要待命了,沉默而如黑色雷霆的群马加入战斗。
沙盘上,复国军的蓝色光点流铺一地,整片同频率地变幻着亮起和暗灭,看上去像同一个巨大生物体。夹在蓝色光点里面被回卷夹击的绛红敌军点几乎是被屠杀,被杀至全灭或者彻底被打散只是时间问题。
现实中血肉横飞。无论敌我,一个一个人形倒下,被斩首,被矛刺入胸膛,或是断臂倒下。敌军的机械马狰狞冲锋,对待活马的长矛对它们没有什么效果,复国军士兵折断长柄,用矛头侧面的钩刀片,蹲跪下来去勾迎面而来的马腿,士兵被踢得头破血流,而勾刀在敌马承力的四肢之一造成裂痕以后,高速行动的马腿走了几步,被沉重的自重弄断,连人带马一起翻倒,机械骑兵折断了颈椎。
遭受了从左到右彻底的揉烂,敌军的战线整个崩溃。
......
为了这一战,三天前的准备。
三天只够在校场操练熟最关键的左锋的”突出”,”转向”,与右侧军队”行军中减速收缩转入守势”三个动作。校场四周围墙和塔上布置满弓箭兵,因为训练和内容必须保密。对于即将成为“右侧”的士兵,索恩亲自去用大量时间去说服和动员。
“......你们已经知道了整个战术的安排是什么,我会把士兵里的强者全部抽调到左边,肯定会遇上像‘半个敌军以多敌少地冲向最弱的你们’这种场景,但是无论眼前发生什么,你们都严格地执行减速任务,然后死守,阵线的命就是你们的命,逃脱离开阵型单打死得更快,只要转身或者站起来逃跑,你们就是十死无生,只有互相靠拢结成一道没有缝隙的线能救你们。
“我会在军阵右侧安插督战队,给他们每人配一支五人弓箭手队,我给他们权力,一旦有逃兵,直接射杀。”
成排的士兵看着地面,脚趾绷紧。连呼吸都不敢出。
索恩语气稍缓,继续说:“你们没有那么容易死,安插进你们的怀言者,会在你们结成防御的时候持续放皮肤坚韧术,治疗祈祷,还有最重要的祝福‘磐石意志’。除了逃跑和乱阵以外允许一切求生的手段。你们的意志和对同袍的信任是这次战术成败的核心,只要你们能拖住哪怕最多五分钟,左方完成了战斗一定会回援,请你们不要放弃等待他们的希望。”他不擅长笑地笑了一下,“不信我爱士兵如子,也请你们相信我想要胜利。你们死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没有理由白白地把你们往虎口里送。“
对于左阵。红龙军,各种意义上的索恩的嫡系部队,索恩的命令他们是不会怀疑的,对冒险者来说“担任最危险的前锋位置”是被鼓励的荣誉。
所以索恩只是说了:“快才能解决问题,一切操作都只有在右侧被压垮前才有意义,‘回卷’这个战术动作也是要预留时间的,我允许你们在冲杀阶段短暂地放弃理智,什么都不管就去杀吧。但是命令你们进入转向的时候,就算你已经杀得眼睛血红,你也必须把自己给我按进一盆空气冰水里,按‘耳语’和号角的双重命令聚拢去转向。兄弟的命在你们手里,速度和守序就是命!明白了吗!“
然后,这一队士兵得到了工兵连夜涂抹仅剩的风蝠鳞粉做出来的疾行靴子。武器被收上去打磨或者修补至完美状态。出发前全部人领受攻击型祝福,按捺在头盔眉下的一双双眼睛,眼眶亢红。
所以,这一次赌赢了。
......
没有再往向沙盘上丢旗,顺其自然地让部队自己分割包抄迦南方阵。
索恩评估着自己的第一战。判断现局,边谋边动,在观察自己计划完成到进度哪一步了,和极短促的上手近乎粗暴地调整局面偏回计划之间,全程不停地切换。这一战是古典的阵型战,变局相对较少,中途不需要吃下消化大量陌生变数。所以索恩只是没有表情地全程全神贯注。
斜击战术。只是最开始在外面加了一层“我的军阵是普通军阵”对敌人的谎言。
说到以少胜多那必然是斜击。传统方阵的胜负直接取决于兵力数量堆出来的战线的长与宽。只有不对称的阵型,能靠一点单点爆破,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吞噬全线。
斜击比起普通方阵改变的不只是站位和方阵平面图形状,还有每个部位兵力的质量:索恩脑中也自成起一个沙盘,上面代表士兵的小点,力量越强者越亮。回到战局开始,对面方阵灰白混杂,微有变化,我方结的阵从外形、阵型形状看就是普通方阵的横平竖直。但是左侧亮得可怕,右侧完全是暗淡的灰。变阵为斜击形后,斜边锐利顶尖上精英聚集得几乎是纯粹的刺目光线构成。
所有亮点在脑中混合后打乱散去。真实的沙盘上,复国军已经熙攘着在做最后的追杀穷寇了,索恩闭眼。大局已定了。
迦南那三面铁墙包围没有动,已经不需要观察到结束了。索恩提前走出指挥室走上城墙,茶晶屏幕跟着浮动过来。
弗利昂桀骜愤怒的脸迎面撞来,劈头就问:“你是蠢货吗,我是对面的话我有两种办法干掉你!“他肩膀缓慢但是剧烈地耸动着,狰狞的表情精彩。
三种。
“......什......什么......”弗利昂嫌恶地手抓起挡在身体前。
“第一,方阵左右侧以不同速前进是险棋,两侧速度不一,一旦敌人集中攻击中缝,直接先撕裂的会是我的阵线。那就是我在最后面准备的备用队的第一顺位作用。变阵和回卷两个关键过程必须全程我亲自手操,如果中间有失误,我会用最强的备用队像针线一样缝补上。
“第二,因为右侧太弱了,我在推后右侧的阵线和敌人交接的时间。如果左侧精锐陷入了泥塘,只把敌人逼到松溃而击不散,时间拖过了‘敌军走完停步的右侧军前方空白的时间’加‘右侧和和敌人交手能够抵挡的时间’之和,被先灭一侧,再包卷夹击的就不是对方而是我军了。所以左侧军变形成‘刃’部分的长度,斜线斜的角度,我是经过千挑万选的。
“第三,如果迦南将领手下有善用兵的副将,敌军反应过来我想做什么,他们也变阵,他们也不和我的左部分交锋,也后退,敌我形成两条平行的斜线——‘你有证据敌方只有庸才指挥官?’你想这样问,是吗?”索恩空洞得近乎挑衅的表情说。
其实一开始我就都知道。索恩瞳孔底翻涌着不会外露出星点的黑浪。布局的那天晚上就知道这套战术成功率只有四分之一。
心里有一股叛逆不想放弃已经锤炼出的、自认为最优解的计划,所以只在原计划基础上极尽修改,早就设想过这计谋可能怎么被破,怎么补救。如果第三种情况发生了,那么下令谨慎追击,防止被拉散队形或者被拉去敌人那方场地。然后出动预备队。整个计划,压在最底下的牌就是丹拉瑞带领的预备队,宁可把这支最强武力空置半场,只是为了等着时机,如果左半战场无法快速歼灭,就将预备队这张最强底牌增援投入左侧,右方溃散就投入右侧。我已经做了我能看到的远度的极限......但是我还是,选了要用这个方案。
我只是靠直觉。坚信着足够情报支持下我得出的结论,来剿灭复国军的将领不是按能力选择的。
索恩和漂浮的茶晶屏幕要从弗利昂身边过去,两人擦身而过,“你......”弗利昂咬牙,他看见索恩背后沿着衣服缝线分布的深色——汗打湿的痕迹。
战场上一片好形势,阵型松松散散维持着,只有一些骑兵还在追杀着稀稀落落的逃兵,一半复国军都在谈着胜利后的返回,如果不是畏惧军法,都要想现在就离阵,开始蹲下去收敛敌人身上的财物了。索恩转身自上而下从眼底对弗利昂看下去。还再未开口,突然震动,城墙顶帐布上沙尘簌落。
一发球形透明音炮远远抛掷过来,落地轰炸:“我允许你们走了吗!”
索恩的眼睛瞬间瞳孔凝缩,变成无机质感,城下,年轻的将领哈西昂取了头盔,披着新大氅在一匹新马上,旁边马上是一个将领打扮的人也跟着把头套扯下,露出纹满宗教符号的光头,像青黑墨水渗进了羊皮纸。他两腮肌肉像顽石,黑峻的脸上唯有二点白,那是眼睛,像镶嵌在黑曜石里的两颗骰子。
黑皮老将对失败的哈西昂九十度躬身,侧身赔笑,坐直转过头对索恩等人时,脸就远远肉眼可见地拉成了铁铸。他满嘴喷吐唾沫,唾沫星子打在铜喇叭的收音部件上的声音都能听见,高亢的变调语音咬字凶恶:
“叫你们的指挥滚出来,赌赛还没有结束,你们现在的对手转为是我!”
还没有结束?看着平原上被屠戮了一半,一半也不知道要受什么酷刑不敢逃回去,就此流窜消失的迦南军。索恩气的时候是会笑的。
“我早就通过战争预言知道了‘这场战役不会以阵地战结束为结束’,附上结果和哈西昂大人尊父急讯探讨,得到干涉事态的授权。少爷只是想试试才学,才和你们这些异国残党动手。我负责旁观关照,但我有许可最后由我来实施预案(plan b)力挽狂澜。你怎么不说话,你的预言情报和对此的预案呢?”
索恩的背影巨震了一下。
战争预言。预案。听都没有听过。
“预案,为了防止行为被对方的预言家说中,我以为你是信奉什么‘预言测不到人心里的狭缝’,原来你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灰袍老人长长的叹气。“星象,预言,这些都是只有实权的战争级指挥者才知道的领域。绝大部分人无从接触没有听说过,老朋友没有跟他说过吗。”
贤者声音冷静,脸色青得像无血皮肤直接绷在骨头上,昂首看天,“因果,即足够改变命运的能量提前留下的痕迹预兆,让世界转折的每次大战役之前,因为重要人物汇聚,会导致昭示‘命运’的图层异像。基于因果的探测魔法在这种特殊时刻可以看见一些东西。而最大的‘因果汇聚与改变’的显像,就是突然只有这一片地域可见的异常天兆......”
现在是白日。杖指的城堡上空,一圈翻卷的极淡云朵框着米斯特城附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一道日光折返了,折成锐角反过来狙击它发源的白色日轮。
旁边的魔法军团少女问:“您知道吗?”
“啊,每个将领都应该知道这些事的,预言术占星术我是略会一二的。”贤者说。
“为什么您什么也不说?”
她的身高看不见贤者沉默的仰脸。贤者用细长如白骨的拇指和食指,去揭头顶空气,像捏起一面不存在的,遮碍视野的纱:
“天兆的显现本来应该是以天空撕裂,昼夜反转或永续为特征的,但有一股力量让它并没有。现在看来是对面借用了神力干扰观测。我看见的是混沌无解的天象。”
一顿一顿巨大的重脚步声臼进地面。平原上的小石子一次一次随声音规律跳动,一个锂铎督瑞土著士兵突然捂着嘴呕吐了起来,双脚一软,向外走出一步直接坐倒在地。
他的尉官抓着衣服骂:“跑什么跑,当逃兵想进不了公墓被鞭尸埋街口吗......?”询问停止了,因为崩溃士兵眼里透射出的不是新鲜的恐惧,而是被深掘出来的经历过的噩梦。
一座荷绿色,巨圆腹而细长折叠足,像巨型怀卵蜘蛛的,看不出来是不是生物的东西,在阳光暴晒下细节清楚地平移过来。那四爪异于活物,四个肢端是梨形的机器骨朵,末端突变为夹子夹住铁轨——当然实物比发夹放大千倍,在贴地轨道上滑动过来。细肢后段完全回折保持平衡,这机械怪物竟是膝行的。
所有人看呆了。即使它并不巨大如此,普通弓箭的射程也阻止不了这台投放机,它下腹一块舱壳平移,巨大圆门打开,“蜘蛛的圆腹“里面居然是空心的。怪物产蛋般放下黑影,母机就地解体坍塌成薄薄的碎片,在干燥平地化作一阵随风覆盖战场的灰烟。
大概三米高的数个黑影晃动着靠近,反光的金属顶端微微高于烟雾。烟尘沉降。砂雾里比任何魔兽都大的头部轮廓,越来越棱角明晰,最后彻底撕裂烟雾头颅对天旋转,鬃毛是成圈刀片,怪物一只只站立起来——之前的百米它们是蹲着走的。
不是像古旧的文物人偶,不是拙朴而神性的外形上面充满雕刻花纹的巨人。反而更像生物。来的物体小小的金属狼头下直接是盒型身体,一双上肢架在腰线,与腰以上极简到折叠压缩骨架相比下肢比例正常,钢丝管道簇成的仿肌肉双腿区别于直线铜板块堆叠成的金属团块躯干,没有手,双腕下面直接连着两把巨大锯片武器。机械无涂装无装饰。
钢铁肌肉聚集成的发达如魔兽后腿的下肢,偏偏脚尖是渐细开刃的,一步踏入地面,切下去一道刀痕般的印子,地面震动,震波一直扩散直到米斯特城墙,使得墙体沙尘筛落。奇特的金属与生物缝合感,组成这十台怪物,它们形成所遵循的,像是一种暴烈不正常的自然法则。
十台巨像,走得最近的一台,铜质的深金色表面萦绕着银白丝缕的蒸汽,蒸汽接触冷凝的地方红霜,走过与停止的地方沿途滴下的液滴马上黑如沥青。旋转的链锯真正举起来的话,红雾与它杀戮产生的血点相混,一定无法分辨吧。
“是水银。它的烟雾是透明水银蒸气,吹不散,汞蒸汽密度比空气重六倍,所以会贴向地面,接触了就会中毒。”蕾娜满脸荧光,挤在一大堆人前排,看着直播战况的公用茶晶屏幕说。
“刚才和你们交战的军队只有1990人,还有10个人。那就是调来的这10台机械巨像。马上就能把你们的成千上百干个掉!”对方的光头喊。
战场上迦南兵早就跑光了。巨大的阴影笼罩又掠过地面的仰望人形,所有的前冒险者腹部都产生熟悉的震动刺激。像魔兽又不是魔兽,这就是一群用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交流,全身钢铁版“喷吐袋囊”满满的全盛状态的凶兽。右侧一个声音痴楞地喊:“你要我们......步兵......去和那种东西作战?!”
保持军阵没有意义了。瑟卡尔就站在一伸臂罩下的的阴影下,他背后取箭,专注冷沉至极地拉弓,肩臂铁黑色的肌肉隆起,竟然”崩“一声未发箭而把弦拉断了。
黑发者稍微愕然。想起了这把不是常用的黑刀组成的弓,自己的全力对普通弓来说太大,瑟卡尔对站在身边的新兵说:“你的弓给我。”
再次闭眼弓举过头顶,追逐空气中铁和热汽的味道——全身高温热汽干扰的东西靠听觉和嗅觉瞄准更准——然后一箭爆发射出。对方机械整个半个身体向上弹了一下,箭伤上身,一开始对方只掉下了灰尘大小的金属碎屑,但渐渐伤口从针眼大开始开裂,黑色极深的裂隙绽开,机械冒着火花,发着连续的金属嗡鸣。突然那支臂重重改方向斜垂下,然后脱落,机械巨兽竟然是因为一箭放弃了手臂,自断了那只钢肢。
巨像红热的伤处断口,花瓣般地生长出来第二套备用肢。在场五个士兵赶紧后撤。巨像之高,身体周围似乎又有力场,那支臂从肩膀被射下来,由怪物肩面的高空坠落,在逃离的众人眼里远小得如孩子的木削玩具了,金属清脆而沉重的落地声才轰然发出。
被孤落在黑室内无人观看的沙盘,微光闪烁,以新加入的十大鲜红点为圆心,沙盘上代表己方士兵的光点成片、快速地熄灭。
“以为自己算尽一切?连命运都不怕?及格的将领至少要有完全接受世界上有事自己力所不及的觉悟。”光头咆哮的音浪,在索恩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回荡,使索恩太阳穴里的脉搏剧跳着,“而你呢,没有预案,只想赢而回避考虑输,嫩得都没有给自己留条后路。思路不敢碰‘怎么死’‘万一输’,你拿什么器量去赢!”
城墙一声轰鸣响,一块雷鸣岩被索恩从按着的地方活生生掰了下来。
心里当然慌,当然非常振动。因为疏忽。看书的时候没有可能不曾一瞥过战争预言这个词,但却没有引起重视,归根结底一切都是缺乏经验。这巨大的缺陷要痛彻地补修,学习和改,脑子里理智上这样想着。
嘴上,索恩却发动了龙的咆哮,不依赖器具,直接隔空对百米外喊:“我当然有预案(plan b),我永恒的最后预案(plan b)就是从沙盘前面站起来直接去揍你们,接下来部分的战局我下场亲自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