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裔战士》kardar

72、受命

　　城主府邸意外地不在城市中心的锥形高山上，而坐落在城墙往内第一圈，接近城门的位置。整个建筑对外的西侧完全包裹在辉绿岩石里，这种敲击时会发出巨声警戒的材料叫雷鸣花岗岩——所有城墙墙体的同款材料，只有在厅堂内侧，能够看到花岗岩包围中的正式住宅墙体透明的绿色宝石质地。

　　今天的城主府忙碌而喧闹，绿莹莹的地板倒映着喧哗往来的一条条身影，蓝灰色劲装的士兵腿脚往复逡巡踩在其上。

　　“小麦还剩多少袋？”

　　“黑麦也告急了！”

　　建筑内廷的执政室，执掌全城的中年贵族男人看着手里的敌军分布图，表情阴凝。

　　女军需官奔跑过头超过了房间大门，转身倒回来：

　　“海曼大人，复国军那些新增人口，带来的消耗负担太重了，粮草根本支撑不起，您快决定怎么让米斯特城撑下去吧！”

　　米斯特城的世袭城主兼本地反抗军指挥，皮肤和短发是泥土同色，所有发丝向上梳成背头，脸上数道雨丝般的平行旧疤痕，眼珠是淡漠的冷蓝，质料考究的衬衫领口同时带着金玫瑰国徽和六角星家徽。男人坐在案桌后面，厚而和皮肤同色的上唇开启：

　　“现在离收割季还有半个月，直接开始收获未熟的谷物，多犒赏城外的农户，派士兵帮助，加快动作，让军马去拉马车协助运粮。”

　　女军官想要抢话。就在此时，一道红光和热风冲开窗口扑进来，红光盖过了白天的清淡日光，室内乱飘的飞纸全被映上一层暖赤色。

　　城主海曼立刻拉开椅子站起来，调整了一下窗口望远镜，右眼紧贴镜筒末端。角堡极具几何构图感的城墙边缘以外，远方一片金色麦田被熳烧的浓烟火海替代。旧金色的谷草轻易化作更纯粹的燃烧之色，这辉煌的赤红火舌燎过即灭，因为淬在火中之物转瞬化成黑灰；田埂上有血，站岗守护的锂铎督瑞士兵被杀尽了，尸体摆作一排，没有一个来得及警报城内；几骑机械马骑士黑色的影子驱赶着、鞭打着抱着头奔逃的锂铎督瑞农民，抽得逃不及的人在地上滚。第二股、三股红宝石般的颜色轰然燃起了，不止一处田原开始这样焚烧在地狱之中。

　　“焦土战策。如果只是平时，他们是不会为拔掉米斯特城这几千反抗军做这种等于宣扬‘我是不择手段的暴君’的决策的。”城主的蓝眼冷静而沉凝。

　　“他们在灭村，烧田。出兵吧，海曼大人？”女军需官几乎是嘶喊。

　　海曼只竖起一掌挡住了她的话。在火焰更远的地方，北西南三方，黑压压的敌国军阵驻扎在中等距离，连绵成片，竟然看不见尽头。这画面从半月前就第一次出现了，却始终没有进一步发展，城市就这样一步一步慢慢被口袋式地三面包围了起来。

　　向城外派兵支援吗。这种时候兵力外投就像把冰块丢入沸水中。不如说，围困加掠夺，敌人的目的就是为了把守城军队拖出城池。

　　“派小股骑兵出城进行干扰性质的游击，避免冲撞交锋，尽量争取抢一些收获进城，雪丽，准备开最小城门在他们返回时接收幸存农民。”男人说。

　　城堡美学得接近雕塑的墙壁打开角门。骑兵叱咤而出，然而不归。骚扰与抢收的军队全灭，无论日间派出的还是夜间进行的行动全部都失败了。瘦削男军官按着内眼角走进会见室，对着城主桌案对折身体鞠躬，道歉无数遍，清点之下，城堡的最后总口粮只能支撑几周了。

　　尽管城主海曼下令封锁这个消息，哗然和恐慌还是在城市上下传遍。

　　“一旦被围城就是饥荒饿死“，这种事是大多数没有任何军事知识的人都明白的常识，主动出战？远方三方迦南军队的海闪着成片金属的光。

　　“呵，别怕他们，迦南的机械装甲是要吃能源的，只要一天开着机，就要消耗一天燃料。要是后方没有持续能源补给，机械军队半年前打不下的城，拖半年战力跟着能源消耗枯下去，只有更打不下来，拖得越久越不可能赢，傻子都明白！他们不几天速战速决，还在这里搞围城每天白烧燃料，是顾忌攻城大损失吗，蠢货！”矮人将军高呼。

　　“你的‘要是‘可能性是不存在的，据我所观测，对方全国的燃料能源都投入进了战争。机甲无持续能源补给，久攻不下长期围城的行为是自杀，对面比我们明白，我的老友。”贤者轻笑，“而现在，你应该关注的是，要是在这次围城里发挥不了作用，复国军首先要面对的第一个对手，是我们猜忌的友军们吧。”

　　将军后仰着挺出肚子，冷笑：“是啊，自己人反倒都在骂自己人，说我们引来敌人、带来饥荒呢！”

　　一支迦南军队分左右两部，每支千人左右，从东方出列，推向米斯特城正门，城头弓箭兵拿起弓，眼神询问城主，海曼再次抬手掌阻止。他们停在城下。

　　他们身上的机件鎏镀着一种带着虹彩的暗金色，奥佩纶绸的里衣衬得盔甲颜色更鲜明。队伍打头的是个不穿甲的布衣兵，他恭恭敬敬地将一杆比他高得多的紫橙色的迦南旗，横着抬至城门下，众目睽睽在米斯特城的城防范围的极限边缘插下。他对身后墨锦大氅的年轻骑士鞠一躬退下，只有十人的迦南铁甲队伍推着一台巨大带轮子黑盒，盒顶载着巨大绽开的黄铜喇叭，走向旗杆边，部分人中途退出返回，最后剩四人护着将设备重重落地在旗下。

　　“石头里的老鼠们！这是迦南人站在迦南领土与你们对话。”第一句话就是示威羞辱，“你们自诩贵族，眼看着有人烧你们的地，对你们庇护的臣民想杀就杀，这就是所谓古国的荣誉吗！”

　　年轻将领喊出的话通过喇叭，像炮一样发射，一个透明气体声球上抛越过了城墙，众士兵横戟防御，气泡却在城头上空爆发开——只是声波，震得附近建筑小石子和着尘土簌簌落流。

　　矮人刚大吸一口气要发脾气，城主说：“拿独角兽号来。不要让他们以为我们不敢还击。”锂铎督瑞传统的独兽号角，调整金属阀门在筒上的长度位置，可以调节音量。举号的城主副手把阀门拉到第二音量档。

　　用号角增强穿透力和声音大小后，城主的话语清亮而贯透：

　　“我们不屑与侵略者谈论荣耀，尤其是现行的匪徒。”喊话传播过去，对方军队阵型稍乱，也是被怼到了，在哗然。

　　“哈哈！“喊话者马旁的机械甲壮汉笑得前仰后合，用人类的嗓音，”你们没有资格和我们顶嘴，你稍微明白一点现在的处境吧？”他拇指指指身后，一片压境的大军。

　　“给你们唯一一个机会，不，是怜悯：10月11号正午，刚烧过的谬原平原，阵地战，我就使用现在这支军队。给了你们五天时间准备了。开门站在阳光下，你不靠建筑和守城器械的假龟壳，我不用盔甲和马以外的机械，痛痛快快来一场古典战斗！让在高空的神来见证这座城市的归属！”

　　喊话的目的来了。

　　城主沉脸调整号角阀门。举号角亲兵咬牙承担着手里的重量，小声腹诽：“这些摆弄铁块的什么时候开始信赛璐珞伊了......”

　　“如果战场上打败我们，我们许诺不再攻城。如果你们输了，你要开门跪着献出米斯特的一切！”敌军继续说。

　　城主把剑拔出来，慢慢地而慎重地拿在双手，剑尖下转，护手和剑身构成紧贴他胸口的一个巨大十字架。剑柄背后的唇吻了一下配重球上雕的国家徽章，他用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响的音量大喊：

　　“我，海曼.布莱文接受宣战！但这不是因为我信了你们的虚伪，而是因为骑士不拒挑战，为了向整个世界证明理铎都瑞是必胜的！你们如果战败，必须履行誓约！”

　　“行，我们也加一条要求。我们知道锂铎督瑞的公主在你们城里。”对方说，黑裙钢甲的战斗女仆们互相惊慌地顾看。“公主必须参战，而且出现在阵列中！甚至如果今天她亲自一个人走出城来，我们可以直接撤军！”对方继续喊。

　　怎么样呢。公主闭目捏紧拳头等着城主宣判。

　　“没有疑问。现在让你的军队后退十里！让出战场！五天后提头相见！”城主宣布。

　　黄铜喇叭，战车与军队撤走了，留下那面紫橙旗孤傲地飘扬。

　　城主走向同站在城墙挑角平台上的公主。这个角既是瞭望角又是演讲角，男人魁梧阴影罩住少女。随行的茱丽叶咬牙手按在剑上。

　　“你今天以后必须被严密看管在最高安全系数的保护之中。和我同级的。”男人没有特别表情地对少女说，没有其他任何胁迫，仅此而已。

　　矮人“嘿”一声在军营的地面跳下马。像”咕噜咕噜”网槽间滑动跳跃的珠子，他爬上长长的梯子，灵活地翻越两墙之间，那身手完全不像老人；很快攀到军营前墙的最高点，坐在一处斜坡房顶上，屁股在瓦片上一颠一颠，落地到城主身旁的城市最佳演讲点。

　　一个年轻军官想喊什么，贤者拦住：

　　“不，他是想让他们振奋一下。”

　　“咯吱咯吱”地，矮人踏上了城主背后塔楼顶的胸墙，脚面比城主的头顶更高，他脚踏墙面，背后旗帜披风飞舞，一手高举链斧短柄、一手握着带链尾的金属钉球，五官和铠甲都挤歪了，一株矮松般的短小身影向下方千军声嘶力竭地喊：

　　“你们甘心看着城市被围城饥荒吗？你们愿意把国家象征的公主交出去吗？”

　　下面噤然无声。

　　链条折在两手间弯成U型，在矮人头盔顶上方，链球一次次向斧刃上擦，掉落火星：

　　“你我刀斧同辉光！”

　　下面熟悉首领口号的皇室近卫军拔出武器，秉剑齐声喊“喝”！

　　“破阵直指异寇乡！”铁链叮铃，斧身指向城外东方。

　　这次是近卫军加上红龙军的大半个军队回答了：“喝！”迦南军造成的笼罩颓势，全部荡然无存。

　　他奋力挣扯掉铁链，短斧一斧飞出去，在空中转成圆盘，嗡响着划出一条弧线，竟然远远砍断了城门下方插着的那面迦南旗。

　　军队持续亢奋呐喊，昂着头的士兵们，眉眼因为太过激愤，看上去表情甚至像悲哀。只要这个指挥者在，逆流激进的反抗斗志还在，米斯特不会陷落的；就是这个铁灰色的魁矮身影，他律动着肢体，换着重心交替在左右脚，背靠壁龛站定如画，在碧空下，在飘舞的角旗和丝绦之下，在过于密集的万双眼睛视线的集中注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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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索恩，开战前这次老夫请你。”

　　一栋二层白色贝型建筑，深黑色的葡萄藤蔓爬满外墙，整个建筑黄昏中看上去像一头长毛的巨兽，象征“本店自酿有酒”的麦芽酒柱高高竖在门前。

　　两人坐在酒馆等着酒温好后端上来。矮人等不及了，拼命地喝水聊以解渴。索恩坐在半师半友的老矮人旁边。

　　“复国军军力没加上米斯特这块兵团之前，我面对这敌人阵势还有点怵，现在无妨、无妨，这一次你看着我大施手段，嘿。”手背擦了一把胡子和嘴唇上的清水泡沫，矮人索革瑞放下装水酒杯。

　　你是把城里的反抗军直接看作部下一部分啊。“你现在就确定，反抗军一定心甘情愿融入复国军？我们号令得动他们？”索恩问。

　　“皇室在我们这侧呢。海曼他祖爹修这座城那会儿，我就是全锂铎督瑞的将军了。我还不配调用他的兵。”

　　“还剩下三天了。”索恩随意地端杯提醒。

　　“怕什么，老夫打仗从来不提前做准备。来一仗，砍下一仗，就像有十箭朝你同时飞过来，你会全都操心管、计算他们谁先来谁后到吗？会手忙脚乱被吓死的，你只需要盯着最近那一支，躲掉这一支，第二近那支就自动变成‘最近一支’，重复十次。啊，总算端上来了。”接下来就是“屯屯”的灌水声音，老矮人喝得酣畅，泡沫顺着胡须滴下来，他把整个酒杯圆白的木头底部翻起来朝天向嘴里灌酒。

　　“爽啊——喝酒就是要在这种场合里喝啊，看着他们从几百人公用的桶里舀出来，安全。我从来不叫人直接把酒送去我的住所。”半醉醺醺地，矮人的手臂连续碰索恩上臂，“这次战争你反正上不了前线，就坐沙盘边上，坐我旁边，我要教你的还多呢，小子。”

　　是正式的“指挥副将”任命吗，在这种随便的地方。

　　矮人空不出口回答了。五六满杯酒就绪，被同时放下推到他面前。他把手里小桶般的空杯甩在一边，拿起另一“桶”——他用喝麦酒的杯子牛饮高度的紫馥颜色的不透明葡萄酒。

　　老矮人喝得情绪高涨，突然站起来，一只脚踏在凳上，另一只踩上了桌，左右手各一杯，老当益壮地洪亮声音大声唱着战歌，周围簇拥的人们大声叫好。欢热到极限的气氛引起一些肩背的刺燥。感到没有意趣的索恩站起来，走出了暖黄色的房间，走回冷浸的夜色中。

　　同浸一片夜色的千米外，城外附近无人的岩洞，昏暗无光。

　　一个穿标准的皱褶衬衣和托胸背心，平底鞋，带小软帽的女招待服装的女人，手拢下肩上硬挺深紫色毛毡外套，走到角落。那里捆着一个同发型同发色的女人，屈着身体发出嘴被毛巾堵住的“呜呜”声。站立者从自己脸上撕掉了什么——被缚女人因惊恐而有几秒忘了挣扎叫喊，因为那张薄薄的活面皮撕下以后，露出的是一张她被信件骗到城墙脚下、被打昏以后第一次看见的，鼻梁以下皮肤被替换为黄铜机械面具的始作俑者的脸。

　　另一边。那天晚上索恩离开酒馆早走了二十分钟，所以他并没有听见，众人的起哄欢歌中，矮人憋胀红脸，从桌上一角踏空倒下那时的哗然。

　　没有听见全身重甲砰然砸地发出的巨响。

　　和血沫像螃蟹喷泡一样从矮人嘴里涌泉而出，周围人慌乱、惨叫和呼喊医生的声音。

　　......

　　“接骨木莓酒本身是一种催化剂，这是一；酒里加了草酸，这是二；最后是多孔木酒杯杯底有一个夹层，里面是无味的赤铁盐，这三种东西加起来才是剧毒——所有的药剂的准备和注入都是提前的，整个酒杯端起来底朝天痛饮，毒才会流入酒，所以没有误伤其他人提早暴露。”病房里，蕾娜蹙着压满汗水的眉向众人报告。

　　酒馆老板连腿都软了，上半身不断左右转动，摆着手向人群搜寻支持自己无罪者：

　　“我不知道，我哪里知道，酒和酒杯都是军需配给的，早就找不到那一套酒杯的卖主了.....”

　　城主前踏至病床前：“他的救活概率是多少？”

　　蕾娜移开视线向病人，没有说话。那就是情况及其严苛了。

　　“草酸是怎么加到酒里的？”一个副官问。

　　“你回去检查酒桶软木塞的地方有没有一条狭槽，你看，看！这种针头从酒桶的软木塞侧面刺进去，软木就有一根槽，把针拔出来换一根细软管插进去，然后从外面捏打气的气囊，往酒里注入几毫升的酸液以后拔下来就能若无其事地离开。”蕾娜用自己的一套针管气囊演示说。

　　“可能是在配给时就注酸了，也有可能是犯人混入酒馆酒窖。注酸那批酒，大部分会被一瓶一瓶地分装，用木箱分配，剩下半桶全部送去酒馆，“副官说，”因为还没有加入最后一味赤铁盐，越过了物资检查的抽样试毒——这桶会被判为‘稍微粗劣变质，但是可以饮用’。但这一定是就这几天发生的事，对方知道最近有哪些酒会供应上桌。”芳香的特产酒液，越过了白天密匝而熙攘的往来人流，最后到了酒桌之上。就这样完成了此次暗杀，然后始作俑者销声匿迹。

　　城主皱起了眉：“不用考虑‘有内鬼渗透’这种可能。”

　　“您依然相信着全城居民的忠诚吗。”

　　城主海曼按着刘海下的前额闭目，眉间皱起“川”字：

　　“——那么，三天以后的战斗改由我亲自带米斯特的驻军出战。我没有资格调动你们这些外来军队，但如果我们输了，请你们一定要借助城墙和工事设施进行闭城防御。让我遵守赴约的是‘决斗’，是‘魔法国的传统’，而不是‘尊重迦南军’；没有必要跟一群流氓讲荣辱道义。”

　　两声冷笑，“你是终于暴露了吗，一开始就没把我们当自己人啊。”弗利昂站在门边抱着手，倨傲的俊脸。

　　“你们没有证明自己拥有任何配担任扶持皇室大业的能力，不要忘了你们是战败撤进我的城的。”海曼冷冷地说。

　　“看你还有一点骑士道精神，希望你的平地战本事证明，你守住米斯特不是靠城墙高险，别把公主这个锂铎督瑞的筹码输出去。”弗利昂嘲讽。

　　索恩背对他们面对病床看着。矮人甲全褪去，重重地、艰难而深长地呼吸，披散枕上的头发现在大半全全白了。

　　虽然只有一个月的深入接触，心里没有东西汹涌是不可能的。

　　你本该在这个人手下正正当当地成为他的弟子。你会在他身侧，坐在沙盘的一端，看每场战局的步骤和细节，你吸收如何运兵，同时甚至可以提问，他“你怎么这么笨”但是不厌其烦地回答纠正你，直到你成为他不在时或者分队时独当一面的真正将帅。然后他露出吃惊、不可置信、夸张如孩童的表情，吹起胡须对你竖大拇指。

　　淡黄色的解毒剂注射入矮人皮肤。被剥去所有钢甲的手，药随血行到达的部分的皮肤血光嘭起，短而粗壮的手猛然颤抖，青筋暴起，然后不甘垂下，手掌尚用力抓着被单，五指将布床单拽至撕裂。那一绿一棕的，皱纹包围里的眼突然睁开了：

　　他呼唤着：

　　“索......索恩......”

　　矮人在病床上猛地扭动，挣脱护士的按住，“碰”地把床头药盆带落在地，沉重的短身体朝一边歪倒，像准备把自己跌下床的一块秤砣，木行军床不断地吱响。“给我过来！”他口舌麻痹地大喊。

　　“让索恩上，......你们不行！把指挥权交给索恩！！”矮人挣扎着，发出震耳欲聋得不像病人的声音，“我指命的将领就是他！”

　　矮人倒回去，一口气喘不上来连连呛咳，好像生命力变成声音喊了出去，剩下人榨干成气息奄奄。锁革瑞在贤者，海曼，弗利昂眼皮底下这样被扶着倒回去，谁都可以看出他自己本人上场是绝对不可能的了。

　　“......呵，‘临终授命’吗？”众人沉默半晌，弗利昂第一个嗤声讥笑。

　　所有人都走离病床了。

　　......。......。

　　苍白的闭目老矮人嘴唇微弱翕张着。

　　索恩更近一步，一双曾经铁钳般的手像回光返照，恢复了力道，箍紧自己小臂。

　　有东西被颤抖着塞进了手里。镂空的钥匙。

　　矮人从未如此颤抖，苍老，白发白须带着一圈垂死的透明，蠕动着胡子必须要人靠近耳朵贴上去。

　　“提防......没有经验.....”颤动全力动一只手在床边握着索恩手，“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亲自......你.......‘沙盘’......”

　　索恩在最近的距离看见矮人的单手，颤抖而过度握紧年轻的手的手背，直至发青；手那端的眼神，奋力地绷挤，想挤出一点力，传达给索恩一种“我给与你的是灾难也是成就机会，我相信最终是后者”的诉说，感情像热电流一样注进索恩心里，直到绿色和棕色力竭熄灭。矮人闭目，握着索恩的那只手重重地垂下。

　　唯一始终没有离开床头的贤者看着索恩拿着沙盘钥匙的手，长叹一声。骨杖“戒鞭”发出一圈一圈扩大音量的声波，发出宣告，清晰决断，不可改变：

　　“因为上一任指挥官的直接遗命，新指挥者已经产生。全军上下，全部服从索恩的调用！”

　　满室的灯烛在沉默中十字形耀闪。索恩在等在场的某一个人发难。

　　弗利昂的脸色一直阴沉在阴影里。他靠墙抱着手，一脚向后轻浮地挂在墙面上。他果然走近，下挂的嘴角突然上弯，无比灿烂，开明地笑起来。

　　大度中甚至不带任何轻蔑，他走向了索恩，这是法庭鞭打以后两个人第一次直接对视。他嘴唇笑出的牙挂伤着自己一侧的嘴唇边缘：

　　“既然是遗愿，那就是带着死者递出的生命的重量了。我的部下，包括地行龙龙骑团完全毫无保留任新元帅差遣。我会对他们强调，完美服从索恩元帅的最细微的指示，两个监督老人也可以撤回了。我个人完全接受这个任命。难道诸位还拿得出更好的解决方案么？”

　　他甚至是所有人中第一个反应过来对任职表示支持的。

　　他甚至开始解开金属手甲手腕上的环扣。从钢铁中脱出的一只白皙而健美的手，手背裹着蓝纱装饰，他取下上面一戒指，掌心托着这枚他从公主处夺走的、本来属于矮人将军的元帅火漆印戒。轻佻地，白皙手指捏起那枚戒指。

　　然后放落在索恩的掌心。

　　“物归原主。龙是不会辜负让死者失望的啊，”他微偏侧着头，钢蓝两眼闪烁着跳动的亮斑，“以及，祝您，武运昌隆。”

　　弗利昂微笑着飘飘然离开了房间，半边脸罩在阴影里，只有持续笑着的下半张脸，那个大大的牵拉笑容被照亮。一进入一段全黑暗的走廊，再度在光下出现，匀速步行的他脸上立马换了一幅表情。男人牙咬得嘴唇四周产生拉扯褶皱，隐忍着内里爆裂的愤怒，如同真正的狮兽。

　　还有三天，只有三天。

　　现有所有士兵的力量加起来，都不可能填平和敌方的装备差距和指挥经验差距。我看你要怎么用65分的军队去碰80分的军队！

　　我完全完美服从你的命令，给你提供最完美的操作环境，找不出是任何瑕疵拖累了你——不给你提供“战败是你自己过错”以外的任何借口，绝不可能是我这边的问题。

　　然后，看着你怎么输！

　　败吧！死吧！战场上毁灭掉你那点家底，战后按照约定给敌军“米斯特城属于我们”的正义宣战借口吧！被所有人憎恨吧！

　　他溃败了，下一步就是我带领鳞冠军从天而降拯救一切，也给米斯特驻军一个下马威，吸收他们。他把他自己送进坟墓，我彻底踩平他坟头的土把他践踏到再也诈尸不起来；以后我就是合并的复国军与反抗军的联合首领。

　　就先让索恩沉醉在大权里一段时间吧，但实际上，你进入的是一条深黑的怪物胃道，一道不规则走廊两壁全是向内的刀刃，钟摆断头铡摇晃着的不归路。弗利昂想像着矮人喊“让索恩上”的画面，一如既往的只看好他，思维继续往龙骑兵魁首炽而深的愤怒和报复欲里编织。想要嘲笑死矮子，你不是在给他开后门，你在杀他，你自己知道吗？

　　弗利昂走回住所，走上三阶梯，发现自己两眼亢奋睁大到眼眶有一些酸涩。他呼吸急促，连续摇着门铃，里面仆从马上应答来开门，看见主人吓得寒噤了一下，因为弗利昂一副脑子里杀意的余波扩散在脸上的表情。

　　门关上的时候，弗利昂想：

　　索恩现在在恐惧吗，怕吗，他不可能没有感觉；既要战胜外敌，又要提防内部“等着你错，盼着你输”的眼睛们的窥伺是一个什么难度的局面；再加上从来没有指挥布局过，三天之内赢，只有神才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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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

　　“砰。”“砰。”“砰。”

　　绿色大理石纹理牛皮封面的厚书。紫色的书中部带着陈旧褪色丝带。漆红色纸页呈棕褐的手抄本。接连沉重地丢落沙发上、柔软地毯上。

　　“大人，全都拿过来了。”红龙士兵微微喘汗着，臂仍然向下直垂兜着三本书，“我们弄醒管理人员开的门，您说的图书馆上82号83号书架，已经全部搬空在这里了。”

　　索恩的背影背着手，单手握拳，另一手扣腕，站在辩论书房整堵墙都是黑板的一面墨绿之前。另外两个士兵正在把捏着的一大叠不同纸质、纸张大小、字迹字体的文书纸页往上面钉。

　　试探着贴了小半墙，士兵询问性地犹疑着转过来。“没贴完呢，再拿一盒来。”索恩说。“是！......”

　　......

　　需要看得更深。

　　年轻时的雷诺尔烟斗村长影像模糊，只有笑声清晰在耳：

　　“好吧，没人教你，我就现在稍微传授你一点吧。你什么都不信任，包括自己的眼睛。你不会‘看’。”

　　雷诺尔山。成年猎人的站位从对面移动到幼小索恩背后，手拢着索恩的耳朵。幼年男孩缓缓耸动着严肃的五官。

　　那双手掌按上去了。

　　世界一霎那浸入透明水下的声音。耳廓被折叠发红，耳鸣声深邃静谧得可怕。索恩沉静地睁大眼睛。雪里的混乱脚印和血迹自动分类，细节在褪去。半泛白但是残留的痕迹们的脉络根源慢慢地被抽丝剥茧。

　　“有寒猪在这里被霜壮熊攻击了，然后它们一起滚下山崖了。”盯着痕迹，小索恩转过了侧脸，稚嫩的声音说。

　　对。很对，很聪明。视觉只是另一种魔法扫描，跳过中间所有东西，眼睛要直连大脑。

　　......

　　专注。集中。然后要冷酷地客观无我。“把所有纸页全部贴墙上，快！“

　　第一墙是迄今为止各个途径得到的情报。一场“道”上的小规模遭遇战，复国军从敌方信使手里抢过来的邮包，简易解密了里面的加密文件。加上截获射下机械信鸽得到的命令残片，俘虏的口供，与斥候兵侦查到敌军动向写的报告。

　　数量多达三位数的情报。难道龙首大人想要同时处理这么多资料吗，士兵疑惑着蹙眼，索恩只是挨着来回扫视，并不准备每张仔细看。只有照亮金棕发男人背后的火把跳动，爆燃发响。

　　然后一块光斑扫过。

　　索恩右手中指的死返水晶戒指最大的一个切面反光，形成的光斑移动，被索恩控制，缓慢指过排排纸页的一部分：“这些取下来。”

　　士兵小心翼翼地将取下的一叠准备叠齐。“不用了，那些可以烧了。第一排第三份和五排第一份讲的是同一件事，你拿去抄在同一张纸上。剩下四张是递进的，也拿下来，按时间先后顺序排列。”

　　极深的夜。

　　索恩面对着漆黑而空荡起来的墙面和中间的三张纸的孤本，像对峙着星星浮于墨绿的夜空。

　　索恩说：“全部出去。去喊贤者、弗利昂和城主海曼来。”其实文书铺满的一瞬间结果就直接出现了。等待士兵抄写整理成这三页，是为了方便解说。

　　弗利昂穿着睡衣，满脸被打扰的不耐烦，“你不会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吧”式地狠狠剜了索恩一眼：“你最好对这么晚把我们叫到这里做出解释。”

　　“我现在准备告诉你们，敌人的围剿目的和手段，以及最根本的局面现状是什么。”从左将众人扫到右，索恩冻着脸说，虹膜无限接近有聚焦的玻璃珠。

　　“我直接说结论吧。所有兵力必须直接撤出米斯特城。从正东方突破。”索恩说。

　　人群中响起哗然。

　　“为什么？”

　　索恩露出有点忍气的“你们不会自己看墙上文件吗”的表情一小会儿，然后正色：“我没有时间向你们展示推演过程，只能说结论就这一个，我就是认为如此。”

　　手掌按在第一份文件上：“看上去我们面临的是三面包围，铁壁封锁，靠近，但就是不动作，东面有唯一一个缺口，三天后的挑战者正从那个方向到来，现在想必也在那里镇守。等在城里，攻城战不爆发的话突围战是半个月之内必然发生的事。我们如果自愿出城脱困，容易选择的方向，不可能是从围堵的那三面。

　　“迦南的作战目的是，让剩下的东面，驻扎的有背景的迦南权贵吃下‘剿灭反贼，杀死公主’的军功。他们之前没有来剿米斯特城是因为无所谓时机，随时都可以做到；他们由看不起米斯特到算计米斯特的变量是我们的到来，我不否认，以及，有某个人，“索恩恰好瞥向弗利昂，“让敌人明确确信公主——‘最后的锂铎督瑞王储’这块肥肉——确切在复国军中。‘会赢’是他们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们现在操纵的是‘让谁赢’。围攻的三面军队实际上是造势做局，做三面铁壁，他们还没开始打就已经在算计着怎么分赃。这是蔑视啊，对方根本就没有正眼看我们的兵力一眼，先讨论起捉杀公主的胜利由谁的嘴来吃了。他们面对复国军的刺激还有余裕，让真正有实力的将领不出手做陪衬，控制有前途的年轻权贵把我们干掉，铺成以后飞升的大道。”索恩双眼罕见地带上残酷灼光，小幅度狠笑了一下。

　　城主咬肌耸动不语。

　　“没什么可怕的，”索恩眼里和嘴角消去了最后一丝笑，“狂妄，就是他们最大的破绽——派兵不是强者为先，而是按派系斗争的结果，所以最大概率会和我们交战的东方主将很有可能根本毫无经验，他们这样会自己玩丢掉大量军机，比如现在他们三面铁壁的将领会被命令，三方包围军就算能轻易碾死我们，也决不能在‘大少爷’之前出手。”

　　“那你觉得怎么办，外乡人？”城主背后的副官满脸怀疑，向台阶上的索恩问。

　　“那三面包围，为了恐吓我们不要想从南西北三个方向突围，军势会比实际军力夸张。传送无效，就算我们在约定的第五天之前连夜出城逃跑，也只能被迫选择从东面，还是会落在’贵公子’之手。”索恩说。你的意思是反其道去撞三面铁墙吗，弗利昂脸上照着一层阴鹜想，”那就顺从他们。东面确实是最容易突破的一面。要走的话当然是从东面。”索恩面无表情地说。

　　你从碎片一般的情报中，就这样推导出了敌军全盘计划和其背后的王政动机。贤者远忖着视线聚焦焦点里的人。

　　“既然实力碾压，为什么他们不直接四面攻城，活捉公主呢。”副官继续质问。

　　因为蠢。而且轻浮；“因为东面那位‘大少爷’荣誉上瘾。他骑士儿童故事读多了，他不仅想要做‘敌国最后王储的刽子手’，还想要一场会被记在史册里，斩杀这幕配着诗歌和华丽插图的、‘英雄般的决斗’。”索恩说。

　　“我私人认为你考虑你三天后的约战比较好，不会以为对上最弱的一面就能侥幸取胜吧。你赢下约战，我们顺着你踏出的裂缝扭转战局，否则什么都不要空谈，大预言家。”弗利昂经过索恩身侧时故意极尽慢步，想把人盯死的霜目加上反差的甜笑，一脸他最英俊而邪恶的表情，“毕竟从我们的可调动兵力里抽来组成方阵，要打的，是对方的两千精兵。”

　　索恩只有对这种人才会轻蔑地鼻腔发笑。三天后之战鳞冠军当然不能带上战场，防范他们背刺分去的力比带他们收获的益处还多，弗利昂现在的安分完全来自他已把全军当成自己囊中物的自负，他暂时不会再通敌不代表他不会在其他地方合军法地使坏。米斯特的驻军现在命令不动，以后可以磨合争取，但是这第一战不能指望他们。主要战力就是红龙军和近卫军千把人。但是为什么不带鳞冠军出战，要给出一个礼貌冷静但是能把弗利昂气死的理由。

　　“我还从来没有指挥出战的经验，城主的多年心血经营这次不能押在我生疏的操作上，我不使用米斯特驻军是出于对所有敌后反抗者的敬意。而你不一样，你那一身换成出生在迦南也能得一个‘三面保送权’的贵胄的血统，还要留着命享受‘变成真正皇血’美梦成真那一天。你的嫡系亲兵应该围绕护着的不是我而是你，我不会劳驾鳞冠军作任何支援。”

　　弗利昂手里刚刚捡起来一个墨水瓶在把玩，“哼”一声掷在地上，炸开一朵漆黑放射的花，他半张阴影里的脸比墨汁还黑。没有任何语言地离开了。

　　人群的大部分随着主人三三两两地散去。火焰摇晃，夜间空气恢复了夏季最后的燥热与寂静。

　　索恩面无表情地目送。

　　爽。很爽。怎么可能看不穿敌意，看不穿这一战高压至极。同阵营大量人等着自己输，不是在可信赖的矮人支持者指点下开始人生第一次指挥，而是忍耐着刀一样剜进脊背的目光，顶着追杀到脚后跟的恶意，一步有差错都是灭顶之灾而战，也不差多激发仇敌这一点触怒。

　　......但是之前自己的确从未将纸上所学转化为实践过。

　　不知不觉中人群已经走了。“龙首大人......这些，要取下来吗？”士兵再次目光带怯地询探。索恩挥臂指向旁边：“把那些书拆了。”

　　封面脱落，散落出大量雪片。

　　索恩用视线指挥着：”把这些在情报的空隙像刚才一样贴上去。”一页一页拆散，雪片迅速钉满了墙。

　　我熟知图书馆放军书的那一个房间。我知道我需要什么。我知道我要找的，被迫受命一瞬间就隐约构思出的计划需要的东西就在那间房间里。但是时间所限，我知道得不够精确。看书的时间再多一个月就好了。

　　以已确认的孤孑几页手抄情报为中心，战术书的书页贴了满墙：“第一排第二份至第五份抄成一份。将第一排一，四，第二排六份，好了剩下墙清空，周围一圈的全部撕下来装回册。换！不要停下来！”索恩指挥，“唰”响，又是一墙新纸。

　　时间以倍速流动着。士兵残影忙碌来去，索恩如同石像般纹丝不动静止。他在这堵不断刷新变动的文字之墙前，站完了剩下半个夜晚，不眠不休。冰绿色双眼眼底充血，身体因为极度的精神消耗而酸涩、微微颤抖，一阵一阵经过耳边的陌生幻听吵闹，大量的思维发着光汇流进大脑，灌注至胀。

　　天际线开始泛白了，辨不清是谁端了东西来：“龙首，歇一下吧......”对模糊的声音置之不理。索恩再度回到了被封存在雪山时的缄默。

　　想要成为将领，一开始，起源于心里绵延烧了一个月的火起，从内脏向外抵着喉头，和热量无关的灼烧。被贤者和将军教导着，向前走着一条路，由一开始最危险的每步都担心踩空的时期，到终于进入踏实，自信刚刚油然萌生。现在前方的几步石板突然被人抽去了。

　　站在中间完全断裂的石梯下端，身后所有人推着，有人命令：跳过去。这就是临危受命的感觉。

　　这种失重感并不是第一次。索恩一生无数次被推着站到最前方，所以从未露出惧色；每次都完美地拿下，不负众望，已经习惯这种遭遇以至于称呼它为“宿命”。被动的责任和主动的野心，在索恩的一生是始终交织与纠缠的。

　　高强度地使用洞察，信息从脑中流过，脑内齿轮很快就浸没入高速运转，手指变得失血冰冷，忘记了恨，忘记了屈辱。机械地对一次整墙书页进行略览、检索所学的记忆与思考填满了大脑的一切缝隙；两位数的迎战方案被构想出来，然后因为没有经验，也许由于过于谨小慎微，一旦稍有怀疑就亲自否决。

　　用这自损八千的的，千斤重压下的，用意志力熬煮生命式的疯狂吞噬书页一夜读完两个书架的思考方法，强行把自己逼进狂战士以外的另一个职业上。

　　......

　　在晨曦中，索恩终于觉得自己有资格在矮人遇难后打开沙盘指挥室。

　　指挥室灯是熄的，一切陈设浸没在黑暗中，只有勾勒边缘的微光。但对金色竖瞳来说已经足够了。拿着说明卷轴，拧钥匙启动沙盘，熬夜导致的疲惫和微抖还粘在指尖。

　　立体沙盘分为数层平面，它的“图像”其实是非常非常精细的光芒的点阵，底盘默认是荧蓝绿色，此外只有红，蓝，绿，黑，白五个颜色，排列来组成图像。

　　“耳语”系统自带的罗盘将每个士兵现在所处位置反应在沙盘地图上，淡色的针芒亮点流动聚散，反应军队的流动。并且这套设备能探测士兵的生命体征，一个点在所代表的士兵死亡后，点将变色成静止的暗红。而敌军军情靠迦南国无处不在的茶晶魔能构装（甚至带着茶晶装置的我方侦查兵深入敌区、靠曾经铺设在锂铎督瑞故土的茶晶砂）拍摄、整合，这些是索恩大略知道的。

　　这是沙盘的第一个作用：“即时地知道每个敌我士兵现在在哪里”。

　　用拇指和食指隔在沙盘上空划定，可以选取代表我军的蓝色光流；座位一侧放着光旗，无限生成，插下白色旗帜可以对被选中士兵的“耳语”发出“前往插旗坐标”的号令，而红旗帜是“攻击号令”；手指和意志同时指着，就可以命令旗帜撤消或回收。理论上来说锂铎督瑞的指挥者已经可以直接一步命令每个单个士兵个体了，军队却仍然分有层层阶职，这是为了方便监军管理，与允许低级军官随机应变，在没有总帅的指令时对自己所管辖的部下步下临时即兴的命令。

　　沙盘桌的正上方是天花板上垂下的编织装饰凸雕。再往上是四条隅折延伸向建筑四角的穹顶。向后靠在椅子上，索恩深深地吸气和呼气，闭上眼睛。

　　最高指挥官，负责整体战略决策命令。就是坐在这个位置要做的事。

　　就在这一个月，索恩的学习进度几乎完成，只需现在“沙盘实战”这最后一步扫尾。弗利昂错过最好的干涉时间什么也没做，而索恩手里，剑以外的第二把利器，已经抢铸完成了。

　　翻身坐起来。首先，使用沙盘模拟一遍思考出的“答案”吧。最终敲定的作战方案，就在漆黑一洗的墙中间最后剩下的七张纸页上。今天上午的晨祷会取消，而在现实的同一支军队面前，我会先于用“耳语”地用真实声音第一次对我的军队说：

　　“从现在开始，我会紧急教调你们三天。我把每支部队要做的事拆得非常细，你们只需要照做。但是，因为这次作战的特殊，我会分两次向两个部分的人透露本次作战的总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