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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棋局 ...

  •   索恩走出门。两个监视者的影子立刻贴上来,隔着十步跟随。

      索恩置若未见。庭院里种着传说和名字寓意美好的观赏植物,橄榄树,白橡,象征复活的池中蓝睡莲,一到这个城市就接踵地遭遇变动,此时索恩才有心思撇一眼经过的风景。

      米斯特堡是棱堡群,从空中俯瞰,几何星形围织的墙壁像花一样绽开在山地与平原之间,外墙圈住一整座标准圆锥形的山,内城依这座尖山而建。城墙交叉成六个锐角,六个角堡的墙面上开有瞭望孔与射击孔,城墙外分布着稍矮的连续三角堡与凹面堡,破坏了地面的平整,在平原上形成数道起伏战壕。

      内城是一座完美的金字塔,又像一枚纤巧的陀螺,锥形山被横切为无数圆盘,一层层分层,由大直径向小直径向上过渡。山的基部几层带有防御工事,而上半是庭院和街区,道路如复杂编织的蛇,层与层间靠畜力升降梯连接,自下而上每一层圆盘战斗中失守,都可以靠砍断升降梯铁链隔断通路、隔绝来者,而保全更上的盘层。

      索恩抬头看向飘扬的米斯特城的旗帜,牛奶般的薄绸用细织金绣着巨大的金底白玫瑰纹,惨白花朵绽开到了极限,才露出花芯一点点渐染紫,在冷冽中艳丽得吝啬。旁边一根旗杆挂的是副旗,城主的家族家徽旗,花纹完全复刻了米斯特堡的平面图,一朵六棱的锯齿冰花。

      “迦南占领以后,把他们奴役着我们的地区叫做什么‘魔械同盟区’,旗帜都是收复后才换回来的呢。”刚升完旗的士兵说。

      这里,城市刚完成新生,作为将来很长时间活动的重要地点,有必要绕着全城先看一圈。

      索恩信步走上米斯特城堡的外堡城墙。整圈外墙深厚沉重,修葺材料深绿,比石块更坚固更粗糙。代替了瞭望塔楼的那六个精巧的角堡可以保证对任何一个方向的来敌随时弓箭集火,整圈城墙目前只开着流商通路一条出入城道路,厚墙壁的窄道两端有闸门、重兵把守。人群堆在闸门处,因为士兵几乎会扣下每个试图通过者盘问,很慢才放进一队人。

      商队们慢行在通道里,实质上那条通道就是内城墙与外城墙之间的一环窄空地。两边的绿灰色高墙最顶上都有一排无光的眼睛。那是孔洞。墙里藏着你能想到的一切城防用的杀伤性坠砸物,敌人如果攻入墙内这一环,内外墙的所有重门将立马放下,这环空地成为人与马的囚牢,开水与落石马上会从墙头与墙孔滚落浇灌下来。

      复国军刚下船登陆的理铎都瑞沿海地区,国王的命令传达不到,各村镇按自己的传统法规自给自足,对皇室相对冷淡。但是,到了魔法国中部,魔法家族与有爵位的贵族们对王血的忠诚与狂信,和军事素养一起比起西海岸急升。这座城的建造者与一次次夺回、固守它的后裔城主们,显然是贵族中军事能力的佼佼者。

      地殿通道口聚集满了人。传送点坏了。几天前索恩才通过过的竖立圆形边框还在那里,但是上面的黄玫瑰花瓣形的光芒熄灭了。魔法师们的吵闹声隔着二十步都能听见。

      “这不应该啊,从建成到现在已经持续生效了至少十年了......”他们在分析原因,索恩弯腰摸了一下传送门框上魔纹笔划上的金粉,很鲜艳牢固,几乎抹不下来。

      这是一个单体传送门,同时只能通过一个人。之前复国军分三次步行入城,不通过传送直接瞬移入城里,就是因为米斯特城这个传送出口太狭窄——这是非王血者能展开的传送魔法面积极限了——出口如此,无论入口开多大,一次也只能通过一人。整个军队进行上千次单人、单人的传送,必然有极长的时间军队挤在传送门前,像面团一端挤出一条蛇,面团尾在出发地,蛇头在目的地,受袭被打扰绝对是灾难。

      这个“挤出蛇”的过程,时间长度等于总人口除以一次可通过人数,再乘以单次传送魔法让人通过需要的时间,分兵让部分士兵警戒护卫传送中的部队也无法解决消耗的总时间太长了的问题,与其这样变成一个僵滞的靶子,还不如就从附近用脚走过来。

      究其根本原因,虽然这样说很残酷,索恩摸着雕石的门框想,这个出口的存在意义,恐怕是围城时让贵族撤离,军队数量级别的人口根本就没有被考虑过通过。大部分士兵是一生都无法消受从这道门离开的名额的。

      ......

      新的一天。

      那一男一女两个老臣阴魂不散,挎着脸按着手腕的通讯装置监视索恩。

      出了卧室门就开始失去自由,全天的、不演不装公开明摆的监视,重重地隔空压在索恩脊背后面。两人从出门开始就在观察记录索恩的一切行为,见过的每一个人,等待报告给主子。

      要一直拖着这两道恶心的影子吗,我是三个影子的人了。不过比起被迫全天佩戴监视用的魔能构装(比如臭名昭著的带在额头中间,带上就开始凸出一颗乱转的活眼珠的“监督者”)甚至直接在自己身上下虫,现在的情况还是可以忍受的。

      索恩并没有拐进暗巷,而是大大方方向皇室驻地走去,两个监视者一振。索恩直接不通报地敲开了贤者的门,走进书房。椅中的不死者因为门声转过头,沉定而冷静的眼神朝来者发出询问。

      “......所以,目标,主动跟贤者要求学文,学习历史课?就历史?其他什么要求也没有?”两壁之外,中年监视者对着手腕低声报告,弗利昂在线路那头拍桌。

      室内。贤者离开椅子,放下书:“怎么,你彻底接收被雪藏的命运了吗?”

      不,我只是特别想弄懂,我以前不明白的“人为什么这样思维”。

      “我想知道人事,人与人为什么进入各种关系,常人想得到东西的时候怎么做,为什么失败,人群怎么集结又撕裂,我想要看到发生的历史事情背后的意图与牵动,只要讲以前的案例就可以了。”索恩说。

      “即使是你不能插手的‘历史’?”

      “即使如此。”

      贤者默默不语。慢慢走近以后突然挥袖,拂过索恩之前以为是窥视设备的巨大水晶球,球体在架内飞速旋转,变得深黑透明,里面浮着拜兰瑞德世界地图,不同颜色的版图方块变化着注满白玫瑰型的大地,国界变型与吞并不断发生着,晦明起落,百倍速度地放映着历史的割据——索恩知道一次版图改变交割,就是一次影响凡人半生的征战。

      贤者靠在明澈透明的球体旁,垂睫倒影淡淡地覆盖在水晶表面:“你看到了什么?”

      索恩答:“浊流。”

      死灵法师轻微平摊右手,“你继续讲”的示意。

      “每条线的变化都充满了死和杀,但是来得不理性,荒唐、偶然侥幸,充满意外难以预测的突然坍塌和扩张,没有规则可言,但是,很让人着迷。”

      贤者挥手熄灭了水晶球。“你的资质去投身历史书册,做个文官,是暴殄天物。不过,如果这是你的要求,以后每天这个时间来这里上课。“

      离开了贤者的住所。午后的风吹摆着槐树枝条,城西一座鼓形柱的凉亭,惬意潇洒地包裹在绿枝之间。“嗨!”远远地就举臂打招呼,里面矮人将军已经坐着了。

      “哟,索恩,没让老夫等几分钟啊。”

      一瓶圆瓶子的黄金蜜酿丢出去。“别,别,这怎么使得.....”矮人嘴上说,却珍宝一般地忙双手接住,“摔了怎么办,这可不是战场上能够轻易找得到的玩意儿。”

      索恩笑:“瑟卡尔随信给您了一瓶,这是第二瓶,再多没有了。”

      “要不是这个,真想对你的带信人回话:‘下棋?黑白棋还是兽咬棋?老夫不玩儿童的游戏。’”矮人等不及地旋开封盖,伸长舌狠狠舔了一口酒,又小心地复位盖子,摇晃,直到瓶内液面看起来好像完全没有消耗降低过。

      “好了,现在就麻烦赐教吧。”索恩说。

      没有棋盘。桌面拼砖的纵横垂直边缘是天然的网格,两人拆开三副国际象棋的棋子。

      矮人拿起三颗“士兵”和两个“骑士”排成一排:“听说你很擅长发明新的规则,老夫现在只是和你胡玩,边定规则边下。你看着,‘兵’就要这样三个排成一排,两边放两个骑士,你说,看起来像什么......”

      我知道什么是阵型。熄灯使人类失去魔法以后,所有战争都是“抢夺阵后”的战争,然后关键度仅次于阵后的是两翼。

      矮人停止了试图教学,坐直了:“你自学接触列阵多久了。”

      索恩望天:“昨天。”矮人轰然一下强壮的肌肉身子和一大蓬毛发向后摔倒下去。

      矮人挥手:“罢了,罢了,不过,你还是太嫩了!今天我们不玩那些,就假设另一个卡通世界上的国家,兵种就是‘短脚的王’‘斜跳马’‘主教’‘会走路的城堡’,你用和我同样多数量的棋子,你排一版军阵给我看。”

      索恩第一次在棋盘上放下的棋子,很快被对方新排出的几乎全马的阵型撕裂,“典型的学生错误。”矮人说,挥手当面撕开索恩以为是无懈可击的阵型,动作毫不在意。

      两人在凉亭中对弈,监视者在远处。偶尔随风让听到的,只是“这一子弃得好啊”“好,将死(checkmate)”“骑士设置这么可怕的速度正确吗”“就是要这样的”之类的话语。

      在收末,索恩邪气笑着大声地说:“这样下去,您跟我真的能发明一种新游戏呢!”“那当然,那当然!”矮人将军抱着肚子后仰。虽然游戏对象是需要警惕的重要人物,监视者远听起来,怎么听都像是,真的只是一老一小在玩游戏一样。

      ......

      “就是这样。”

      夜晚。监视者当面向弗利昂报告:“根据法庭裁判,我们无权随监视对象进屋,只能给您这些信息。”

      “他们下棋的时候说‘一枚骑士代表500骑兵’这种话了吗?“

      “没有。”

      弗利昂踱步走来走去。面前悬浮着一块三厘米见方的墨晶屏,而相连的另一块收听器代替指甲嵌在男监视者的右手大拇指上,极致听收远处的对话声。播音水晶屏无画面地正放着一段监听录音。里面门的声音响起,索恩上课结束后跟着贤者出门,似乎他留在门廊,一直站在贤者侧边不走,同时说着:

      “同一段事在不同书本记载中存在矛盾描述。您觉得怎么判断真相是哪一个。您可以告诉我,理铎都瑞,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国吗?”

      弗利昂猛转头:“没什么可怕的。不是学王国辛密也不是操练实际的战争模拟。被拔了牙的龙,去找玩得最好的、连帅戒都在我手上的老山猪哭罢了。至于贤者——他们就真的纯谈历史?他学这些想干什么?”

      弗利昂视线由近至远看出去,落在木架上的一幅血锈镣铐上。索恩数天前受刑带过的,鲜血淋漓的枷锁,现在血迹的形状上全是锈蚀。金属的拒龙魔力和沾染的龙血互相湮灭,镣铐已经整块成为凡铁。

      看两个跟随者的视线也聚焦在上面,弗利昂咧出略带残忍的笑:“这金属是活的,它的每个细微部分,和旁边同类能互相沟通共鸣,烦人的是跟同属生物金属的‘命银’不同,灵启钢和其他金属熔成合金或者被切割到单块质量少于5千克就会失去自我意识和绝大多数功用,做小型杀龙刀的实验,只做出来几把残次品。它只有不断剥离微粒和龙系能量相互湮灭一个作用,是憎恨龙的金属,唯一能杀龙的武器‘龙枪’的底材。一杆龙枪只能够作为骑枪杀龙一次,或者作为弩车弹药对龙发射打下天空中的龙一次,因为沾龙心血以后枪身本身立刻会湮灭。所以现在在龙国以外存世多少杆龙枪,都是未知的秘密。”

      “那您这块材料是从......?”男监视者小心翼翼地问。

      弗利昂冷哼,不回答。片刻以后答非所问:“我一开始想要他知难而退,打造这个的时候还没那么想要他死,现在,我不想让他死得太便宜。单单让他下一次是自愿对我跪下去就放过也太便宜他了,他最珍视的一切,在众人面前和将来民众口中传颂的形象,必须全部完蛋,必要的话连他背后的整个家族都要一并撬出来除掉。外面还不知道他的血统,他必须作为平民以下犯上的典型得到下场,不然我登基锂铎督瑞后,还有泥腿子敢学着他从底层往上爬,那是一幅什么情景?”

      “我们也许是,需要——利用——他的,您考虑过吗,失去他的战力,只靠我们,和迦南的战争......”女监视者躬腰说。

      “你说什么?”

      “啊,不,我刚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老女人要把四指的前两个指节吃进嘴里挡抵在嘴唇前。

      “啪”地一声,弗利昂把手中在玩赏的镣铐丢在地上。“受过这套刑的人已经废了,棱角早挫光了,不足为惧,一个没读过书的学武蛮子,现在只是无谋地攀缠着唯一以前好感过他的两个权贵,想借此讨宽赦,我全都看穿了。我这边当然是会卡死不会撤销对他动武权力的封禁的。他已经完了。”

      弗利昂忽略了心里细微的“不对劲”,直接大笑起来。

      ......

      黄昏以后摆脱了跟踪者,阅读书籍,熬夜至凌晨。

      索恩拿着书。最初部下之一的飞斧女兵摩兰在背后看着油灯,灯芯火跳动,要熄灭。

      索恩拿出一个像灰扑扑绒布钱包一样的褶皱口袋,拉开侧线,大量沉重的大部头纸制品像巨大飞蛾组成的河,轰然翻卷落地,堆成一小堆。

      得益于以前做冒险者时备的北方多见的压缩空间魔法设备,带回来的书本数量在30本以上。

      “我要在对战争最关联的四五个领域,最快速度达到平均以上的了解水平。”索恩微笑着对忠诚如石雕的女卫士说。然后索恩看见了什么,蹲下去捏着书角,蹙眉把其中几本抽出来,一本一本甩在旁边空地。

      绘画摹本,服装裁剪技法和菜谱。

      “这些是迷惑项。”索恩快速翻着一本书说,“那些没有封皮的,才是我真正想要,记下书名,用纸条派人约定图书馆,提前抹去作者书名信息,秘密借给我的。”

      敌人现在一定正在愚蠢地“报告”“对账”我的行为吧,索恩呵笑。

      怎样在有人盯着的情况下继续摄取我要的东西,同时保持隐蔽伏行。不能直接要求矮人“去指挥室,在沙盘两边,用投影士兵模拟战争实战地教我”,做得那么明目张胆;表面上表演“醉心于历史”,把矮人约出来故意在半公开凉亭,监视者能看见全程地“游戏下棋”。书是乘正午饭点,假装随心走过一连串建筑,在图书馆预约外借处一堆堆书堆间找到,五分钟内拿到手走开的,监视者只能记录“索恩去了哪里,见了谁,待了多久”,但长时间监控与在远处导致他们看不见细节,而我想要的东西我已经拿到手了。

      “信息差”给了弗利昂半个致命的错误一一他们只得到一幅撕掉一半的索恩肖像。而另外半个由弗利昂自己用”傲慢”补上。只要那个人还如印象中那么不可一世,他必然会用方向完全走偏的想象,把甚至真实事实的那一半图案,全部填染上错误的轻视色彩。

      他现在大概已经判了我精神死亡,认为我所有的行动都是沉下去之前的最后挣扎了,那就让他这么觉得吧。设伏、佯败、苦肉计,不止是用在战场上的。

      半天以前。

      矮人迫不及待已喝了小半瓶蜜酿,多的再也舍不得了喝,眼睛余光看着酒瓶打转,舔舔嘴唇: “‘下棋没什么难的。关键的位置上放合适的棋子’,你是不是这样觉得的,后生。”

      从不提“战争”。

      索恩要开口。

      “每一颗棋子你放下去,你永远不知道接下来它会引起什么。算到前十步是稍微聪明的人的脑子都能做到的,越到后面算计会越几何倍数地复杂。外行都以为开局就一步一步穷举算到游戏结束才是聪明,实际上这样做你一定会发疯。不讲别的,我现在先教你,你要学会‘点标’和‘打断’。以现在的棋盘盘面,你有些什么,你面对的敌人有些什么,到最后你准备剩几颗棋,用那颗在哪里将死我。‘从起点到终点’。你有了起点,打下去了终点。然后,你要把这个过程打断出两到三个拐点,你在二十步内要达成一个什么棋局画面,在第四十五步左右要达成什么势,像这样把时间打成几段,然后在每段局部里再来一套‘从起点到终点’。”

      ——不讲具体战役,甚至超越了用“骑士”棋含沙射影地教“所有的机动部队怎么用”这种影射教学。沙盘推演是术,而棋盘对弈是道。由于——反而得益于——监视的拘束,两人只能使用过于微缩也抽象化了一切的棋盘,无法模拟具体的兵种和地形,教育内容只剩下极度简化最纯粹的战略——欺骗、包围、突围、预判、调整、收割。

      没有模拟任何一场具体战役,但年轻者在棋盘上凝重眉目挥指,动作由一开始的“纯靠猜每一子怎么下”的犹疑,越来越带着“必然这一着”的确信。

      天色微暝。索恩弯腰躬据着,把棋子扫回口袋里。矮人背着手,肚子高高腆在身前。进展得很顺利,索恩第一封信里言简意赅约定的教学内容。

      令索恩感到痛苦的是矮人第三次对弈离开时,塞给他一张条子。

      “不行,完全不行。这种用棋子手谈的玩法,不适合你的悟性啊。”矮人短粗厚手捻着胡子的一角,桌子下面向索恩塞了纸条。然后在索恩狐疑的眼神里暗示,“看,看啊”地无声努眼。索恩拿起纸片低头。

      索恩看着纸条。“你的基础实在是太差了,教你无形的东西可以,但是实战你啥都不懂啊,你去找书,只管把以前发生过的案例,按地形、敌我强弱势分几大类,去找来下来背,以下几卷必看啊:......”

      硬背填鸭吗,感到一些对方对自己的失望,但是这的确是速成最快的方法。矮人拿起外套套进一臂:“你今天回去想一想下过的子。”

      好吧,不是完全否认我的力量。

      一个又一个下午变成黄昏,矮人到来的时间渐渐变得短和不准时了,常常漫长等待过后,几盘棋下了就要走。将军忙碌那就是前线战事吃紧了,在这一月的末尾,远方正姗姗迟来一片阴云。

      贤者窗明几净的书房,虽然书架没有镀金,也并未摆放熏香花草,但却有一种“这里就是王城图书馆”的气势。

      历史课结束了。“再教我贵族圈层的社交酒会礼仪吧,皇室级别的,以后肯定会用到的。”索恩微笑着说。贤者回以笑:“我很高兴你还没有失去你的过度自信。”

      我已经在计算以后的拉拢人了,因为在您之前已经有人血淋淋地教会我,不先出击,就将永远陷于被动;其实我在您这里想要的是学会利用与调度、怎么分配,怎么收买人心——到底何为人心。

      .......

      圣剑斜放在床边,主人酣然而睡,床头只有两本书和堆满写过的稿纸。

      那两本书挑选自矮人的书目。

      一开始头是痛的。无视着膨胀的麻痹感把所有字强行囫囵压进脑子,没有去数是不是数周内向脑中灌进了之前一生的量的信息。

      读书程度仅仅是识字的索恩并没有听过“把厚书读薄”,“把薄书读厚”这两句话。但是索恩本能知道,单一作者的观点不可信。同一件事至少要找三本书,三个作者的观点,互相对照才能判断出事实全貌;三本看完,这三套论理都是要抛弃的耗材。从中抽出根源,摒弃了细节,诞生了第四套我自己推出的结论,耗材就像鲜草,被熬煮枯萎炼出了魔药就可以倒掉了。

      最开始,索恩广袤地贪食线装著作和论文卷轴。跳读,快速翻过去,从不把哪本逐字从头读到尾,辞藻文笔、抒发了什么感情一律不在考虑的范畴之内。一开始索恩只是在大筛,以狩猎“讲得还行,把书名和作者名字记下来”的著作为目标,然而最后筛好要精读的数十本时,才发现这个过程中积累下了副产品。书还没正式开始看,自己对整个“战争布局”学术领域的理解,已经自然地形成一半。

      抽取出的“精炼魔药”到达几千字后,格言级的条目们自动在脑海中搭建成粗框,这个程度的对军事的了解,让索恩渐渐只需要读几页就能评价手里书的作者的水平了。

      把这数千字每一个条目再往外推演、把它们用力向内挤爆、墨迹炸开,形成无穷无尽的枝蔓。

      开始下棋后的第十天,矮人和索恩蹲在一起剥番薯。

      瞥了一眼因为远距离而显得小得可笑的看守者,一老一小开始随口对话。

      “锂铎督瑞的粮食大部分来自海外进口。托绿潮的福,我们很多年没有听说饥荒缺粮这种问题。但是对于战争,军人每天实打实地要吃饭,总粮仓再充满也要走路运送到前线,运输线最可能成为攻击目标。产粮区和道路的战略意义太大了。就怕被切断补给线,越离港口远的地区,或者是城防战里,这招越奏效。”

      索恩视线瞟天:“如果失去所有的补给线会怎么样呢。”

      矮人舔着手指上粘上的那点甜糯的黄肉:“你知道米斯特城外有农庄吧。粮食生产周期也就两个月,有地种植,城里军队就能很快恢复补给。所以啊,一但开始打仗,就要持续不断一直高效率打下去,因为绿潮让生产变得太容易了,除了人口和金属宝石矿以外的资源,全能短时间恢复,要杀一个势力就要把有生力量杀光为止。不然就会卷土重来。这是拜兰瑞德战争的基本原则。“

      索恩随意地说:“应该像锂铎督瑞东中部那种手法,把占领的敌军地面全部铺死,或者给土地下毒。”

      矮人再次确认监视很远,靠近索恩,悄悄说:

      “你完全说对了。他们就是这样干的。但是你别得意,比取代我还差的远呢。你每招本能下下去就是‘极优棋’,这不是夸你,别骄傲于天赋,‘天赋’离变成‘战略远见’还差几百万里呢。你的战斗直觉还没化到棋盘上,换一头野兽来暴打敌人和乱洒激励当将领都比你强。”

      索恩呵笑出声:“但是我赢你的最后一局,你剩的棋子数量不是这么说的。”

      三十分钟前的最后一局。“你第十三步是故意不吃我的吧?”矮人突然从专注盯着棋盘暴跳起来。

      索恩动作暂停,无表情的眼神瞬间冷冽毕露。又变回温和:“我想多看看您用主教棋。”说着,动作漫不经心地拨动按下一字。

      矮人垂过膝的手拍身体侧面还想发作,猛地盯回棋盘:“你骗我走神,你赢了!“

      结束时矮人反复咬牙切齿这局,回想起来,表面上牙痒痒,其实心里暗忖:

      恐怖的天赋。他无理由地,甚至自己都不知道推理过程地,本能知道我将要下的下一步。

      十天以来,这个小子从最初的10局10负,只用了不到两周,他就能在先手取得(就新手来说)恐怖的40%胜率。

      “要规定士兵俘虏或者拿到多少个人头升职,战斗结束后怎么清算惩罚逃兵”这种细节对他来说不重要,就算他不知道重骑兵冲锋的实际战场结果可能比计划上下波动多大到什么程度,也不会列阵时为支援队伍预留增援道路,他这个变强速度,已经很后生可畏了啊。

      ......

      两个监视者的报告:目标的一天

      天亮离开住所去冷水浴,没有穿甲

      不参加晨祷

      6点半巡视军营外围,与士兵招呼,偶遇丹拉瑞,他和索恩近乎是旧友的关系需要标记,丹拉瑞很遗憾地一只手放索恩肩膀上,没有说话,对象没有回答,只是夸奖了丹拉瑞学生的武技

      整个7点在空餐厅里静坐,离开时带了写的纸片,走时订了东西

      8点至11点在贤者住所进行历史课,经监听话题是“在50岁人间蒸发的不败托马斯”

      11点至12点半陪指挥团的人看赛马。步兵副统亲自下场招呼。看得出来目标并不喜欢赛马,却坐到最后一刻

      去取和吃订的午饭,和士兵一个餐桌吃,跟踪以来第一次进原来的龙首工作间处理了三十分钟信件,手里不再拿着上午写的文件,有新兵问目标墙上是什么,目标对新兵说“现在是午休。休息也是任务,清空大脑排干净疲劳,必须用力去做。”

      下午1点去图书馆窗口还书,问了管理员他总共借了四本书,全部是杂学的基础课本,包括裁缝课本和菜谱

      下午两点至四点和将军下棋

      散步二十分钟

      有墨水贩子来住所送货

      到7点为止都在住所室内

      天黑,跟踪时间结束。

      ......终于走了。

      索恩闭眼坐直,头后仰在长椅的软靠背上。林德从肩膀取下布包,把一大背袋小册子像倒水一样倒在桌面。

      “这是什么?”索恩干笑着问。

      “您快看吧!全是我搜集来的!锂铎杜睿军队内部派系史,‘点魔之手’家族秘史,上一任的所有部队军官背景也在,上上任......!把这些都读透,以后就知道哪些人有哪些把柄!”林德颧骨亢奋地绯红,索恩的遭遇没有丝毫影响他的忠诚。

      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队长最近想要了解人事!”

      真正的秘史怎么可能是你这样就收集到的。但是回答:“留下吧,我待会儿看一遍。“

      身体里温度不对。愤懑没有熄灭,还在慢慢焖烧。动一下关节,稍微感到酸涩,人类身体每个微粒都在高烧的那种疲惫与酸痛,模糊可以与现在相比拟。

      鞭打事件后,和弗利昂还是在一支军队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暗暗埋下的“我要爬到他那种甚至超过他的统领全军的位置”,甚至暂时代替了更高远而终身的目标在体内的燃烧。那种无时不刻在身体里淬炼着骨头的,帘幕一样翻卷的怒火。

      底层出身让索恩并没有被唾一口痰必须拔刀,那种被贵族血统名声绑架式的骄傲,冒险者比非冒险者更明白谋定而后动。

      如果在鞭打中还手了,现在面临的大概率就不是罢黜而是处决或流放了,连离开这个军队和国家的机会也没有。公主是弗利昂通敌的证人,但公主未必愿意为自己暴露作证,仅凭一个傀儡的证言也未必能干掉弗利昂。想要真正复仇必须爬到顶端,比对方更高的位置。

      我活着让你现在也在感到煎熬吧?在弗利昂眼皮底下一步步崛起,让他每一天看见我都感到被冒犯和被威胁。索恩勾起有点恶意的微笑,我接下来还要让你看到,一个贱民一天天与你平起平坐,然后俯视你,你会露出最无能狂怒的表情吧?索恩口中品尝到一股咸腥味,我们双方的存在就是让对方吞咽耻或败,破局点就是看谁能更早地、狂暴地开始第一次力量扩张与还击。

      因为我体内有一个过度辉煌的幻梦,它无限膨胀,充塞了我的眼球和心脏,”我不是凡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一个未来能被我接受。跌出“我是非凡”的梦是意外,绝不能让它敲死成为常态。

      所以,你居然敢这样对我。

      索恩发现自己看不进去字了,跳动的黄光油灯光晕带上了血色,自己不禁已经开始走神幻想,用弗利昂最擅长自傲的东西打败他本身,是什么样的感觉?

      心里如焚的炽炙让索恩丢下书,走向地下室。

      进入房间就是一凛。冷却感来自于光脚踩在地板上,与稍微低温的空气扑面的感觉。

      没有点灯烛,索恩开着金色竖瞳增加视觉感光。黑暗里视线所触的事物质感都哑光而朦胧。

      圣剑从封禁的包裹里拔出来,微微寒光,和自己互相等待很久了,并没有失去手感。

      战场上圣剑光炮对人类是无效的,龙火粘连在所有碰到的东西上会直接烧至一切成灰烬,敌我混合的场景不能用。战场上常用的攻击手段只剩下剑,尽管此刻被封禁。

      武技被锁的情况下练剑没有实际功用的意义。练剑是一种二十年的持续习惯,一种让自己什么也不想,沉浸进深思的禅行。

      首先是空挥,标准的横劈与纵斩各50次。

      索恩的沙袋是纯铁的,即使是孩子时也没有“对软靶斩入即止”这种训练项目 。训练直接用真剑,赤着的脚能够更好地感受重心转移,索恩汗水一滴一滴落在灰尘覆盖的地砖缝隙上。

      想象前面有一个敌人。对方轻巧的单手武器会先发先至,所以索恩习惯性的第一个动作是格挡磕开,然后乘对方倒向后重心歪斜门户大开顺势反击。前突,防御,反防为攻,直剑切进前方,站稳站姿复位,一个循环。

      武力曾经就是索恩整个童年最想要的东西。

      参与狩猎的孩子才会被教武技。如果我不动、我什么都不做,等着不幸福如意的生活自然发生改变,那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改变。

      所以如此坚决地要求参加狩猎。我看见你们手上的武器了,我要学这个,不让学我就赖在大雪里不走;我不会跟你解释“我看见了二十年后的我靠挥舞着这个争取我想要的一切”这种理由,没有理由地就咬死抓紧了开启一生的钥匙,力量,哪怕它不是我的天赋的最优解。那一年,索恩四岁。

      所以我得到了第二条脊椎。大剑这一外物之于索恩本人就是这样的地位。握住剑柄的地方,金属向臂上输送着胆气,世界就此冷凝,斩钢的剑,砸凹铁甲,粉碎骨头,砍落头颅,剑锋拔出敌人尸身不受任何磨损。

      索恩在重复着挥剑这个动作的同时,一边疯狂运转着思维,一个瞬步避开模拟想象中攻来的敌人,同一刻双手挥剑横斩。佯装作举高剑劈砍,突然大剑瞬移在低位,斩向“敌人”下盘。情绪快要失控的时候更要练剑,绝不会让感情超出制御,愤怒只应该变成越来越激越而清晰的“我该如何反抗”而不是引爆。

      计划在脑中往前推演,一个个敌人的声音和名字的气泡浮起,假想的报复计划一个个将它们击得迸破。

      屈辱在脑海中酝酿翻腾,漫爬烧灼着,越过了想象对方的败北画面以后达到极限,就由岩浆变成了糖浆,连带粘稠流动的恨意也变成了甜蜜和抚慰。

      成为指挥者。我正在由被挑选的一把剑变成一切由我指名挑拣。将来会有人群聚于我,每个领域的最擅长之人,我的双臂外的扶助着我手的人,我的巨型机械上的黄金螺丝,后面跟随着忠诚的人群。这就是一次浩大的队长对新冒险者团员的挑选,我身边的阵容,必须要比弗利昂的华丽盔甲战队更豪奢。

      激动淡去,确认一切漏洞已想到办法修补,自己在向着野心所在的路稳步前踏,而感到完满之后,索恩就会看见未来的自己。永远在现实自己的道路前方,神性的,巨大白色星星,浮于深暗的天空。微笑慢慢攀上索恩的嘴角,孩子时的索恩的手,奔跑中慢慢地抓向那颗白色的星星。那就是我。本该如此。

      ——一道鞭子对着跪地的人抽下去。

      “轰”地一声,被砍断的铁柱子半截飞出去,半个墙都塌了,索恩提剑站在原地胸肺轮廓起伏。

      索恩看着右手,血管喷张红肿微微颤抖,流汗喘息。这是纯粹的意外,圣剑以往是绝对驯服,像乖乖的宠物一样受我的动作控制的。

      思绪被错误的记忆画面打散了。记忆片段突然浮现的这一刻,怒火和挫败感盖过了对自己身心的控制。最后那一下劈砍太过于突兀地沉浸于感情。

      松开剑柄而握紧的拳头,手背上关节上全是细密反光的红鳞,慢慢地收回肌肉里去。

      不,这样也好。索恩喘息着,捏着满掌心的汗想。

      我被羞辱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关闭感情开关了,我的一切,包括感情,都是武器。

      对着幻想中的弗利昂波漾的脸,索恩冷笑了。

      一种黑色幽默式的“我和你说定了”。不是最在意权位和光荣吗,我会把你按在这两个位置上在你的愕然中杀了你。不急,慢慢地来,我清醒地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有多少人,和整个羞辱链条上每个事件发生的因果,我不会仅仅因为”我憋的一口气没出”找个无关喽啰发泄撒泼,而被你发现我想报复的端倪;我只出手一击,在绝对能完成报仇注还耻辱的那一击之前,我绝不会把仇恨显露出来。

      ......

      第二天,转过路角,撞见牧师打扮的高矮四人。

      是怀言者们。

      “您出事以后到处都找不见您,所以我们才来直接拜访。卫士说,您一天都没有回住处......”

      索恩没有特别地表现,只是淡淡地近乎于无地笑,说:“你们已经切断跟圣树火光的联系了,怎么还保留着治愈,净化之类的的神术。”

      我可还不是神。

      “没事的,神职人员的力量除了直接来自于神,还可以来源于自身内燃,恪守誓言用道德榨出来的虔诚也是有用的。虽然神职人员不依赖神,通常会被导向成为圣骑士而不是牧师。我们失去的只是和圣光的链接,不是彻底失去信念。”

      绝大多数牧师的力量直接来源于侍奉的神。他们每天通过祈祷与神圣存在沟通维持力量,比如圣光教信徒,只要足够远离恶魔的恶行,就能得到圣光精神或者对人类好奇而有好感的赛璐珞伊神的赐福。如果行为触怒了恩赐力量的祂,神最轻的惩罚是收回神职人员每天能招来的各种奇迹,最严重的惩罚是让人能力全废,沦为普通人。

      “正直、悲悯,我们对着您点燃身上这些感情然后发誓,是可以得到能量的!我们因为您激发了自己内心的火焰!这就是看见您以后在我们身上发生的!我们尽量引导这力量去祈福和施法,也教新成员如此。您现在的确没有供给我们任何力量,但我们不能从您身边被剥走,那是驱逐,只要还在您身边,我们就没有失去任何东西,“那个牧师90度鞠躬,前发垂下,“.......所以,请您千万不要自我轻看。”矮小的最后一名牧师说。

      索恩沉默。然后很久以后说:“我还不是一个真正的神,而你们觉得为我放弃圣光值得。”

      “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您会成圣登神,当您成为更高图层的存在的时候,我们,所有怀言者,会立即全体变成您的侍奉牧师。”

      索恩真正地笑了:“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们不要真的长出翅膀。”对方弯腰手抚胸口做了“请您放心吧”的手势。

      有几分钟,一股清凉的抚慰,稍微缓解感觉不到了心里持续焖燃的冷痛的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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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回到索恩被审判处刑的第二天。

      茱丽叶把主人红木色密厚的长发用手掌垫起来,细细检查完其中没有窃听虫,仅穿着衬裙的公主全程静默背对她,配合至极。

      “没有,公主。......那么,‘那个’,真的可以吗......?”

      公主任亚麻内衣裙敞露着一窗锁骨,破开一个轻笑:“现在没人,来吧。”

      茱丽叶放心了。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右手手套取了,拿起公主没带手套的一只手,小心贴在自己脸颊上。她笑了,无邪得有些呆怔地,薰红的脸和像圆耳朵小狗一样,笑得谨小慎微又发自内心,又畏又敬的神情。

      公主的拇指动了,触碰相握的茱丽叶的手,拇指抚触感受手背上女剑士手掌指尖的剑茧。非常调皮地,公主另一只手隔空举在茱丽叶脸旁,隔一指的空隙,食指一瞬间跳出一朵尖无热度的小火光,把剑侍怔愣的脸映成红宝石。

      敲门声打断了主仆之间的游戏。“外面有一个人,呀,是......”

      索恩出门以后很久,瑟卡尔才故意分开前后,穿着一套普通步兵装束走出索恩住所。在路上僻静角落带上兜帽,魔法改变了三次容貌,然后一脸雀斑的红卷发“瑟卡尔”走进公主宅邸。差点被两个战斗女仆拦住说“你不能进来”。

      他取下兜帽变成原容貌。原脸的瑟卡尔递上信。

      公主衬裙外肩披外套,双臂却一丝不苟带着长手套,看瑟卡尔一眼,有点狐疑,然后麻利拆开瑟拿来的信。

      是索恩的字迹。第一句:

      我不喜欢完全在幕前。

      公主慢慢翻看下去。

      这个国家不方便没有王族亲缘的人出风头,我可以做皇室的剑,但你们‘幕前部分’要听我的。我必定拿下所有军队。我也要逐步参与大部分事务的决策。下次面谈我会具体警告皇室,哪些事情可以命令我,哪些我的事和想法不要碰。如果接受,我可以暂时对你们保持忠诚,如果有一次违反,我就会去投奔下一个明主。

      “真狂啊,这等于是直接警告我和他共事,划界线的粉笔在他手里。我可没有权力恢复你的武力参战权,没有权力你我连自身都难保。但你明明知道,决定彻底投身冲击‘成为统帅’这条路,超过弗利来复仇,这条路是踏上了就没有回头吗?”

      公主立着扯着信纸,光透过纸背将那通用语一笔一划映得如同刀凿。看完信,折一下,丢进壁炉。转身,瑟卡尔人已经不见了。

      十五天后瑟卡尔的人坐在龙首正厅的椅子上,身前是一道空白,房间最外侧围满了鳞冠军军官和武器拦着他们的红龙士兵。

      从索恩闭关开始,瑟卡尔就发现龙首指挥室门口陆续堵着一团一团的士兵,来这间房间告状。听了大概四五起后,瑟卡尔直接喊来军需官,告诉他们:“从今以后只和皇室直接交冾物资问题、不通过官员。”然后直接口头指挥士兵们动手搬只供给近卫军的商贩们马车上的燕麦和黑麦粉,第二天报上一份与本应该派发的军粮数量相同的收据清单。

      “你们只管做,出了事我承着。”瑟卡尔对目瞪口呆的士兵们说。红龙军和鳞冠军的粮食管理储备运输从此完全分开,不再互相参与,瑟卡尔当天在搬运现场还当着数十米外等候说法的鳞冠军尉官特别用力、就怕对方听不到地大声说:“小心有人投毒!”,并且让所有士兵大喊“我们只忠于国王的荣耀,我们的服从不归王外之人!”

      一闹之下,两边原本紧贴的的底层士兵的扎营地点,士兵们越过营地缝隙互相丢石头,最后直接互相嫌恶地各退百米重新扎营,几百米的空地散布着断箭和石头,也就是红龙军和鳞冠军彻底撕破脸。

      门轰然被向两边彻底推到极致,鳞冠军的营区长和高级尉官逼进来,就看见黑发黑眼的瘦削的人翘着腿坐在索恩平时的椅子里。

      “我们要找龙首谈,你是谁?“

      有士兵在鳞冠营区长耳边私话。他听了以后转过来,“一个弓箭兵,什么职位,也配坐着跟我说话?”

      瑟卡尔几乎是躺在椅子内,双腿伸前至极远,左腿放在右膝上,两手肘支着扶手,食指尖互搭,独坐在空荡荡的室内深处,空旷房间陈设的挤压显得他得像一把不知死活的铁打的骨头。轻飘飘地,甚至带着一种早就在等待此刻的舒泰放松,以一种极其冷漠,疏离,故意为之的缺乏礼节的不驯态度,他淡淡说:

      “我不是以士兵的身份跟你说话,我是在以红龙佣兵团二把手的身份在跟你说话。我,是我的团长的代行人。今后红龙军全部的物资直批直领,辎重粮食我你两军也不要互相保管押送了。本来从你们入军开始就该如此的,从现在开始实行也不迟。”

      “背信弃义的东西,眼里还有一点军法和红龙鳞冠同袍的战友情吗?”对方啐一口,挣扎着向前,被两个红龙军团长拦回去。

      瑟卡尔胸口衣服簌抖,眼睛逐渐眯起来——有肢体与五官动作但是但没有任何笑意的笑。他转向背后的护卫摩兰,头发和五官向外扎炸,甩着介于惊怒与狂喜的笑,用普通的词句再次抛出一句话气得对方爆炸:

      “先撕毁一切的另有它人,你看那群人现在还在我面前质问我呢!“

      鳞冠士兵试图上前。摩兰捏着头部举起了一把巴掌大的斧。前冲者的步履原地复沓重叠,最后后退了,索恩身边板着脸的女飞斧手的出手,一向被传闻为“甚至会拐弯追踪”,”如同命运般的必中”,一次只能有一个人被击中,但是没有人想当这个第一个人。

      索恩在法庭中经历了什么,如果不是因为索恩沉闷的性格和最近从军营中失踪,又由红龙佣兵团的多人努力压下事态不告知士兵。只要索恩的遭遇原样传出去,红龙军就不是对鳞冠军冷摩擦而是直接哗变了。所以鳞冠士兵敢闯进帅帐那一刻起,瑟卡尔是真心不介意让其中几个真的冲上来,然后脑上带着刀流血的。

      瑟卡尔身形震荡然后坐直,上半身折断般前伸。他开始聚积杀气的时候,那双虹膜的纯黑就会变成细密的漩涡,黑色由无数股不同方向旋转与撕扯的阴影搅成。右手爪在胸口,他比索恩还低音,哑如恶魔地嘶吼:

      “滚!给我滚!从红龙兵的地盘滚出去!!”

      眼前室内已经乱作一团。对方退了。摩兰附耳:“要跟龙首说今天的事情吗。“瑟卡尔眼睛不瞬地保持扫着前方,但是回答背后问自己的队友,马上就转低语轻柔变成无杀伤力的平级商议了:

      “别去打搅索恩,他现在的道心不能有任何动摇。”

      索恩一无所知地完全隔绝了外界信息传入,因为他好像着魔了。

      过度的战术推演开始产生幻想。索恩心事重重吃过饭,侍从去收拾餐桌,却楞在了原地。

      “啊,这是......”白布上留下一片锡铁的军阵,两齿叉,三齿叉,汤,勺,盘子,由碗到水杯,所有餐具被拿出来被索恩在桌面上按种类大小整齐排布成阵型,“队伍”四边框着两根一组平行排成长线的六根金属牙签。

      第三周下棋。索恩修改最标准阵型创造新阵型和拆招已经轻车熟路了,但是仍会犯致命错误,被有百年经验的老将抓住。

      夜晚上躺在床上。月光朗照着窗框,地面亮着几何规则的水银质地的亮斑。

      棋盘斜放在矮凳。随便摆的黑主教和白城堡被一角照亮。索恩看着棋盘,条件反射地爬起,上半身探出床沿,强健手臂不经思考直觉地触碰“主教”。没有人邀他下棋。手却刻骨记忆地自己推动,走出了应答残局的一步。

      人类常误以为人是因为经历够多,生活的时间够长,积累渐变式的改变的,但其实不是的。改变是在某几次数十天内突生的,是孤孑的觉悟突然的爆炸,人一生的时间就是几段长达数年的留连蹉跎之间隔着跳跃性的瞬间猛迸。被转动了钥匙人才会改变。

      耻辱和死亡威胁才是我最好的燃料,是你硬要把安闲顺遂在鞘里的一把剑拔出来的。

      所以,索恩甚至恨气与恶意地想,要告诉弗利昂:等我杀死你以后我要对尸体说谢谢你,给了我这次突飞猛进的机会。

      某一夜熬夜看书,索恩趴在桌上睡着了。听见室内深重的喘息,瑟卡尔端着水端进来,就近放下,瑟卡尔看见索恩山岳般的背居然打个激灵。

      “怎么了?”自己黑发的恋人问。

      ——梦到水晶球里,世界最后结局是全部涂黑。

      瑟卡尔出去了五分钟。“你最近太累了。”他带了拧过的冷毛巾进来,递给索恩,让索恩自己贴在额角。

      和矮人的最后一次下棋,是完胜。

      索恩的谋略收束了。洗掉了多余的赘余,既未雨绸缪,同时又不做无用之事,危机中见缝插针的每个动作都导向必要的目的。

      矮人下得非常憋屈,因为这个索恩手背托着脸颊两眼放空,每一步都堵死卡在他正想下的一步前,像能看破敌军意图,把矮人准备的计谋掐灭。对面的年轻对手对此并没有什么情绪,视线斜飘向天。

      他不是两眼放空,他在看棋盘外。他的计算已经超过了穷尽所有可能棋路的这个棋盘,棋桌以内已经关不住他了,他的思路不在这里。他就好像已经知道这一场棋的必然结局而觉得没有必要再倾注注意力(真是可气),干脆跳出棋盘,在看别人看不见的全局与最终。

      他与弗利昂的,还是整个复国战争的?

      王棋落地跳动。带着纹镶护手、高温重厚而苍老的手掌,四根手指的每个指腹都覆盖着反光的茧,手的主人做着以矮人体型艰难的侧弯腰动作,去抠歪在凉亭泥草里的“王”棋子,由于指尖发软,抠了几下才抠起来。矮人闷哼着把它捡回作为棋盘的桌面。

      半分钟前,索恩以无可置疑最明晰和直接的路径吃掉了它,满头汗的将军两手在桌边沿一锤,竟然锤得靠石块自重而不是灰泥粘合的沉重石板桌都跳动了一下,棋子被掀落一地。

      矮人将军从持续的大骂中恢复,涨红了布满皱纹的脸,一幅被索恩气得不行的表情,又透出无可奈何、欣慰的疲倦。

      “......你做得很好。好样的。”老矮人看上去似萎缩了一圈,头顶低埋踢着地上的什么逃避直视自己的弟子,从头发生长点可以看出白银色是怎么一旋一旋渗入老矮人的华发的。

      “我没事,索恩,小友,今天太晚了。明天三点继续来这里跟老夫重下啊。老夫保证洗战绩洗回来。你给我记着!”最后半句话又恢复将军的斩钉截铁了。肥壮的矮小身姿,像一座压扁的铁塔,慢慢地从凳侧把自己滑稽地拔了出来。矮人一摇一摆地小步离开了。擦身的的时候,激愤或是激动,索恩看见他胡子八字胡的部分在风中颤抖。

      胜负从此并没有刷新。那是他和索恩的最后一盘棋。此后余生,至死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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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发女人的脸上蒙着金丝勾边的烟紫色纱,与开背酒红礼裙相衬,毫不在意地裸露着右手手背上寄生的恶魔眼珠。此处是迦南军的晚宴,她本该如往常一样,驻留在很附近的军营旁帐,而不是这个俗艳的鼓号轰炸场合。

      墙壁装饰的花纹是暗红底的烫金南境地图。纱边缘上方的视线追逐着金色斑块。

      一开始迦南只是三个小岛,南海的、产铂金的岛,地面铺地的不只是岩石,还有大量纯的铂金黄金混合物。

      这里有金而无铁,第一簇火是黄金粗磨的凹面镜取火产生的,因而理所应当崇拜着太阳。农具和武器不得不用黑曜石。黑曜石产量低下,反而比黄金珍贵,最后普通人只用得起用金做脊的黑曜石刃。石英烧制的“人造黑曜石”(后来得知在外界叫“玻璃”)发明以后,所有人都以为世界一切的奥秘已经被解开,前方是无穷光明的发展之路。

      然后锂铎督瑞的船帆渡海而来了。

      成为附庸国,源源不断地给魔法帝国提供高纯度的黄金;地表被开采凹陷下去一层,地裂导致经常性的地震。锂铎督瑞派遣来的废弃挖掘机器被拆解,反而让迦南国民开始醉心于机巧。

      直到两年前,数百年不停的仪式真的唤醒了全国崇拜的远古陨石——“太阳卵”,一切被拼起来了。黄金条气密密封,烧制料器的坚韧气缸,耐腐蚀的铜,过去连铁刀都打不出一把的三岛国,两年跨过数百年的发展路程直接蜕变成蒸汽机械国。

      但是太快了。是啊,太快了。她的子民的思想跟不上她脚步的速度。

      面前口喷唾沫的人们,昂首挺胸翘鞋头,绸衣像一艘鼓起的帆船,盔甲部件杂着华衣,华衣缝隙里扎着束带,瞪眼鼓凸,两撇胡微蠕动,歌剧一样抑扬顿挫的高音,故意拖长音。

      “听说城里反抗军的头儿有个漂亮老婆,更棒的是,他们还有一个十三岁长得和妈一模一样的女儿!”

      “这次是哈西昂公子的场子啊,不要急着争战俘。”

      “你你你,嘴都要笑掉了,你以为老子是谁,别手指指着我!”

      变调的转音,重音,一剁一剁手刀的手,空抓打断别人说话的手。

      “听得懂吗,我们不是在讲镇压大计吗,你不要给我说你比我懂!”酒杯被重重砸在桌上,酒液花朵绽开般外溢出杯口三分之一,桌面一圈红酒,“说了半天没人知道我在说什么,是我的表达能力有问题吗?”所有人松松地散开,讪笑着半打趣半劝那人的耍酒疯。

      与其他人讪讪伪装的善意不同,角落里一个矮小的华衣人脸像一球黄油,却刻着恶毒的笑,附在一个下垂耳边嘟哝:“混到现在结果还不是个子爵。”

      面纱女人塞琪拉托着一边腮,慢慢地把头转向背人。

      就是这样的,蔑视真理,把每次的学术辩论变成个人演讲,学者不如神职人员一根手指。蔓延到了战前会议,参与者也是各分派系,为了挑错而挑错,经常到出发还没有一个统一观点定数。

      “来了,来了,哈西昂大人来了!”

      所有人都聚拢向刚进来的全甲的年轻新贵。人群完全淹没了那个身影,几乎要挤倒入口附近的墙,一声一声之前的弯酸争吵声全部染上热烈,塞琪拉看着宴会桌,空空留下的座位,一个个木质圆冰凉而黑沉。

      除了那个黄油脸矮子。

      他笑嘻嘻地端着酒,蹲跪在她旁边空出来的椅子上,甜甜地问:“小姐,喜欢一个人寂寞,是很有独特品味的啊?有没有兴趣跟我干一杯?”

      蒙面女人转过来了。她笑了。气极反笑。面纱被她的叹气吹动,她带着熟热的肉一般粘腻而恶心的挑衅眼光:“我为什么生来,要和你们这些虫豸一个王国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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