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点火 ...

  •   传送出口吐出了金棕发的身影。

      索恩看见一个杂役士兵,对索恩的存在露出意外而惊恐的表情。“发生了什么,告诉我。”索恩牵住他袖肘,士兵吞吞吐吐说:

      “你们不在以后,弗利昂大人就‘正在寻找公主,我们很焦急,请关心她的大家协助我’的样子,已经在分您的遗物了,还发钱给您那支雇佣军队准备谈收编,然后您和公主就回来了......”士兵闪躲的眼光时不时瞟动着哪里,不瞟在索恩,而瞟在索恩身后正靠近的某东西上。

      两个影子交叉罩在索恩身体的大部分面积上。

      手腕上的“耳语”在反应过来之前就被取走了。

      然后是金属物件套上身,数声轻“咔”响。他们乘索恩结束传送站立未稳,直接把所谓“拷住敌军机械魔兽”的那套银亮的镣铐,封在索恩身上。

      镣铐下的衣服还维持着泥污和撕烂,他们也急得等不了索恩更换。镣铐环居然自行缩小匹配被囚禁物的脖颈和手腕,甚至深勒进去几寸。

      这个时候如果还看不出来,这不是一场问责,而是一场审判,眼睛就可以剜掉不用了。

      那两个脸和脖子一样粗的鳞冠兵,穿全甲的肩膀有五六个头宽,小巨人一般,一左一右站到索恩两侧。两人两米有余的身高,肌肉壮度和皮肤的粗糙度都如力量神石雕,显然被主人蓄养等待关键时刻已久。两只金属手套的手齐齐拍在索恩肩上,“哐”地只有同一声。索恩金瞳亮了一下。“军事法庭的捕捉行为,你要抗命吗?”优越骄矜的弗利昂的声音传来。等着看他要做什么。索恩瞳孔熄灭。

      被这样两人押送通过高架石桥时,索恩尽力转颈顾盼。直到看见等在桥对岸的是一座宗教礼拜堂,门口两排持长柄斧戟的对站士兵武器露出一丝隐秘的血腥,心里悬挂的沉重彻底砸地。

      很好,完全中签,没有超出我预想的情形。

      绝望的情形。

      ......

      目的地是一座正义女神的礼拜堂,坐落于某个贵族的私人花园里。这个城市有条件培育龙眼和白蜡树这种蒸腾使空气湿润宜人的贵族树种,乔木屏障里种着灌木:雪松,枫香,珊瑚果。室外就有一尊黑曜石忒弥斯像了,她高高举剑,玄面无私,俯瞰着众人,连雕像四周的长椅木料里都渗入了经年累月祭拜者供奉过的陈旧的熏香。

      索恩被押送进一条黑暗走廊。弗利昂跟随其后,潮湿低矮的走廊里,押送巨人的铁靴底步步激起火花。

      做出今天所有的安排,是出于弗利昂发现,索恩才是自己最恐惧的人。你奇迹生还的次数太多了,让我没办法安心像一开始那样嘲笑你为乡巴佬了,他对索恩想,但是今天我会一劳永逸地永远解决这个问题。

      站在堂里本该是演讲台,现在框了一圈囚牢栅栏的位置上,索恩开始感到不适而眩晕。身上镣铐的材料是灵启钢,传说中只要命中就一定能杀龙的武器“龙枪”的材质金属,对龙属性万倍克制。打造来声称是“禁锢巨型机械魔兽的法宝”,索恩现在知道这是一句谎言了——小巨人闷哼,后颈两只手施加巨重。

      我就是不跪。索恩咬牙。两个小巨人鳞冠兵同时踢索恩膝弯内侧。

      “啪!”龙一般的男人还是跪下了。

      接下来,一个瘦猴形状的多毛佝偻鳞冠兵试图拔掉索恩所有戒指,包括母亲的脐血戒指的和瑟卡尔送的礼物,被索恩瞪到不敢出手。

      环形两翼四排的观众席,坐得满满当当,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索恩被迫被按低头,看着自己放大的膝盖。自己身体里能量紊乱,白炽而沸腾的上半身,要和钉在地上的膝盖撕裂一样。

      语音带着室内回声,一个粉扑白了假发,胖得像一块黄油的“法官”当着所有军队代表问:“乌索谷一战失败,你到哪里去了?消失做什么去了?”

      索恩缄默。观察与表示抵触着。

      “就是因为你的畏敌逃跑,军队出现了口子,这一战所有的牺牲者的人命是不是该算在你这个龙首的头上啊?”对方拿腔拿调地喊叫。

      他们想要什么,我变成斗兽场围起来的野兽一样吗?红布呢?标枪呢?我是被人群围观着处死的魔兽?

      弗利昂不坐在观众席,而是站在法官和被告位置以外的审判场空白处。一个侏儒蹲跪,头顶平举着厚重雕花盾牌,随时移动,成为了弗利昂的随身活茶几。弗利昂从桌面上面拿起酒杯。这个时候还如此享受是一种挑衅。

      弗利昂端着酒转身,绷紧的颧骨上反射油光,戏剧性地轮舞活动手指,然后面朝众人而向后指着索恩:

      “身为龙首,战争中半途离职,看看啊,各位!”铿锵正义的朗声。

      “在无战争的空闲时间是可以合法提出正式申请退出的,但是一旦战役开始,这种行为就是,逃兵!一旦被抓,公开处决以维护军队纪律就难逃了。违反军纪的逃兵应该遭受严厉惩罚,鞭刑、断肢甚至处死以震慑其他人不敢再犯。这是纪律!”他继续说。

      “这一次,他差点运丢的东西不是别的,是我们的公主!作为皇室成员,公主的存在本身就是复国的舆论上的支柱。她的身份和血统为国家提供了法理和凝聚力,没有正统继承人,是没有资格打起一场收复战争的,没有她所有人都得分行李回老家。索恩,她死了的损失你付得起吗?”

      你什么时候对你的远房堂妹关心得如此诚挚了。索恩抬头看向弗利昂,绿虹膜里黑色的瞳孔可怕地扩大到极致。

      想让她死的,不是你吗?

      “但万幸她没有死啊,所以问责的罪行,应该从’害死公主’降格为‘战争中失踪,离开军队’。”一个红龙军年轻士兵代替自己婉拒出席的团长,坐在陪审观众席位置,此刻举手站起来。

      看着他胸口的军徽和怀言者的两个双重红龙徽章,一股暖流稍微涌进索恩心里。

      弗利昂回首哂笑了。再转回来,他走过去手臂搭在士兵的肩膀,另一只手叉腰,脚随意放置:“你说的那些难道就不是罪了吗?”

      一个板着脸的文书官从场后走过来。他端着早就准备好的证据:乌索谷一战的损失清单。“念。”弗利昂抖着最上面的一张单子递给年轻红龙兵,年轻士兵将信将疑接过了薄薄的那张纸,眼睛瞟了一眼弗利昂。

      “骑兵阵亡32人,分别是安东尼,埃尔顿,巴奈特,塞德里克,安德烈,米娅......

      “重装士兵阵亡50人,分别是克里斯托弗,丹尼尔.A,伊里森,罗得克......

      “步兵死亡与失踪103人,后勤辅助人员死亡5人,辎重运输马车25辆全部落桥损毁,马匹失去41匹,武装马车毁损一辆,骑士全套板甲损失30副,盾牌损失102面,矛损失60杆,长剑,单手剑,钉头锤等士兵武器损失200把以上。”

      下面还有。士兵深吸一口气,继续读:“因为辎重全毁,全军10日内的口粮包括面包,燕麦,熏肉和啤酒全部失去,指挥大帐丢失,辎重车里的士兵营帐和毯、被子、垫子全部丢失。用于支付军饷的钱箱坠河,文件与卷轴,几乎全部毁损。”

      “......”纸卷在手中因为汗和用力而揉皱了。士兵抬起头,不等他开口说什么,一个脸色阴沉的人在弗利昂拍了一下双掌后,从观众席位倒数第二排站起。

      “诸位,为了避免大家只看数字,说出‘这不过是小损失’之类的话,我有一个提议,‘把数字变成一个个名字’。”弗利昂说,把舞台留给了站起者。

      那是一个英俊的十七八岁男兵。颧骨有一道划痕。红龙军制服,没有佩戴红龙徽标。

      他的右臂是齐根而断的,他慢慢站直,因为隐忍压抑的恨,嗫蠕着苍白而有咬痕的唇:

      “我看到您的背了,“他对着索恩眼睛充血地一个字一个字述来,”却不是挡在我们前面。您逃了,不顾一切骑马跑向后方,把我们留在包围圈里。”

      曾经全身心拜服的部下,看索恩的眼睛里有仇恨在燃烧。

      “您为什么要离弃我们?如果最后要抛弃我们,那您一开始为什么要骗我们百分之百地相信您?”他的声音尾梢含有一丝打抖的、犹豫的、好像听到自己的竟然说出这种话语会自己都会全身痛苦的激灵。手抚胸镇定下来,他继续控诉,整个身体前倾弓欠,“你知道吗,我手臂被砍掉的痛苦,都比不上那两秒想‘我们做错了什么吗,让龙首抛弃我们不要我们了’的痛苦!滚蛋吧,你这个骗子!”

      “看看,这是红龙军自己人、受害者亲自说的!”弗利昂手在头顶鼓了鼓掌,慷慨激昂表情,展开双臂,在台前朝着不同方向的观众席大阔步旋身。

      之前弗利昂所有的虐待都没有在内心留下划痕,但是穿着自己军队制服的人那样说,瞬间有向下坍的失重感,无数粗针扎进全身。

      “这次差点无法挽回的惨败,失败的元凶就是这个男人,如果他不是一个懦夫,那他就是一个背叛者。是的,带着公主毫发无损地回来了,那么可以认为你就是作了两手准备,一面通敌想直接献上公主,半途又决定自己转回来假惺惺表演救公主来邀功,对不对,墙头草!”金酒杯被掷出,在地上脆声一弹,血红的液体沿路泼洒。

      观众窃窃私语。

      “这还称得上是‘不败龙首’么!”“平时对他的吹嘘太过了。”“听说红龙军还有一支吟游诗人加牧师的部队,没少造假散播自己的功绩吧......?”

      夹杂在人群中的弗利昂拥趸们的恶语并不会让索恩痛苦。使得索恩难受的,是本来一些清白、中立、陌生的军人,在和旁边人附耳的私语中,慢慢带上了深恶痛绝的表情。

      索恩被枷锁禁锢着龙力,体内爆炸一样的能量随感情蓄积,回滚成灼热的鼻息按捺在索恩的鼻腔。我做的事情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舍轻求重,保全下阴谋中心的公主,为了把这面复国旗帜带回来付尽努力,就得到一个“回来遭遇指责审判”的下场。

      “那么,这罪不可恕,罪无争辩,罪大恶极之人,他的罪不该让人‘看见脊背’吗?”

      弗利昂指着索恩,指尖绷得反曲,脸上亢奋涨得潮红,眼珠几乎瞪出血。

      英俊桀骜的龙骑团首领走近跪着的索恩,慢慢倾身,轻轻地揭起肩膀的一片碎布,露出发着微光,吃进索恩皮肤的魔法枷锁链条,眼瞪得神情近乎残忍。

      “这家伙不是正在带罪立功留待查看吗,必须革了他的职。把武力和军队从他的手里掰出来!”

      上一刻还在对众说话,他闪电般骤然拔出马鞭,“唰”地一鞭,索恩冷白色的锁骨上就是一道鲜血淋漓。没有痛但是灌注入巨大羞辱。众人哗然。弗利昂裂齿笑着。“我早就想这样做了”式的笑。索恩暴喝,自下往上眼瞪,咬着牙挣了两下,几乎起身,被两个小巨人背后按着。两个咬牙切齿的男人隔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咫尺互瞪。

      “为什么那么恨我?就因为真龙的预言?”索恩金色竖瞳着眼睛问。

      “对,因为你也戴着‘龙’这个名号,”对方故意用带皮手套的手隔空假装搔索恩下巴,眼睛笃在索恩眼前几厘米,“你有什么资格和我平起平坐做我的竞争者?现在的下场很适合你。”

      看向伤口,第一鞭血打下去,血痕里衣服撕裂一道刀划般的破口,边缘红染,弗利昂不满意。

      他想废了索恩。彻底摧毁索恩的尊严。

      想要让他知难而退,永远失去心性不敢再动武,沦为被看管着的怪物,所以封禁他最突出的才能需要故意糟蹋他的骄傲和意志。此后他就是一个等在营地干着闲职,等属下们回来的废物;士兵看他,敬佩与爱羡的眼神会变成带怜悯的看“已死去的传说”的眼神,几年后变成疏远陌生的旁观,静静地,沉落到水面以下。

      弗利昂停止了指尖对索恩衣服的玩弄。他假装放下捏着的布料带血一角,却突然“嚓”地撕开,鞭稍缠上来连续“嘶”“嚓”声,很快就剥光索恩上半身,那带着比常人可怖凸起骨点的宽广的脊背全部外露在所有军队代表面前。

      发光的镣铐禁锢,随时随地煎着接触的周遭皮肤,皮肤冒起被咒伤的沸腾小凸泡,以至于常规武器就能弄伤这躯体。没有穿甲的日常状态的索恩是很少见、很亲密的人才能看见的,这令人羡慕的荣誉,却变成现在众目睽睽都能看见索恩形似奴隶的赤身。

      “贤者在哪里?将军呢?你自己又是监督员又是行刑官?我要求多方代表在场的正式审判,到时候会真相大白,死也让我死的心服口服!”冰一样的怒火涌上来,因为太愤怒了所以反而冷静得想笑,索恩大声喊。观众席嘁喳议论。这句话就是喊给众人听的。

      “哎呀”一声,端酒侏儒被踢倒。弗利昂一脚踏在侏儒背,拿鞭的手放在膝盖上,用鞭梢戳刺被反绑着的索恩的肩窝:“你是反怀疑我通敌,申请和我对质是吗?”

      弗利昂慢慢转过跪着的男人的躯体,押禁的小巨人们自动退至两侧。金属鞋底踩在索恩的背上,鳄皮靴实踏上去,慢慢地犁动脚尖。

      万倍杀龙的金属的效力是无法抵抗的。

      有一点血迹从索恩下唇中线滴落,浇在地面;心感受着内里默默侵蚀的燃烧,躯体被踩着背强迫缓慢弯下背去,闭上眼睛。

      如果我没有跳崖,你是早就打算公主”被意外来敌害失踪”的一两个月后,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讲,拿点血衣宣布公主死了,说着“我和你们一样的悲痛,尤其我还是先王和公主的血亲,我愿接过他们的旗帜复国替他们报仇”这样夺舍整个军队了吧?到时候,在我之后,国师和矮人将军也差不多会被拔除了吧?而现在,被我干进了岔路,狂傲的你想要强迫把任何歧路强行扳回你原设的终点。

      弗利昂冷淡地说:“是啊,我就明说了,首先我要让你因为这场法庭被冷落,变成被你的所有部下看了也视而不见的空气,等你干枯得看见我眼神闪躲,找角落躲藏,在这兵营里是一团人形垃圾了,那时接洽也差不多做好了,我将接管你的士兵。”

      听着耳边声音嗡嗡。绿色的眼睛斜瞟向侧角。差不多该来了。索恩想。你没拔我的戒指真是太蠢了。

      ......

      窗明几净的魔法研究室。

      贤者将物体摊在一张纸上在看。一枚先被整齐掰断的骨笛,尖端那半裂开但完好着,另一半剩下碎片。

      一阵光学迷彩波动,为了效率和时间,一道漆黑的影子直接跳过所有护卫,出现在死灵法师面前。鸟雀停在黑漆窗栅上透过玻璃往内看,黑长发者向国师双手舞动,阐释了什么事。然后高挑的灰白身影做出了“阻止”手势,黑发者抱胸恢复了隐入阴影,独自留在房间。贤者一人拿起骨杖,马上翩然走出门廊。

      一阵灰风吹进礼拜堂走廊。路上挡和拦的士兵,全部被来者轻轻一挥袖就隔空荡开。

      “别动他!”贤者的分不清年龄的清朗而持重的声音响起,被魔法放大数倍音量后震荡进来,在所有人耳中震耳欲聋。

      弗利昂意外地没有冷笑,盯着来者,微歪着头。

      “他不是普通人!他来自北境最著名,对诸位来说,是最臭名昭著,的那个全民军事化的帝国,辉锑鳞。龙脉,拜兰瑞德最孤傲的血。那种血统,真正被神设计来实现的第一顺位功用,不是‘强大的战斗力’而是’执棋者‘。龙裔是事关我们复国成败的重要人才!不过,那只是他血脉较弱的一半。“贤者朗声对众人宣布,”他的母亲是‘造物主的战斗侍女’,‘天空的布伦希尔德’们的王!”

      “在这之前他过去从未一败,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他已经用行为表明了自己对魔法国的忠诚!索恩是我们阵营的核心宝物,动他就是动摇国本!停止这场闹剧吧!”扩音魔法一波一波的声波,余音在祈祷堂里久久地回旋。

      弗利昂看着贤者,贤者的侧脸平静地直直看着前面。其他人看着聚光下被锁缚的人形龙。索恩抬眼,身体里的灌铅,同时进行着冰冷与灼烧。

      贤者挥杖,透明塑能剪刀飞出去,飞近却变为无形无质地穿透弗利昂的身躯,欲为索恩一处一处剪断锁链。

      弗利昂却从听到以后就愣住,右脚向后退了小半步。索恩感到空气一波炸裂起来的灼烧,弗利昂忘了保持英俊的脸瞬间从涨成猪肝色冷冻变成铁青,放射的皱纹撕裂了眉间,鼻张动向上牵扯法令,每颗白牙都能看见牙龈,甚至能看见微微抬起的、想要言说什么的牙舌之间的唾沫牵线。

      ——一个今天的操作本可以轻易干掉的贱民军首,变成了血统天赋不在我之下的竞争死敌。

      “唰”地一声一抽鞭的血浇在地上,窄窄一条红,大量的鞭痕变本加厉炸裂在索恩的体表,他几乎是在暴雨般鞺鞳地挥鞭。

      “他......他绑架公主!他通敌!他告诉敌人军队通过峡谷的时间里应外合!你们要养一个血统越强越危险的东西在皇室侧吗?啊?他还是那个爬虫与暴君之国的人,锂铎督瑞的世仇!死啊!死吧!”

      打了四五鞭,三道骨牢发动,环节相扣的椎节们要去禁锢弗利昂的行动,白骨被弗利昂身佩的圣光教护符发光溶解。弗利昂疯狂中仍不忘踩下地板马赛克花砖的女神右眼,一小块地砖坍塌,有一个金属梁架纵横的深井,漆黑的像一只眼睛。鞭子掉落了,掉进去发不出声音——下面竟是如此深。

      他这次拔出的是刺剑。把剑身抵在索恩的后颈,向那个窟窿里按,不顾自己的手掌也抵在剑的另一个刃、鲜血淋漓,只准备从后颈压剑刃,把索恩的头砍下来,头颅和颈部断口的每一滴血都掉落深井永世不得超生。

      他心里在喊的却是:“他不是和我一样了吗?怎么可能、怎么可以?那我优越地俯瞰着他的凭借在哪儿?这个怪物,居然有‘神的使女’的血统.......”

      无死灵属性的土系魔爪发动,再一次试图禁锢弗利昂的动作,却暂停在半路,愕然以后瓦解为烟尘飘散去。

      因为不需要了。

      因为弗利昂的那一剑砍不下去了。

      索恩的右眉中了一鞭。额角破了,挂下的一道血染着单眼。极冷白的皮肤,衬托着这一道自上而下纵贯整张脸的血痕,索恩只是回头,弗利昂就被索恩的斜向上的冷冷的眼神吓停手。

      索恩抬头,微微机械转颈偏侧头,为了更好地直视弗利昂。那只眼睛里只有四个字。

      “我要你死。”

      小巨人们呆滞于主人的不下命令。索恩逐渐站起来,冰冷没有感情的声音,如冰窟里碎冰在寒水里互相创响:

      “那你拿得出你砍断桥这个动作是必要的证据吗,如果公主出事,最大的受益人是有王血的你?!”索恩质问。

      议论纷纷。索恩那边本来焦疑的支持者站起来,大声喧哗。

      弗利昂指着索恩转向陪审席:“他有全世界最危险的血统,谁知道他如果心怀恶念又暴走会怎么样!这枷锁必须永远留在他身上!”而嘘声和沉默已经多于那几声安插喽啰的“对呀”了。

      索恩继续说:“所以你在桥上提议让将军的队伍插在队列最后,这个国家苛于传统和血统,就算红龙兵全部损失死光,你可以用你的王血和‘为公主报仇’为旗帜吸走复国的名号继续招兵买马,你是最正当的复国继承人!如果得逞,近卫军就是你的后花园!而公主死了,我除了解散军队回去当冒险者以外得不到任何东西,我通敌,除非我是你的同盟!”

      “胡说,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话了?”

      “你在怕什么,你的全部还比不上子虚乌有的预言?”

      法官早就白假发掉脱,抱着头躲案台底下去了,陪审代表一个个站起来对贤者说观点一二三,马上遭到另一个群体反驳,“索恩有罪”与“索恩无罪”两方争吵发展成互殴,谁也无法说服谁。没有元老会监审的法庭就是这样的草台班子。最终辩论结果,弗利昂如愿了一小半,索恩保留职位,但被封印了战场上用武技出手的权力,等于剥夺了除了名号影响力以外的一切能动性;索恩外出必须被两个鳞冠军老臣跟随,他们记录索恩行踪,去了何地,见了何人,两人无权跟随进屋,但有权力远远地守在大门口等待索恩出来,等待继续对索恩的跟踪——就此沦落入“被监视”——从明早上日出开始实行。

      ......

      回到红龙兵的营帐找蕾娜治疗。身上受刑的痕迹自愈了,但这正是问题所在——老问题。取下刑具以后。索恩身上魔法刑具留下的比肤色深一度的印痕缓缓消退,但是。

      “对方鞭子肯定是巨猿筋的,故意掺了没有搓过的麻绳,”蕾娜说,“魔法刑具不再削弱体表防御和自愈能力后,鞭伤马上就因为恢复力长好了,但是鞭痕里面的亚麻。哎。麻烦的点就在这里。他们太毒了。”

      亚麻丝缕硬纤维镶进伤口。连饱览几乎世间所有伤口的蕾娜也要每次“嘶——”一声,用镊子挑出蘸满血的纤维一根。

      “索恩,你现在什么感觉?”医女对从进来就开始沉默的男人问。

      情绪吗。不可能不愤怒,怒到极致的同时居然越怒越冷静,甚至脑子里有细小零件,原本卡住,现在轻响中掉落变成细小碎屑,大脑里一直静止的齿轮们现在在狂速飞转。

      恨被点燃,但恨不是一切,从过于顺,近乎梦游的随心所欲就能前进的状态中感觉到了什么叫“危机”。自认为前路没有问题岔错,一直走下去问心无愧,但现在”一切我都做得很妥当”的自信,被现实一刀一刀地片下来,如此动摇,之前那种军旅生活明显已经不能安全进行下去了。

      蕾娜抬头,只看见穿上了衣服的男人没有表情拒绝交流的脸的背侧,索恩迈步走离,眼角和耳下的那一块皮肤在背景中白得突兀惊人,跳动着远离。

      索恩回去后,把自己反锁进了卧室。其他人无论怎么对锁眼说“我们相信您”、“您把公主保回来已经是奇迹了”,那间卧室也不会打开。

      冷淡听着门外闷闷传来的喧嚷,索恩悬坐在窗台上,背靠一侧窗框,男人人形的背景是茶色玻璃里焌黑的天,色如焊铁。

      母亲是辉锑鳞人。我是辉锑鳞人。

      听说过辉锑鳞的龙骑士——真正的巨龙的骑士——龙死战败后必然关闭魔法跳崖,直直地变成冰冻尸块,将尊严视为比生命更重要。

      ——我只是猎村出生的平民,前十八年本能挣扎活下来了,但总体而看,平静而轻松。如今越是由一无所知变得知道得更多,越进功立业,引来的敌人就越多。生命和名誉被威胁,但是退缩投降的话理想和计划就要断在这里。

      而且,我的势同破枞木的气势一旦摔碎坠落......

      外面唯一的稍微大声传递得进屋的声音,是厮枘德模糊的吼:“敌军的军队就在城外,今晚不要听不要传任何关于龙首的讯息,回去睡觉,听见了吗!”

      然后是长久的沉寂。寂静以后再响起的声音音色变动了。清越的隔着木板都决不会认错的声音,索恩听见,双腿坐正站起来。

      是“他”从外面回来了。几句问寻索恩的情况后,那个声音随意得好像没有任何重要事发生一样对守门士兵说:

      “里面有桌子吗,弄一盘鱼干,路旁的野酸梅随便摘一盘,烧壶水,我来跟他谈。”

      ...................................................................................................................................................................

      瑟卡尔进去的第一件事情是用灵能打开了最顶上的天窗。

      玻璃隔绝的窗外,排屋歪斜,天窗磨秃纹理的旧木条窗框发白并且起毛,窗洞吹进来风。那一方夜空里,屋檐包围的月影在乌云中如濡湿的光斑,天空本身带着青枣式涩味的黄绿色泽。坐在微弱顶光下,索恩和瑟卡尔各踞方桌一边的一条长凳。

      “吃。”瑟卡尔的手将装鱼干的锡盘一侧稍微勾起,移动到更接近索恩的地方放下。

      然后不再有话语。瑟卡尔在等待倾听,等索恩自己开口。

      完成了整个情况的复述。

      瑟卡尔慢慢地眼帘低垂成向下的弯弓:“我知道的。你激活戒指喊我去找贤者开始的事情我听到了百分之八十。他就是想用各种手段从尊严上把你压垮。这种人不会平视任何人的。他们眼里所有的弱都是愚蠢和懒惰。他以为他成功是因为只有他努力了,其他人都是懒蛋,都是自甘堕落活该鞭笞的对象。他受着血统家族的恩惠而不自觉在受恩惠,他只觉得自己特别强,那个男人不会去想,现在的他手里的东西,有一丝一毫来得是关于机遇,运气,或者因为他父亲是谁。

      “但现在,以前他鄙视的你,你在他面前变成了突然强行‘平等’的人。一旦他身边从小环绕的奉承吹嘘许诺他必然得到的高位到不了他手里——你比他更适合预言中的真龙这个角色——索恩,你没有能碾压他的实际地位,却已经强到了他不能俯瞰而必须视为威胁,这是危险的处境,他会发疯,直到杀了你让一切恢复控制和正常为止,这是竞争,他不止是在嫉妒你。现在,最痛苦和麻烦的是,遭遇了这些,你还要继续和他共事。”

      索恩拉开一侧衣服展示枷具印痕的位置,那里的皮肤已经恢复原色了。

      残酷又赤诚的金棕发男人在瑟卡尔面前是藏不住事的。一处地矿里的暗火已经在这个男人的里面灼烧。这种罕见程度的持续怒火要熄灭必然伴随着对手从躯体到信念级别的毁灭、不死不休。你可以偶尔挑刺索恩工作上的错,甚至少年时瑟卡尔经常和蕾娜一起笑他“聪而不慧大笨蛋”他都不会在意;但敢试图动摇索恩的自我,那么不眠不休的复仇将会持续到折磨死对方为止。

      所以瑟卡尔说:“那么,要我去直接杀了他吗。”

      “不。”就算现在对他做什么在本泰兰都算是他先恶者罪。

      索恩微微摇头,比起否决更像是甩掉什么缠绕的思绪:“杀人报复没有意义,他还是会被不知情者哀悼为龙骑团首领,死于复国的英雄。最好的方法是积攒力量,同时收集他通敌的痕迹,在关键时刻挑明加上进逼,一击必杀。”

      “那这个时机你要等很久很久了。”瑟卡尔说。

      “不证明他的污秽是剥不掉他的整张皮的,我要他身败名裂。当然,他如果承认输给我是必然结果然后愿意自杀,我也是能接受的。暗杀是最下策的选择。”

      瑟卡尔近乎纯漆黑的眼睛垂下,说:“对不起。”

      索恩沉默,苦涩的细碎颗粒慢慢在内在的上面磋磨碾平,变成嵌进心肺的幻痛,还在体内焖烧着。

      ——我变了吗,越来越被教会承认,在这个世界上,武力解决不了一切。

      瑟卡尔笑:“你是对的。杀人就是要避开正面的刀锋,转过半圈去削对方踝骨。不着急,现在他本来就在等你比他更沉不住气。”

      索恩咬着牙,视线向外聚集于黑色侧窗上,用拳头抵着嘴唇。他突然说:

      “我不会死给他看。”

      “他所在的高度。我会到达那个地方去的。然后超过他。会做给你看。”索恩说。

      瑟卡尔沉默。

      索恩掀起眼皮直视瑟卡尔:“你觉得我能赢?”

      “当然。只有一种人是不可救药的。沾染傲慢的人。因为这种人在地底的纯金牢房里,再怎么关心、建议、劝告、警示,外人的一切力量传达不进他心里。你远远地不是。”

      索恩坐长凳上,拍一端,对瑟说:“坐过来。”

      然后人形魔兽自己的身形在衣料窸窣声中倒下,索恩整个身体摆上瓦蓝布蒙着的箱型长凳表面仰躺,一只脚屈起膝盖,蹬踩在凳表面蒙布上,金棕发的头颅正好躺在瑟卡尔的大腿面上。熟悉的体温从接触面和躯体四周沁上来,细密的头发和瑟卡尔靴裤面料摩擦的声音,在耳底细细密密的按摩。

      屋顶上有树,高横着枝杈。月光透过天窗筛下来,松柏影倒映摇曳,把天窗那本该边缘规整锋利的一方光斑柔化成满室朦胧的辉光。

      深深地吸气,然后缓慢吐出,还锁在身体里的憋闷的感觉从肋骨之间泻出一些了。“感觉有点累了。”这是索恩第一次笑。

      黑夜颜色皮肤的手指玩着金棕色发尾,瑟卡尔向下勾垂着的脸也笑。极淡地,笑在那张丑陋的脸上,但是立即室内冰消雪融:“从来没有见过你哪件事居然开始怀疑自己。”

      扫清他对军队和我谋划的干扰,爬到凌驾于他的位置。从正面扳倒他,我做得到吗。

      “你在未来当然能够做到。现在的你不行。但是不是高度不够,是要往平行的另一个方向横移。”熟悉的黑暗精灵的声音说。

      终于放松下来的索恩开始感到困意的存在了,一闭一眯着冰绿色的眼睛,索恩的发丝轮廓和睫毛尖端被天窗月光镀上细密的水银边缘,微微颤动。

      “你还不够老练、不擅长弄权,你还在纯粹‘凭个人直觉与所信在行动’,没有调动所有你掌上之物的‘手段’,也不够为了功利去贪婪地拿、去利用。你不会把人当作工具。你有感召力与个人魅力,但你还需要手腕。你太干净了。吸纳你讨厌的人的强处也是向你的目标完成拼图的一部分。兵法,指挥,收拢士兵人心,你全部没有当做一件事业,而是当成自我满足的娱乐来做,这就是你和弗利昂的差别。”

      那么从哪里入手呢?

      “之前不是有人向你抛橄榄枝吗?和武技无关,不会犯禁的,‘什么时候想好了就来指挥沙盘旁边吧’。”

      索恩的眼睛簌然睁大。你想要我去做谋略者,成为战争圆桌旁边的军师。

      “你做得到。你已经很好地指挥过不止一次战役了。你只需要一个信息库,”瑟卡尔说,“你记得你小时候刚下雪山你做了什么吗。”

      索恩习惯性地跟着他一起跳跃思维。第一次进入城镇商店,走进去连续看几个小时,纯看,什么都不买不碰不问。

      “我那时跟踪着你,连店员都嫌你了,你到底在干什么呢?”

      回忆慢慢复苏。索恩想起来了。我在吸收和归纳“雪山下的世界有多少种必要物资”“他们为什么被这样摆放分类”“同类物品的价格差别和什么因素联系”,本能地开始看了,就像冥冥中知道想要从对外界一无所知,和世界最快接轨,物资多,杂,集中,琳琅满目的商店环境是最好的教室。无知带来的目盲因为吸收了可信与确凿的事实而缓解消退,走出第二家店铺时,自己就知道已经不用去寻找第三家了。

      黑色长发的发丝垂下来,一丝钩抚过索恩鼻梁,帘一样包围着瑟卡尔垂脸上阴影浸润的静谧。“先有吸收和感知然后才有觉察和决断。你很有才能,你可以聪明到只看浸水的军事地图残片就能无理由地预测缺角地方没画出的军势,‘有才能’跟‘你不可能凭空对脑子里没存在过概念的空白编出一套结论’两者都是事实。关于指挥战争,你可以说是一无所知,那是因为可供你调遣的信息太少了。知识就是你和弗利昂之间最容易补起来的差距,而带兵经验不用急,上手以后在战斗中自然就会慢慢积累。”

      还有其他的橄榄枝存在。“要加入一个势力吗,皇室向我抛出结盟请求。但公主的手腕,“索恩干笑了一下,”和她的堂兄不愧是一条血脉,效利面前好像不需要道德。”

      瑟卡尔慢慢说:“那太好了,现在状况比想象的还乐观。为什么不呢,两个盟友都回应?支持皇室派系,贤者肯定是站在我们这边的,索革瑞将军的性格很容易做成朋友,他们两个早就看中你、视你的价值昂贵了。至于公主,再差还能差过你真的去和弗利昂共事吗?给这两个人写信,马上就写,我会秘密替你带到。你失去的东西我们肯定能拿回来的,你只是需要暂时发展一下没被禁用、不惯用的那只爪子。具体情况明天再考虑,现在去清空大脑和休息,写完信就去睡。”

      黑皮肤的精灵慢慢后仰,露出“我的意见已经摆出完毕了,就是这样”式的俯瞰和无限包容,等待索恩那最后一言敲定。而后者坐起来。

      索恩的重量离开后,瑟卡尔站起身沉思着走动。依然是轻捷而没有声音的步履,但发丝的表面静电式地立直毛燥着。瑟卡尔走着轻轻把一个锡食盘抚着边缘提起又放下,发出规律重复的金属声,索恩看着那个圆盘轻微旋转,阴影遮脸。瑟卡尔经过索恩身边。

      突然,金发者站起抱住黑发者。沉重一声,两个躯体同时再次倒在箱凳上,瑟卡尔的头颈悬空、几乎延探出椅面,所以索恩的手兜住后脑勺,将黑发的颈椎向上护着。

      然而牙齿很接近瑟卡尔颈肩锁骨下的跳动的血肉。

      一丝烧焦般的气氛,与温淡并且已经告一段落得出了结论的对话相异地持续在空气里。温度燥热的呼憩互相喷薄。我的庭柱,我的梁,就在这里。

      沉默过后,不带欲求地,黑色肤色的手指隔衣沿着脊背向上攀缘。好像完全丝毫没有感到有可能被索恩发泄的牙齿造成出血口的恐惧或者抵触排斥,瑟卡尔闭目无声地在索恩背上拍抚着,帮助宽阔背脊的主人更加完全不保留地释放压力和遭遇的痛苦,让自己更放纵就这短短几秒软弱。他是为了不让画面显得哄小孩,才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最终,还是忍住了咬进近在咫尺的厚实衣料乃至皮肤的冲动,索恩的五指深深地陷入包裹在掌里的黑肤肩头,两人起身。

      离远一点的瑟卡尔几丝乱发在空中脸上,他不耐烦发缕缭绕地把整头头发撩了一下,发帘和手遮掩了大半表情。撩过以后,他露出的脸在月光下换上刺激性的笑——战斗中的笑,甚至发出了一声挥刀时的发力暴喝,他隔着桌由长身站立极度前倾,反过来重复了索恩刚对他的动作。杯盘四飞,他按在索恩肩膀上将索恩按在了一个壁饰上成为平面为止:

      随喘而微动的垂发,空白处形成一个三角形。露出一只自下而上的,越过黑色睫毛的紫色瞳孔,瑟卡尔战斗式地定视:

      “他们给你布的是死局,索恩。

      “刚才的是‘你现在今天可以这样对我脆弱,在我面前任何时候都可以’,现在的是‘但是明天在他们面前不行’。

      “放任自己沉溺低落和挫败的样子就只能永远像今天这样,明天开始不管是不是装的,你必须不能有颓势,摆出精神来!”

      语气上昂,有野心想感染或者震醒索恩。

      月光打在天窗栏,夜蛾的视角向下看,是两个通过手臂相连的俯瞰平面人形;索恩不记得自己回应了一个什么表情。

      瑟卡尔从他自己饱蘸的痛苦中,可以共感理解别人身上的痛苦。这个人敏锐、看似激越感情下极度冷静,疯狂的自省磨砺出锋利的旁敲侧击的观察力。没有比这更让人满意的倾诉和商议对象了。无论是两次温柔的拥抱还是现在的喝止沉溺于极端情绪,都是索恩预料之中可能会得到的。

      本来这些就足够索恩满意了,瑟卡尔最后却突然说:

      “你还没有问我为什么说对不起。”

      他低低地呵笑。索恩闻到血腥味,瑟卡尔的指甲掐进他自己掌心里。出血反而使出血者亢奋。像一把刀外面包裹的布匹拂去,锋芒反光显现;他昂扬颈侧,只是站起来轻轻地转动头甩动头发,身上那种被流放者的自尊与乖戾随长发飘飞毕露,连融着背景所有阴影,所有像蘸满血的丝缎一样的黑暗:

      “如果他威胁你到我觉得会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会在没有你指令的情况下杀了他。”

      啊。那么今晚,不止一匹怪物在怀着同一个斗志在磨牙、准备吮血。

      瑟卡尔眼睛颜色深暗看着索恩,近乎无声气泄,挽转地深糜地笑。

      我比你更想杀他。

      所以,你不是不可以冲动,你是不可以沉迷在毁灭性的向下坠的情绪里。醒过来吧。变回玻璃绿色清亮的瞳孔。

      瑟卡尔微笑着向索恩摊开了手。

      窗外巷道蟋蟀嘶鸣,尖叫的风吹得柳树枝帘成旗。外面的庭院里,月光光斑和树影打在植物身上彼此晃动,像因为夜气冷彻而透明的,里面脏器的黑影蠕动透出皮肤的巨兽之腹。夜晚长而冷浸,在乌云巨大朦胧的影子里重新拥抱吧,在万斑树影与虫鸣包围的腹中。

      ....................................................................................................................

      第二天。

      两个没有穿甲的酱色衣中年男女早就等在索恩的住所前。矮小佝偻的身材,垮着两张一模一样皱纹下垂,有老年斑的脸,像不新不旧的布打成的两个结,他们的八分袖下都带着一看就是魔能构装的纯金带红宝石的粗手镯,灿耀得与本人及其不符。

      “我们走吧,龙首。”其中一幅下垂的腮抬动了一下,从下面发出起渣子的旧木头般的声音。

      索恩无所谓地带着这两个跟随尾巴走上街。米斯特城实际上是失去过然后被夺回的,清晨,一堆一堆城市更早沦陷时用“密码魔绳术”制造置物空间隐藏的物资被取出清点。魔法国节节溃败撤退中时,大部分即将沦为敌占区的地区的财产都被国民以这种手法藏匿保全。

      因为会师增加了军人数量,城市安全度大幅提高,再也不需要隐藏物资,大量的传家物品被运出来放在街道两边等待拆封,行人穿过其中,不得不举高手里的东西,走路路线都避得东歪西扭。

      索恩拿着一小页手绘的米斯特城地图,像来旅游一样生疏地一处一处与实体的地标建筑对照,慢慢确定着自己的目的地所在。

      走过一群工作中的人,他们正在取出图书,卷轴和卷宗,这些东西当然也被施以高级加密的魔绳术,一节节绳子由星尘砂溶解渗泡附魔过,近乎透明地悬在空气中,被用特殊的仪式手势拉住、扯开(那些解封者魔法师的手部动作像各种花盛开的过程一样),写满笔迹而沉重的羊皮纸和纸莎草纸就凭空“哗哗哗”地流动掉出。

      索恩走进了他们背后的低四角、复数层薄壳圆顶的建筑。按照判决讨论结果、人权和隐私,监督跟随者只有知道索恩去了哪栋建筑拜访何人的权力,然后就只能守在门口等待索恩出来。

      老年男监督站在建筑外,没有管手里判决规定的记录仪器的自动书写,他拇指按着那个诡异手镯的红宝石,打开了规定外的,向主人通讯的私人线路:

      “他进图书馆了!是的,没有任何人跟他一起!”

      “图书馆??”弗利昂用一个上届老式电话一样镶金错宝的听筒接收着和两人这条线的通讯。

      而且,他们没有想到,索恩会在这栋建筑里度过一整天。

      此时索恩视线扫过一架对于敌人来说,要掠夺走的话过于沉重,而得以侥幸保存的紫檀木书架,漆木架连花纹深缝里和底面接地边缘的灰都在一次次军来军撤中保留着原样。

      “您需要什么?”笑容甜甜的图书室工作人员说,她因为心爱的工作重新运营了,红晕的脸满是喜气,每个鞠躬动作都做得十足。“我自己看看吧。”索恩说,她又鞠了一躬才离去。

      找到了军事典籍的房间,对藏书量和预计相差无几而满意。手指点过书脊,瑟卡尔说的第一步,我需要理论知识。

      《将军道路》

      《平夷万策指南》

      不是。太进阶,精细和针对性了。不是从基础开始讲的。最后索恩动作停在杂书车旁边。

      索恩拿起最顶上的一本泛黄的小册子,翻开:

      《指挥入门》

      伤亡源于战术错误,
      困境源于决策迟钝,
      溃败源于团队割裂,
      灭亡源于意志崩溃。

      恰巧卡好的拼图边缘发出最后一声。国王拿起了本就属于他的权杖。所有胜负在这一秒已经结束了。

      他露出微笑:“好,就是这本。”

作者已关闭该文评论区,暂不支持查看、发布、回复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