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裔战士》kardar

69、沦为农夫（下）

　　夜晚没有天光。

　　坐在屋中，看着外面的火。红炽的火舌就是唯一的照明。火星哔哔剥剥，朝外的三张脸孔的正面被橙色渲染。

　　稍微走进30米距离附近，女仆桃丝金就拦在公主面前狠狠地瞪索恩。真是个麻烦，她的敌意。索恩退远两步就地坐下。

　　女仆好动，脚不停踢踹着，把裤角踢得完全裹住小腿。村民的衣服质料非常差，几乎就和布口袋差不多，索恩看向两人身体侧面，公主和桃丝金身上补丁般东一块西一块的汗渍变色，膝盖以下全沾满结块的泥。一切俱寂。

　　这个时候就开始想一个最能放心交给他一切，又最担忧后怕、宁愿他从不出现在昏迷毒气的战场上的人了。幻听听见那个清亮的声音在笑，凄而空，平明婉转，像药瓶喝空以后倒挂檐下做的成串玻璃铃。

　　“迦南只有家族，没有血统。”直视着火，公主突然说。

　　索恩转头。

　　这不是一句现在这个场合、现在这个对象应该发出的话语。

　　公主抱着膝，垂下能完全遮住眼瞳的睫毛：“他们的一切权力决策都是开议会讨论。明焰中庭是权贵世系的联盟，垄断军事权，将领通过军功优胜劣汰晋升，又以家族为单位将将相护。圣炉殿是他们的宗教祭司机构，成员本业是最精尖的机械工程师。只有机械师可以与军人平起平坐。中间的是平民。连市民身份都没有的是名为‘人鼠’的矿工，名为‘炉渣’的剧毒烟雾锅炉中工作的底层工耗材，还有名为“断剑柄”的被淘汰的曾经和机械融合又没有军功就退役的士兵乞丐。实权目前在中庭身上。”

　　索恩表情越来越绷紧凶严，瞳孔渐渐地竖起。

　　开始考虑她是被精神控制了还是她过去是伪装，现在是主动摊牌。

　　娜梅莉亚若无其事的表情，继续说：“迦南采用动态席位制度：每季度按军功或者使科技攀升的成就，重新分配议会地位，军官或者祭司手下的成就全部算作团队首领一个人的。那些军功升上去的高层，躯体在巨型机械驾驶舱里就被水银污染了，都是半人类半改造机械的身体，在华坐上裹着珊瑚绒毯低哑痛呻着的可怜样子。他们却不以为恐怖反以此为荣。他们相信唯一治愈的方法不是治好被污染部分，而是把剩下的人的躯体全部替换为水银血的机械件，‘机械飞升’；他们的国库是终年液态的贵金属池，但他们的本性是掠夺，金属池的来源主要是熔铸从战场回收的敌人盔甲武器而不是挖矿生产魔金锭，按铢算的稀有附魔金属才是他们世界真正的货币，当然也是夺来的。这就是迦南国的劣根性。”

　　索恩衣料抖动站了起来。

　　“停。你不是以前那个白痴。你究竟是谁？到底藏了多少手段？你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火光里她惨白地笑。她“倒下去”了。人偶失去了悬丝支持，从完美坐姿的壳里几乎是“啪”一声歪斜。倒向的那侧臂手掌突然伸出、撑地，把身体维持在坐姿。

　　现在堂堂公主竖起一边膝盖坐着，另一只腿脚近乎邋遢粗野地随意前伸，塌着一边肩在一身布口袋装束里，双手拢着头发，慢慢地抬起头来。

　　火焰烧到了水井附近含油脂的水坑，一道火焰如白凤窜头，刹那间耀亮公主额头。她的那张惨白死面具般的脸，赤红眼睛像两块被吹亮的爆裂异形碳块：

　　“是的，我之前所有的表现，全都是演的。”

　　她刺激性地微笑。

　　“觉得不可置信吗？我被老师引荐给父亲之前，作为私生女被藏了15年，我就演过这么久。也只有个位数皇戚‘认识’真正的我。你放心，我并没有被附身，或者被施加恶咒。你愿意和我谈一谈的话还有其他的秘密和真相可以作为见面礼对合作对象透露。”

　　也许是更早时解说疯村来历时就已破冰，也许是冥冥中的感觉。索恩对“以前对于白痴公主智力的评价必须重新认识过”并没有特别意外，不如说，索恩也索性不演了。

　　娜梅莉亚整理了一下裙子，跪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女性贵族见下属公事公办的标准仪态。她再次恢复坐正：“请允许我现在重新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娜梅莉亚.罗莎.怒芶莎，娜梅莉亚这个名字是我母亲起的，是她故乡的狼神的名字。非常高兴第一次认识你，红龙军的首领。

　　“把茱丽叶当做传话筒的是我，宴会那天她打不过你的恋人，出手施法的也是我。

　　“迄今为止你是皇室签契的雇佣兵，是战役的金钱利益上的外包合作者，‘打下王城’即标志任务契约终止。现在我要求你们彻底成为我和撒加门农老师的附庸。”

　　索恩不语地看进她残忍反光的眼睛。为什么。

　　“我委托你们说的拿回我的‘家’（home），指的是拿回我的‘国家’（homeland）”。我需要爪牙。你和你的红龙佣兵团可以效忠于我吗。”

　　索恩沉默。

　　交涉毫无松动，娜梅莉亚却没有什么挫败的感情。她丢出了另一个话题：“有一个情报你最好还是知道比较好，‘真龙的预言。’这个国家颠覆时，有一个全国都知道的预言：‘真龙将会揭去锂铎都瑞王冠上的黑纱。’”

　　在她身后，女仆烦躁地把干燥细枯枝折得“咔咔”响。

　　索恩说：“我看不到这预言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会问就是因为你看不清真正的敌人。”娜梅莉亚说，“当然，无可置疑地，迦南人是真正的宿敌，从血统种族上，从生存上，他们‘非我族类’地看所有锂铎都瑞人，等他们吞并全国，不会再有锂铎都瑞反抗，也不再需要稳住占区民心以后，他们必定会毫无顾虑、毫不芥蒂地对所占城市进行血洗屠杀。但是我的王兄弗利昂才是目前挡在你和我最面前的最大绊脚石。”她轻笑，“并且还是我生命的威胁。只靠红龙军或近卫军单体之一的力量是不足的，我们合力也无法完成全国战争，复国偏偏还不得不带着他这个炸弹和滞碍同行同眠。所以，他是第二个敌人。”

　　“我看你的神情还有第三个。”索恩说。

　　公主扯起一边嘴角揶揄：“你没有在全盛的理铎都瑞首都生活过。第三个敌人是收复成功以后，战争后期，自相残杀的我国自己内部的的派系。以你的性格，如果你在派系争斗中不倒向至少某一方，迎接你的是最差的结局，不选任何一方，你就成为了所有势力的敌人，朝任何方向走都是死路，一旦局势改变，你会在多股你甚至根本不认识的不同力量中间，被撕成肉酱。”

　　索恩龇出一点牙尖。不要威胁我。

　　气氛不对，娜梅莉亚转为侧身：“换一个话题吧，我们直接切入主题，你觉得我和你这次遭遇是谁的错。这里我和你作一个大胆的假设，假如迦南国的包围是人为的，有人已知哪些人员会在三次中的第几次过谷，知道第三次渡谷的时间，并且通敌告诉敌人，让敌人安排怎么突袭。这个内奸犯人同时能够计算与接触我方的一切：在你和我的军队中偷偷替换安插叛军，能换掉在我最贴身的近卫车夫，用‘虫’密切监控皇室马车的位置——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怀疑敌人只有迦南人。”

　　索恩突然走神，单膝上双手抓紧。一股视野慢慢解明后的悔恨浸上心头。

　　是的。是“戒指码”。买不起鸽子蛋宝石戒的冒险者表白求婚，会赠送恋人彩色碎钻——每颗半克拉，横着镶成一排的戒指。每颗宝石名称的通用语首字母，拼在一起形成的单词，就是表白的话，比如一排四颗从左到右分别是钻石（diamond），欧泊（opal），黄石榴石（vermeille），祖母绿（emerald），这枚戒指的讯息就是’DOVE’，他的恋人的名字。瑟卡尔得到的那一封通敌的信，上面没有字全是印章。那些印章里面，印章的颜色，类别，个数，排列顺序，能翻译成一组密码！有密信就不止一封，他们就是这样通报过谷时间的！我居然疏忽，放任情报从我眼睛下面跑过去。我应该相信瑟卡尔的“感觉起来不舒服”的！

　　索恩不动声色，只是说：“如果我军被渗透，他当然也可以很方便控制队伍前段的辎重，只要偷偷磨断一半辎重车的车轴，在前十几里路看上去还是一切正常。”

　　公主打断了索恩继续自顾自说：“动了你们的车，在峡谷最险要处同时制造外敌突袭与内部交通瘫痪，让我的马车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锁革瑞将军远远在后面，事后阴谋者只要杀光所有知情的安插，伪装成‘公主死于混战’就天衣无缝了。”

　　索恩等着她说心里的嫌疑人人选。

　　娜梅莉亚说：“我上车前看见过一个人轻轻地手扣车厢壁，问侍卫确认，有没有加固最强的防御和羽落魔法。这时太适合放置虫或者追踪印记了——搜捕队只需要配备匹配对应的接收器。那个人就是弗利昂。“

　　索恩扶额长吁气。预料之内的答案。

　　然后换回正色。索恩问：“但是，动机呢？”

　　公主微调了一下坐姿：

　　“这就要回到真龙预言了。王室血脉被杀得凋零，原本大部分皇室和贵族都以为‘真龙救国’只能由‘龙骑士’来完成。他通过操作得到这支曾经是戍边队伍的鳞冠军后，自己也一直以国家拯救者自居。但是你，在人类状态时持有那把恐怖的剑，还可以本身化为龙的形态。战斗、指挥能力均有，还只有二十三岁——’真龙’，没有再更可能预言所指的人了。可以直接认为这就是答案。你的呼声在暗地里已经完全盖过了他。“

　　”他不仅是嫉妒我的能力，还嫉妒龙裔的血统，我，比他更具有救国的正当性。是这样吗？”索恩说。

　　“对于我，“她右手从膝盖上举起，袖盖胸口，”如果你没有跳下来的话，他先通过这一战把我和军队分离让我坠谷，然后再暗地里派兵去坠落地点搜寻我，抓住我抹去身份甚至毁容然后软禁，我会彻底的变成一个被他控制在手里的换血容器，同时地面上，他砍断桥的那一劈将你和迦南军阵分在一起，你就算能活下来也会被栽赃是你害死我，失了军令，下狱后随意地惩罚你。一战之中通过制造‘公主已死，是前面的索恩的失职重罪’现象，同时除掉我和你，一石二鸟，他靠稀薄的王血为法理成为复国军的主心骨，他自己去打下王城。这就是他的目的。”

　　弗利昂的第一目的必然是王权。乱中让王储落单，对现任王储进行剥除权力的监禁，然后自己假惺惺地在接下来复国全程中装作寻找失踪的王储，自己主导复国军，一路积攒英雄的声望。为公主和先王双重复仇着，打下首都正好调出被控制囚禁的公主换血，说自己的旁支王血觉醒直接封王。但是他太傲了，也太轻视自己以外的人的智商了，在这个时间点选择把更加正统的王室突然抹杀对外消失，是不智的，他甚至连慢慢替换官员、在较远未来合法关囚娜梅莉亚，让她做一个高塔上的透明传说，自己代言她，都等不及。

　　至于自己。索恩思忖。如果弗利昂得逞的话。红龙军的辎重损坏堵了路，是“真”。敌军压阵，马上要冲锋上桥，是“真”。弗利昂的鳞冠军尽职尽责地断后，万般无奈为了保住大部分兵力壮士断腕是“真”。离公主与马车最近、最负有保护责任的是索恩是“真”。公主失踪被认定死亡是“真”。五个“真相确凿”联接起来变成一个弥天大谎，再加几个会摇旗，会呐喊，擅长传播流言的喽啰煽动，将众人引向的答案只剩下一个：红龙军龙首失职，保护公主重大失误，罪不可赦。

　　到那个时候，是更多人信王室远亲、公主的血亲兄长的说辞，还是信来自外国、不是锂铎都瑞人、平民出身爬上来的我自己？

　　“至于那次‘壮士断腕’的责任，他来一场慷慨陈词的挤出泪的对公众的演讲，为公主的‘死’哭两声：‘我也很悲痛啊，那是没有办法的决策啊，如果不是——都怪——’就可以解消。“娜梅莉亚冷冷地说。

　　”如果我没有和你同时坠崖而是我留在上面的话，他已经成功了。”索恩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向屋内的方向。这栋屋子实际上根本没有后半，两堵侧墙撑着红色陶瓦，房屋背直接敞亮对着谷底分支流出来的泥浆溪流。索恩踱步走向河边，背影对娜梅莉亚问：

　　“你跟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公主双手交握在腹部走过去：“只有这一个答案，要求和你结盟。我希望你对王国有超越雇佣兵的忠心，成为整个理铎都瑞的剑。”

　　“我跟皇室本来就已有契约。说得非常清楚，“索恩冰绿色的眼睛向眼角回瞥，”我保你们打到王城，然后你们打开皇宫地下宝室，让我看那颗能找到母亲的眼魔眼球。”

　　小女仆不安地跟过来。公主沉默了一下，说：“老师是这样跟你说的吗？”

　　女仆尽职尽责地警惕附近，两人隔着两臂距离都站在水边，看着自己的倒影涟漪，互不看对方。

　　娜梅莉亚说：“政治性合作，新契约条款就这么写吧：‘成为罗莎王室直属的附庸亲兵，献上同存亡的私下忠诚，不要靠近走入对方的生活和交际圈一步，仅限在战略上，同谋直到你和我各自拿到想要的东西为止，在整个国家打下来之前。’“她轻吸一口气，补充了一句，”‘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如果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就要先证明你自己的价值，从未对这个女人放下过怀疑的索恩想。“这是秘密契约，你很强，但是不会在我的计划里重要到超越近卫军的程度，就算你保持现在的战略价值，你出了事我也是不会冒着契约暴露的危险去救你的。”公主皱着眉头，稍微沙哑，好像今天说话的数量已经远远超过她一天使用句子数，而她十分厌恶“多说话”本身，即使是必要的说明对她来说也是不耐烦之至了。

　　彼此彼此。索恩想着，但是说：“你说这些没有用，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陌生国家的末裔，你证明了你很聪明，但你想要国家，以你手里的条件，恕我直说，你是在做梦。我在跟瑟卡尔谈过之前这个问题不能给你答案。”

　　公主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她轻哼一声，微微后仰：“也罢。”劣质亚麻裙摆甩动微细的褶子，她就此转身重新走回屋里。

　　一段时间以后，索恩也回到房间正面。“公主睡了，她要我提防你不准靠近。”小女仆一脸冰冷警戒着。那索性干脆出去巡游吧，索恩信步走出，看着她们所在的屋檐变得小小的，却仍在发生事情能听得见惨叫的距离之内，也不从视野里失去。走到尸臭的井旁，扫开群鸦，索恩拉上井绳。意料之外地木桶里没有腐尸蛆虫，只有一层黑黏的附着物铺满底部，渣滓团里一只白骨化的断手，握着一个魔能罗盘。

　　取出、擦干净罗盘，放在手心里，罗盘外形伪装成一本薄书（现在已经沾满血污），翻开封面，里面书页叠的正中间剜进去一个浅凹圆洞，构造更像纸质匣子，里面是罗盘指针——针是胡乱转动的。回头扫一眼四周废墟，索恩并没有发现可能扰乱罗盘的原因——那就只能归咎于这里是禁魔浓度高的地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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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颂门？”黄黑色、积满污垢的牙嚼着一块天星木树皮。苍老的嘴喷出肉红色的碎末，“知道，去得了，只是你们三个——......。”

　　老车夫一副黑白夹杂的板刷胡，对平民来说过于肌肉健壮，双腿如磐石，门户打开坐在自己的黑白马后。他打量着索恩背后巨大的长方形缠布团。小女仆笑得甜甜的想对马车夫谄媚，老人举起黑裂的掌打断。

　　“我可以给您钱。”女仆不甘止于被打断，再一次伸出平摊的双手。和她的“逃难必用套装”生火打水道具，纱布绷带药膏，等等一起托在手上的是钱，从疯村搜来的五枚月镑，一些铜角子。“这些还不够？”她说，再次呈上手里的奉献。

　　对方没有回答，小女仆稍微不安而焦躁，眼神移去看路边风景。

　　她顺着自己的脚趾往路边外看，视线扫向田野根部。战争中没有人收获播种，然而田边有些自然熟透掉落、入土的麦粒，使得路的边缘黑色的淤泥里，已经开始过密地钻出带胚的短粗白麦芽萌芽，弯卷着形状。路沿有一个脚印，脚印里的麦芽被过路人这一脚踩断，一颗一颗像死去的蛆虫。

　　车夫“啐”地吐掉了嘴里最后的树皮渣滓，拇指竖起然后倒指肩后：“收起你的那劳什子东西，上车！”马温顺地垂下眼帘，嘴里像主人一样总是停不下咀嚼。

　　巨大橡木桶一只装了一个人。

　　道路早就大段大段地车辙型地凹损，积了水，索恩三人看不见车碾在两道污泥里，这砖石地面破损过、被泥土填满凹痕，本就因为战火久疏维护。

　　车夫随意地左右瞟着，看似满不在乎，实际上沉稳而不乱潜藏在表层表情底下。

　　沿途随着车厢的颠簸，木桶四壁不停地偶尔碰触到身躯；索恩抓住剑柄。

　　只要眼前的光和气流不对劲就出手。

　　“喂，我猜你们不是普通的......哼，无所谓了。”马车夫突然说，又同样突然地戛然而止。

　　还带着白色断岔的砍断的树在道路上横起，两边堆起土石，就是一个新建的哨岗了。大腹便便的迦南士兵打着哈欠，拦下前面相邻的一辆油红色无篷柴车突击检查。然后是三人所在的木桶车。

　　他们盘问了又试图搜擦，当他们从马车离开的时候，索恩透过酒桶眼，看见老车夫说着什么，塞了一串金丝念珠手链给胖士兵，被后者揣进怀里。

　　通过关卡以后，车厢里桶上的稻草堆被翻开，三个木制酒桶里站起三个人。小女仆像浮出水面一样大口喘气。

　　桃丝金死死用手掌把轻呼堵回嘴里，惊魂未定，捂着胸口，眼睛闪着也许是憋出来的光。“公主，公主，我们居然成功了，我们过来了......”她向娜梅莉亚劫后余生笑着仰起头。

　　“年轻小贼被追捕了？这个破乱世。我不懂得什么大义，但是如果你们真是那些士兵的敌人，那就是我的朋友。我就算为了和十一抽税压榨我们的迦南兵对着干，也要运你们这趟过来。”赶车老人狠狠咬断了话。

　　“到了，这就是香颂。”马车夫说。

　　天色已放明。一洗的瓦白天空过于空旷，偶尔有山雀飞过。远处贴地就开始发叶的树林像地面上空极厚的绒毯，在接近边沿的地方因为空旷空间长得格外茂密，像绒毯边缘的堆积。带尸臭的冰冷腥风迎面扑来打旋。是从路旁填埋尸体的壕沟，满溢而出的吧。

　　凯旋门曾经的雕花柱头石柱只剩下贴地的短段残骸，甚至上面有血迹，断掉的上半段柱倒在旁边灌木里，有保留着一段形状的，有摔得粉碎和尘土堆成团块的，柱身那些莳萝花纹星星点点的阴刻，全部镶满泥土污点。

　　索恩视线顺着刻着“香颂”名词的石碑上行。暗绿色真实的植物盘满荒废的石质雕刻鲜花，凯旋门遗迹顶端是女神雕像。炮火首先摧毁了它，然后皲裂和藤萝占领了它的表面。“门”框起的取景框内，是远处殷红的硝烟和焚烧的村落。两个脸上有泥的女人站在褴褛的索恩身前，背后柱头的女神雕像站姿高雅，石质的残缺裙袂风飘。

　　近处躺着一具尸体，衣服破烂焦黑。日出的光照耀着碧绿麦田中的华美石雕，却充满了暗红色昏黄光罩的地狱的味道。

　　公主的手依然拢着侧脸，露出的四分之一脸，没有任何神色变化。

　　”年轻姑娘没见过战场吧。一年前开始时不时就这样来一次，都已经习惯了。谁又能永远帮到谁呢？只剩祈求我们顶上的人，少作点杀孽。”赶车老人说。

　　如果把感受的对象压缩到个体，受难者们常会说，战争没有正义，赢者和败者都是沾染血污的肮脏，战线每往返推进的一步只不过是徒增死尸。

　　“这里曾经是多美丽的地方，”老而弥坚的车夫晨光下站得如同黄铜卫士，视线始终慢慢扫在金黄的田野上。“我们马车在农忙那个星期也会加入牛车们拉收割机的队伍。有魔法师专门来施术驱赶虫灾。纯金一样的谷堆，面包吃也吃不完，收完以后不限量的啤酒和通宵达旦地跳舞。在那些亵渎生灵的机械怪胎们来之前。毁了，全毁了！”

　　他轻轻一鞭，马车行进走了。剩下“凯旋”门下面三个人站立如同乞丐的悲凉画面。

　　公主沉默凝视了很久，才说：“一年前，战争开始的时候，我有过愚蠢的梦想，父王带着我，我们皇室所有人，驱逐完所有迦南人以后在欢呼中从这下面走过。”她的眼睛闪过一丝微光。

　　你的表情在说这个贪念其实一直没有死，索恩想。

　　前方的马车打马转身。老人坐在位置上转头回来，被朝阳勾上赤红色边的苍老脸上并没有欣喜，“好了，你们走吧，我回去，在等着我的生意不知道还在不在......“就此掉头离去。

　　然后公主突然咳嗽。

　　小女仆的身影跳上了车。昏黄晨光里，站在车上的矮小影子站在马车夫后面手腕轻轻一挥。割喉，从侧颈，索恩眼前突然闪回过那些裙角里明灭的精致得像首饰一样的飞刀。飞刀同时就是匕首。马的晶亮巨大的眼睛转着反射着这一切。

　　小女仆扯乱倒下的死者衣服，扯出衣袋，把散落一车板的钱币全部拿走，角落里的都抠出来，然后飞刀扎进四条马腿之一。

　　被爱护得极好、从未如此剧痛的马惨嘶，女仆自己早已跳车。前方道路中间有石块，石块侧面就是抛尸坑，马带着车整个翻倒进大坑里。

　　王血的果断，王血的决绝。明明没有王血，桃丝金的脸在动手瞬间重合上娜梅莉亚，甚至是弗利昂的脸。

　　新鲜血腥味从咫尺尸坑里被风带出来，味道扑鼻。同样一身腥的还有被溅上半身血的桃丝金。一主一仆唯一在意的事情，是公主递出手绢给女仆，让她一处一处擦脸角上溅上去的血迹。

　　两人唯一的表情是笑。是“我办成了”的骄傲笑和赞许的微笑。

　　是啊，太开心了，马上就能回去军队，唯一暴露行踪可能的痕迹也抹去了，真是一件让人心安快乐的事。索恩全身如坠入零度的寒潭。

　　两女回头，女仆略带不耐烦：”你怎么还不走？”

　　“索恩不想走路”是比“杀了恩人车夫”重要得多的事情。

　　索恩曾经在说分析那段对话时的娜梅莉亚身上，看见超越族类与性别的意志。那是为贯彻自我的信念不惜一切，即使千夫所指，即使要为此丧失生命的觉悟。

　　但现在索恩明白了这信念是要冷酷得眼都不眨地以血为代价的——以别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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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戒指通讯里，瑟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方位确定。我看见你了。”

　　瑟卡尔率领的部队以战术队形抵达约定地点附近，停马后立刻在附近建立警戒。

　　索恩首先看见红龙头旗帜，然后看见士兵方阵囤积在风景上形成的规则斑点。

　　第一个冲到索恩三人面前的是茱丽叶，这是很令人吃惊的。女剑侍当先扑过来，看见索恩，眼睛亮了一点，直接问：“你？公主呢？”

　　然后她侧弯身从索恩魁梧身体的遮挡侧面向后看。

　　接下来发生的事令所有人吃惊。

　　严肃的女仆卫队长茱丽叶忘记在场所有人，也忘记了回收女仆下属，跑过去抱着娜梅莉亚脸贴在她胸口嚎啕大哭，哭得一梗一梗的，音调高昂，脸潮红得喘不过气，脸挤变形得像小了五岁。

　　她几乎是半蹲下，全身力气靠支撑在公主腰上的双手。

　　“公主......公主、您......”

　　公主保持着不动，只有一个无人察觉注意到的、轻抚女剑侍头发的动作。被救援的遇难者安慰着前来救援者。

　　“好了，好了，茱丽叶，没事了。”

　　她居然在笑。索恩毛骨悚然的察觉，公主眼睛调子变深了，眯起的虹膜呈方形，颜色更加接近深湛润泽的红蜜蜡宝石，嘴角弧度近乎沉溺。

　　是贴身近侍和战斗女仆卫队长啊......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下属，所以她能享有主人这不一样的表情，大概也是能理解的吧。

　　茱丽叶哭得单膝跪下。“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要是......我怎么办......”公主慢慢带上旁人递上的宽屋帽。茱丽叶蹲在公主膝盖哭得像小孩一样，然后猛地擦泪站起，转身表情变严厉：“医疗兵呢！”

　　茱丽叶看见公主手臂和腿上有木刺。马上有别的女仆兵拿出炼了药在上面的纱布。

　　佣兵团的新牧师想出手，茱丽叶含着泪把他怒瞪回去。

　　索恩没穿甲，衣衫褴褛，撕掉了一条袖子，脸上染着泥垢，唯一没有变的是眼神。此刻，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巨大的疲惫和松弛后的温暖感汹涌而来。因为他看到了那头熟悉的黑发。

　　瑟卡尔莽着头走过去，越走越快，身上装备金属轻响声连连，突然站定在索恩面前，他身后的十数个士兵保持距离，形成着警戒保护圈。瑟卡尔目光近乎悲哀贪婪地扫视着索恩脸的每一个部分，然后才是手指触碰索恩手臂，不仅有实体的触碰还有灵能的，他在寻找那些脏污下面有没有伤口。

　　不说一句话吗。直直地瞪进那双黑色的眼，坦率得把自己精神撕裂邀请索恩目光照进来看察碎片来的眼，两人眼神搅碰。站得极近的距离，让对方略显急促的呼吸直接吹息在索恩身上。瑟卡尔喉结滚了一下，像咽下翻涌的什么。“然后做什么，是医生上来检查我的完好吗？”索恩试着笑，声音嘶哑、干涩，不只是因为是长期缺水和压力。索恩向前倾身，但想将重量完全放到瑟卡尔肩头的动作止于瑟卡尔隔空支撑住他的手。

　　握住索恩的双手，瑟卡尔低头闭眼摇头，发尾摆动搔在索恩的皮肤上。远远看上去，就像索恩拿着瑟卡尔要害脖颈的姿势。”你不在的时候出事了。“瑟卡尔俯在索恩耳边说，“回去再说。”

　　两人分开，忙碌的声音在士兵中响起了。

　　传送门是一个竖起的三米直径的圆。

　　原本士兵牵来了马，自己骑在马上，走过去通过传送，马上就可以回到熟悉的红龙军了；瑟卡尔先一步进入金色玫瑰边缘的空间孔隙前，走过索恩身边时，他极其迅速地、用力地握在索恩的小臂然后下行。在索恩手边停留的零点几秒、透过他手套传递过来灼热体温和微微颤抖：“我在那边等你。”

　　相牵的手指慢慢滑下，最终离脱于还深深用力互相扣着的指尖。瑟卡尔的身体最后一部分也被传送门吞噬。马上就能见面。索恩是如此想的，事实上的确如此实现了。

　　但索恩不知道，在巨大打击来临之前，他以为这就是宣告整个“回归正轨”仪式结束的最后的温暖。

　　......

　　门的另一端是贤者在护法。

　　传送门出口设在地下一个宽敞的宫殿里，光线阴暗，四处是裂石、滴水和石苔，公主的回归让正准备开宴状态的狂妄弗利昂当众愕在脸色铁青的表情。

　　小女仆桃丝金伤痕累累但是表情毅然地扶着公主。弗利昂眼珠和下巴有一瞬间有错觉脱落了，英俊的脸因惊讶和恐慌而扭曲。

　　然后是索恩和瑟随后也走进厅来，他像是腹部被打了一拳一样，带着深恶痛绝的表情，“原来如此”的释明表情里夹杂着涌上来的感情渣滓，养尊处优的白皮肤渗出密汗。他脖颈和喉头梗了几梗。青筋凸起。像是干吞下去了比喉管粗的硬东西。

　　然后，他走到索恩面前一鞠躬施礼，极力压掩着极度情绪激动，说话音调荒唐：

　　“龙首也回来了？我正好有事情想要问你！”钢蓝色自下而眼珠对瞪着索恩俯瞰的绿瞳。

　　那么你带路吧。走在路上，索恩感到前面的弗利昂呼吸节奏和动作在由愤乱慢慢恢复沉稳。

　　鳄皮靴的铁制后跟规律地踏响，他身上流苏颠动发出细靡的轻微声音。他兀自前步不回头的背影突然发出大笑，脊背向后扳昂了，控制力回到了对方的躯体，不用转过来，索恩也知道那张俊美的脸，又是一副一切在操控中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