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注视阳光而流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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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安娜提着倒空的尖角陶罐前去河边取水。以一个战士的体格力气，她并不需要帮助，因此把慢慢困倦的瑟卡尔留在营火旁边。
瑟卡尔还是被吵醒了。耳朵贴地闭目睡熟的的少年听到了马蹄踏地的声音，由远及近纷至沓来。“比预定的时间提前了两天。”
”守营的狄安娜呢？”优雅语言的女声窃窃私语。
揉眼朦胧醒过来的瑟卡尔先是条件反射地拿着一支箭矢，警觉翻身跪起，然后看见唏唏嘘嘘的白肤女性们尖耳金发，“白色的瑟卡尔”安然上浮，带着缓释的微笑向他们友好伸手过去。
【见到你们很开心，我走了好远的路，路上几次差点死掉，终于......】
第一次的被善待给他留下了错误的映像：“精灵是世界上最善良温柔的物种”。毫无敌意的瑟卡尔以为他们会像狄安娜一样温柔，然后得到的是穿胸的冰冷一剑。
高等精灵们陆续全部抽出武器，为首者的武器刺穿了瑟卡尔的胸膛。“是卓尔，狄安娜的弓！你把狄安娜怎么了！”一双双美丽的碧蓝，紫色双眸惊恐睁大，瑟卡尔这才想起自己入睡枕着的是狄安娜的黑铁弓袋，反曲弓抱在怀中。
“是卓尔军队的前哨吗？你们一共有多少人？我肮脏污秽的黑暗远亲。”为首的女性高等精灵冷冷地说着，语调因愤怒而冰冷。
【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为什么……】少年捂着胸口惶惑地站起来，试图自证地向外摊着另一只手，身形微微左右摇摆。四面扎来的是冰冷俯视的嫌弃眼神。精灵们各具风姿美丽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互相小声说出唾弃诅咒黑暗的话。低贱，邪恶，罪大恶极，瑟卡尔完全不知道,这种自己向往着、编织无数美梦形容的种族,怎么会像黑暗精灵对地表一样,恶毒地给对立世界的人，打上天生“贱种”的标签。
【你们不是被阳光赐恩的种族吗，你们不应该是仁慈善良吗，你们这样的表情和黑暗精灵有什么区别？】信仰被动摇的撕裂感让瑟卡尔问。
四面围绕着比自己高的高等精灵，天旋地转，瑟卡尔全身发冷地听懂了狄安娜名字以后第二个听懂的通用语单词，“卓尔”。瑟卡尔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此地渴望高等精灵，九死一生才来到他们出生就被赐予降临的福地，换来的就是他们这种想要把自己打落回地底般的憎恨眼神。
狄安娜提着水罐快步走回营地。突然惊呼一声，陶罐在草地间的石头上摔得粉碎。高等精灵同伴们正踢打着抱头蜷缩的少年，轻蔑得不想脚底以外的任何地方触碰他，好像害怕沾染了瑟卡尔身上的丑陋污秽。少年的胸上有几道切口，一丝血液从嘴角挂下。成围的高等精灵们高举的武器即将就要将地面的少年切割正法。
混战中狄安娜捡起滚落在外围的弓箭。咬唇瞄准，木然松手。闪电般地连续几箭发箭，射倒几个同伴。
箭尖被折断并且控制力度，木制钝头的箭身，刺在装甲包裹上，被击中者只是软软晕过去了。
“不要伤害他！”狄安娜最后一箭瞄准仅剩的女首领，带汗呐喊。
“肮脏污秽的孽种。“为首的同伴太过用力以至于叱咤带上喘息。眼光移向黑发者，“狄安娜，你知道自己包庇了什么生物吗？还为了他攻击你自己的同胞？”
草丛后的狄安娜浑身激灵，一波毛骨悚然的感觉窜上脊背，“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狄安娜说拿出马鞭。一步步走进被惊动转头回来的少年。首领颔首露出赞许的表情。
“你听着，我相信判断一个个体的善恶不能看他的种族。“狄安娜对瑟卡尔说，”拿着这个马上走，马上走！越远越好。”
【你不喊我卓尔吗】满脸瘀伤的少年畏缩地试探着从埋首泥沼中抬头，困倦疼痛而无辜不解的眼神。两人越靠越近，只剩下都急促的语气，不听对方的语言而同时说话，完全无法沟通。
“西边岩缝里有马和水囊，然后一直往南走，注意避开人类的村庄，”
【你也讨厌我，和他们一样要想杀掉我。】瑟卡尔两手撑身体坐起。
马鞭“啪”地打在两人中间，靠近到了面对面互相呐喊。
"快去，千万不能被发现，他们会杀死你的。”
【你们不知道我付出了什么才到这里，我来这里之前把你们当作精神支柱，你们唾弃我的话我来这里又有什么用——】
“快走，走啊，滚远点，不要回来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感受到狄安娜言语中有异，“喂，你不会是想放走那个小子吧？”高等精灵首领用精灵语眉峰皱起质问，手势从抱起双手到“唰”地拔出武器。突然狄安娜拉紧弓，对着站起缓缓靠近的瑟卡尔：“不要过来，快滚啊！“一箭飞过瑟卡尔脸侧，留下深深血痕，瑟卡尔捂着脸因为疼痛死死刹住停下。这是和昨夜陌生的狄安娜，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冷漠敌意的表情。因为倨傲而显出这个种族惊人的高贵的美。和高等精灵们写满冰冷嫌恶的美丽的脸一模一样。
“你根本就没有真正逃离地底。”自己在躲避的东西伸出触手缠住脚腕。扑面吹息来的风都瞬间变为了带血腥的滞郁的黑色。和周围鸟语花香不和谐的，有东西恐怖地反映黑色洞窟，地底有毒的魔兽，那种深黑扭曲。瑟卡尔的视线在四周搜索寻找，最后脚踩在在地上摔碎瓶子聚成的水潭表面的倒影水面，惊悚地看见黑暗的源头不是别的，正是”我自己“。
太过荒唐以至于已经感觉不到悲伤，只有冰冷和可笑。我永远无法逃离我的出生地，在憎恨逃离地底的十二年间，自己厌恶、唾弃、想逃离的地底黑暗早已淫浸改变了自己的气质外貌，甚至出生血统就已赋予自己天赋和黑暗病态美的五官。黑暗已经把自己打湿沾污，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变成自己永甩不脱的伤痕。
坠地一刻开始，与生俱来的诅咒，根植血液的无法摆脱的遗传。无需剥开自己胸前的皮肉骨架，看一看自己的心，就已经知道里面多少也被淫浸、同化成毒恶的紫色。就算自己拿到了地面世界的入场券，也永远摆脱不了粘附在身上的黑泥。
”我和我所惧厌的深渊，地底城堡，蜘蛛，变成一个样子了。“少年的呼吸抽紧，深入瞳孔的恐惧动摇着，映出自己眼前颤抖的双手瑟卡尔刹那间明白了被恶待的原因。正因为自己恨着这黑暗，所以无比理解高等精灵们，恨着染作同样黑色的自己。
那么，我是只配那样流于污浊地生存吗？我生来便是黑，不配享受白色的纯洁吗？将所有悲愤，痛苦，固化喷薄而出成对未知世界的想像与爱，原以为地表是生命新开始，只敢稍微动此念来支撑自己，结果对幸福的幻想，都只是薄脆如昙花一现的错觉而已吗？
人生来落地的地点，就已经决定，命运是有阶级的吗？
【凭什么，那么为何要我出生到这个世上啊！】
少年脸颊上的血像一条小河一样顺着深色皮肤的蜿蜒而下。对面与黑色皮肤的瑟卡尔相对称，雪白的美丽的恋人。
”哈哈哈，啊哈哈哈。“瑟卡尔痛笑，为什么半天以前认为自己配和这样的生物在同一个世界呼吸生存。
少年全身簌簌发抖，握紧的拳头因为太用力而失去血色变得青白。【我们一起逃走吧。】瑟卡尔回正过头，眼睛里闪耀着孩子说”我们出去玩吧“般的光彩，甚至嘴角有近乎绝望的微笑。
没关系的，就算我一直宥于孤独，整个世界都不知道、不相信我深爱着你和光明的孤独，只需要你一个人明白。黑发的女精灵愕然。这是瑟卡尔最后的尝试乞求的努力。
少年虚蜷成拳的手慢慢地向狄安娜伸出，颤抖着，手指扭曲着，终于变成平伸向女精灵、手心向上乞求的手势。这是少年纤幼而伤痕累累、被捆紧的心最后的鲜活跳动，向着这个世界，对温暖最后一次抱有希望。
狄安娜颔首，调整弓姿，下巴触碰脖颈。无情的弓仍然敌意地直指瑟卡尔额头，锋利的尖端反着光。美妙如音乐，两人之间关系开始的一声弓弦”噗“的震动，一箭对着瑟卡尔射过去。
瑟卡尔完全变成了和之前两样的人，手快速得产生残影地抓住了刺破前额的箭。一滴细血流下，渗入骨髓的绝望和冰冷。刹那，少年深深的眼瞳里，在短短的一瞬间眨眼般的几闪，歇斯底里的自己破坏摔碎了里面世界的一切，狂嚎着，受伤一样抱紧头。
只是白亮的几闪，箭矢飞向瑟卡尔，瑟卡尔的身影速度极快，早已经不在原地，拔出首领的剑鞘将她击晕倒地，然后被剑鞘弹开的箭矢落空钉在地上，爆发的瑟卡尔已经扑向了狄安娜，一边一手撕扯着女人胸口的血肉，用力地像撕脱一件衣服一样撕开。
剧烈的痛苦让狄安娜发出骇人的叫声。瑟卡尔罔如未闻，继续五根手指探入血肉，搅动，撕扯，拨开，好像要彻底翻找她的身体找到里的宝物一样。这是“里面”的瑟卡尔，野性而疯狂，“哈哈哈”瘆人地笑着，咬着牙，脸在阴影下扭曲如同非人的野兽。
热呼呼的血沫溅到瑟卡尔胸膛上、脸上，积压腐烂在内的感情喷薄而出，好快乐啊......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七岁那个血色的下午......
心头一跳，”找到了“的感觉，那个宝物终于被瑟卡尔握在了手心里。那是热乎乎，刚刚从胸腔里扯出来的红宝石一般，还连着血管的心脏。
【我只要带这个走就好了。】瑟卡尔温柔又悲伤地眉头微呈”八“字，试探浅笑着垂眸，双手捧着心脏按在胸口的动作堪称疼惜。
瑟卡尔喘息着，仓皇呆滞地跪在被他活生生肢解的女精灵面前。突然恢复理智的瑟卡尔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情景。只剩半截身子的狄安娜还像宠哄孩子一样两手捧正瑟卡尔的脸，抚摸着自己造成的瑟卡尔侧颊的伤口，瑟卡尔嘴唇无声地嗫喏颤抖着，重新恢复清明的眼睛无休止地涌出泪水。沾满血的脸上，泪水冲刷出两条清白干净的印痕。
好像伪装哑巴过久的顽疾似乎发作在咽喉，气管受吸进的冷空气刺激着，咳喘发不出声音。慌乱嘶哑地，瑟卡尔脑中组织着任何语言，却始终慌张不能成句。
我是你们所说的嗜杀的肮脏的卓尔，我已经完全变成他们了。
少女吐血，带着即将永远休眠的疲惫的笑，指着自己的弓，【这个？要给你吗？】瑟卡尔迅速跑开两步，拿起银弓和箭囊跑回来凑到她面前。看瑟卡尔手里的弓和黑铁箭袋，狄安娜艰难地喉中”咯咯“有声，吐出血泡，无法发声。是给你的，你会明白的......少女流露出这样的眼神。突然，那双温暖的手无力地垂下了。纤细而带着指茧的手，干燥的美丽指甲的手，瑟卡尔握着其中一只地面上唯一给自己短暂温暖的手，额头抵在上面，哭得发不出声音。
精灵少女的尸体从表面不断剥蚀成万千萤火般的光点，光点如蒲公英一样汇聚在瑟卡尔面部表面，她的手指、皮肤、头发都在变成仿如光线编织成一般，然后抽丝剥茧地解开，空中挥散，脆弱而美丽。很快瑟卡尔手里就什么都不剩了。
不用在原地等待高等精灵们为自己罗织的罪名。黑色的瑟卡尔站在跪地的白色自己背后，冷眼看着现场，甚至开始想象高等精灵们对自己可能的控告：狄安娜的出手相救是错觉，那夜火边的歌也是，真实存在的只有爬上悬崖满足杀欲，甫一来到地表，便因为发色不同于幻想杀了素不相识、只存在于幻想中恋人的不可理喻的疯子自己，和被打倒的问罪责难自己的狄安娜正义的家人同伴。
逃跑之前应该在昏迷的每只精灵补刀，但是狄安娜用死给瑟卡尔疯狂破坏的一面加了一道让他可能返回常态的封印。就在尸体遍地之前犹豫的这一刻，旷朗的染红草原边沿开始大太阳，喘息的瑟卡尔，变成巨大白色光球前污点般的小黑影。太阳脱离开地平线，融熔的白色光芒如同高热的火焰刺伤了瑟卡尔习于黑暗的双眸，撕扯着他同样敏锐的皮肤。
瑟卡尔跪地抱头大叫，这就是真正的地表世界，一切黑暗无从藏身，之前被黄昏与星空迷惑，居然觉得它是美的。瑟卡尔尖叫着捂住眼睛被光击倒在地的愤怒，打滚，逃也似地躲进荫蔽洞穴的阴影。连在太阳底下站一分钟都做不到。
那道朝阳令他真正认清了他向往的地表世界的光明，的美是多么残酷可怕。无比残酷地向他复述宣布这一事实——黑暗是可怕的。然而白天的世界不属于我。
但是瑟卡尔依旧感谢那个早晨的阳光，是阳光带来的剧烈痛苦阻止了他，让他落荒而逃，而不是继续放纵杀欲，彻底跌入万劫不复的血池深渊。
女精灵们慢慢醒来，看见的就是残余的一套血衣，和瑟卡尔的脚印，再也没有同伴的气息。一尊巴掌大的高等精灵的雕像裂为两半躺在草地上。
”为了袒护卓尔结果自己被杀死了。“
“她自作自受，对付卓尔就应该用箭矢和鞋底，不用客气。”嫌弃得连被卓尔杀死都视作一种弄脏的表情。
“真残忍，我宁可化为精灵古树的种子都不愿意被卓尔杀死……”
为首的女精灵同伴罔若未闻，哀伤地捧着尸块，骑马踏着脚印追去。精通实战追与逃的瑟卡尔，又怎么可能被她追上呢！
十几天内瑟卡尔沿裂谷行走，每天努力练习增加直视阳光的时间。一开始最多不过半个小时就躲回荫庇，后来渐渐变得除中午以外可以长期暴露在阳光下，只是每隔一个小时需要间断把身体贴向阴凉的像固体的沁水的岩壁。
唯一的一天有意与午阳相对。初升时像白金一样有光无热的圆盘，随着高度上升、攀上天穹开始灼热如火，再仰视时眼泪从紫色眼眸里滑落。眼前万物都变成了视网膜上绿色、明黄的虚影，满目视网膜上的血丝，他已看不见任何东西，除了那颗可怕火球所发出的炫目璀璨。但他依然睁大眼睛望着，到目眦欲裂的程度，汗出的盐水渗入眼眶，而泪水是流出断裂眼角的灼热溪流，
五感开始眩晕，甚至听不见飞起的鸟鸣声，最后昏迷着倒下的瑟卡尔在阴云遮蔽的数分钟内转醒，拖着快要燃烧的身体，跌跌撞撞躲闪在能稍微给予清凉的森林。
晚上，瑟卡尔咬着草茎躺在大峡谷入口，想是否应该放弃回到地底城市。原本以为终于到达的终点，结果才是痛苦的开始。自己的痛苦来源并不是外界，而是深植自己的血液里面。
瑟卡尔用银弓绷紧的弦在左手手腕上划破了皮肤。如果把这样的血放掉就好了。失血带来奇异的温暖，却感觉不到痛。瑟卡尔躺在一个巨大如桌的树墩上，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夜晚的森林里却传来另一个声音：
”喂，你坐的是我的特等座位。“
——那是我最绝望的时候。我遇见了你。
作者有话说第120章 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注视阳光而流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