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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过往 赵蕖进屋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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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蕖进屋之后,脸上还红一阵白一阵地,好久才安定下来。赵嬗察觉到有异,问道:“蕖儿,怎么了?”
赵蕖往席上一坐,烦恼道:“姐姐,刚才我出去,又看见那俩人了!住楼上!”
赵嬗“啊?”了一声站起来,又无奈坐倒:“算了,许是和我们同路的。不过蕖儿,可不许和他们说话!”
赵蕖笑道:“这是当然,二姐你不必多虑。”
赵嬗严肃起来:“蕖儿,姐要你不和他们说话,不单单是因为他们戴狐皮的东西。”
赵蕖疑惑:“那是为何?”
赵嬗走到妹妹身边坐下:“蕖儿,这次的事,肯定是人做的。还记得二姐和你说过,人都是贪得无厌的吗?”
赵蕖点点头。
赵嬗又道:“蕖儿,你没什么接触人的经验,不懂得。还记得你十岁的时候,大姐回家那次吗?”
赵蕖点头。当然记得。那天她正在院子里扑蝴蝶,大姐带着一身的血迹扑倒在门前。赵蕖从没见过爹爹的眉头皱得那样紧,也从没见过二姐那样的早出晚归去山里给大姐采药。整整半年,大姐才逐渐可以起身走路;待大姐恢复得差不多了,老爹便一声令下,把两个姐姐都送进了成都的桃叶阁。后来她问过爹,大姐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爹只是笑着摸摸她的头,说,这种事太少了,不会发生在你身上,你不要多想。——想到爹爹,赵蕖眼眶又有些发热。
赵嬗握住妹妹的手:“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八年前,大姐满一百一十七岁,能化为人身也不过十七年。因为大姐实在太有天分,爹爹破例提前将望气之术传给了她。若是精于此道的,只需看一眼,便知一个人今后的祸福生死。可惜爹爹自己也不是很精通罢了。
“大姐学会了之后,整天嚷着要出去看看。爹那时候也是看大姐学艺用功,就答应了她,放她出门。于是大姐一路北行,到了山西。进了太原地面,忽然遇到一伙响马。大姐没来的及变化,被绑了起来,扔在一座庙里。大姐那时没什么经验,又害怕,只知道哭。不想有个人听到哭声,竟闯了进来,把大姐救出来了。”
赵蕖插嘴道:“这是……好事啊?”
赵嬗摇摇头,正欲说下去,忽然门被推开,方才那伙计端着两碗汤饼进来了。赵嬗冲着地上的小案一伸下巴,道:“放那儿吧。”便不再理睬。伙计轻手轻脚放下碗筷,又轻手轻脚退出去。心中暗自嘀咕:看这二人的架势,必是夫妻无疑;可怜楼上那痴情的公子喽!
看房门关上,赵嬗继续道:“那人也姓赵,叫赵弘光。救了大姐出来以后,自告奋勇要送大姐回家。大姐对他心存感激,竟然无意间透露出自己会望气之术。那赵弘光便要求大姐给他看看。大姐功力有限,可还是看出了端倪。告诉那人以后,那人居然……” 赵嬗说不下去,搔搔头,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便改口道:“居然对大姐起了坏心。他要大姐嫁给他,永远跟着他,要不就杀了大姐。”
赵蕖听得火起:“为什么?”
赵嬗道:“因为他害怕。大姐长得美,还会这种道术,必然是个不同寻常之人。这样的人若是落到别人手里,他怕将来自己受到威胁。”
赵蕖一脸的不可思议。此事确实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人都是怎么想的?是否只要自己安全,别人的生命就可以随意践踏?
赵嬗看妹妹的神情,也叹口气:“我一开始和你一样,不懂。后来到了桃叶阁,打杂的时候见识了人间百态,才知道,这样的想法,在人之间,简直再寻常不过。” 不敢再看妹妹惊异的表情,赵嬗把脸转开。许久,方幽幽道:“那人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正是早晨。大姐坐在江边梳头发。他是拿着刀逼着大姐的。大姐一时情急,就……就投江了。”
赵蕖久久说不出话来。剩下的不用二姐讲了。江水那么急,她无法想象大姐是如何在激流中挣扎,又一次次地撞上水底坚硬的石头;最终上岸的大姐,又是靠着多么坚强的意志,一步一跌地爬到家门口。她看着眼前的二姐。变成男人的二姐正站起身,走到案前坐下;赵蕖忽然觉得这个形象也变得恐怖起来。
赵嬗看到妹妹害怕的样子,安慰道:“和二姐一起,不会让你有事的。可是自己也要小心才是。来,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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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为了躲避那无处不在的两叔侄,姐妹俩一大早便上路了。
路上,赵蕖几次欲言又止。
赵嬗问:“怎么了?”
赵蕖犹豫着回答:“二姐,我昨晚想了一夜,不明白大姐究竟看出了什么,会让那人那么紧张?”
赵嬗道:“我问过大姐,她只是笑笑,然后说其实都不知道自己看得准不准,就不再讲了。” 顿了一下,又道:“不过我猜她其实说得很准,要不那人也不会觉得大姐有本事了。”
赵蕖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地平线上。那里,一轮红日正喷薄欲出。
前面传来赵嬗的声音:“快走吧,今天要赶到清江镇呢!”
赵蕖看着升起的太阳,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微微露出了点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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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江是个小镇子。往来多是夔州的盐商。只因自白帝城下江陵容易,自江陵上白帝城却不便走水路。清江镇和白帝城隔江相望,由楚地入蜀,从此处开船到对岸最为便捷。从前往来的多是盐商,贩盐到南平国之后,便自清江回去。久而久之,许多看蜀地丰饶而纷纷投奔的人们,也会在此搭了盐商的船入蜀。赵嬗几年前走过一次,这次便是轻车熟路了。
这一路上倒是风平浪静。姐妹俩低头赶路,倒是也没看见那叔侄二人。黄昏时分来到清江镇上。时值残唐,群雄并起,百姓生活苦不堪言。惟有楚蜀两地,水土丰足,加之楚地上一位君王在宋军攻来之时举城投降,倒未有如何的伤亡。蜀国更是得天时地利之便,有剑阁长江两道天险,又有君主怀柔,捐税颇少。因此人丁兴旺,在这乱世中也算一个桃源。如今姐妹俩走进这镇子,见家家门口晾着渔网鱼干,儿童追逐嬉戏,老人坐在门前聊天,确是一副升平气象。
赵蕖心思却没在这上面。一天没见那叔侄俩,应该是高兴的;却无端生出点惆怅来。心下有些感叹,生之无常,倏如流电。不知今日所见之人,还是昨日之人吗?想起爹爹,一阵心酸。父亲如此,康大哥如此,昨日那年轻人也是如此。想着想着,脸上有点发烧。偷眼看看姐姐,见姐姐没有注意自己,方放下心来。暗暗自责,父仇未报,为何会惦记一个“人”?
赵嬗确实没注意妹妹,而是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以戎哥和父亲的手段,绝对不会莫名其妙死在一般猎人的手下。而戎哥既然重伤,说明康家也遭了不小的难。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来那日父亲说白家也出了事——什么事?难道?
赵嬗的拳头一下子握起来!这么多天,她在痛苦中麻木,居然会没有想到其中的关联。她意识到这是一张大网,早已偷偷的张开在她们灵狐的头上。此刻,不过是网口收紧,一网打尽了而已。但,谁是撒网的人呢?
姐妹俩各怀心事,在小镇路上慢慢走来。天刚刚擦黑,镇子不大,二人都不着急,边走边看着周围的屋子,找客栈在何处。天边晚霞正逐渐退去,空余微微发亮的天幕。月牙儿已经忍不住冒头了。
正走着,赵嬗忽听得耳边传来幽幽一声叹息。紧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紧贴着耳边响起:“想报仇吗?”
赵嬗大惊。四下张望,却不见那声音的主人。附近只有卖烧饼的老汉收拾摊子,挑担子的货郎招呼着最后一桩买卖;几个小童蹲在路边玩耍。没有人近身。看这些人的表情,却似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姐妹二人。赵嬗惊恐地揉揉耳朵,奇怪自己是否产生了幻觉;却转头看到身边的妹妹,也张大了眼睛四处张望。赵蕖拉拉姐姐的袖子,问道:“姐,刚才听到什么了吗?”
看来不是幻觉。赵嬗一把拉起妹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一户人家屋檐下。背靠着土墙,二人紧张地看着周围。最后一丝天光正慢慢消失,方才的几个人收拾完毕,都向着不同的方向走开了。母亲们的声音在镇口响起,几个小童也纷纷跑开回家吃饭。路上只余下姐妹二人,幸运的是,那声音再也没有出现。
过了好久,赵嬗松了一口气,带着妹妹走上路来。这事情委实奇怪。为何提醒她们报仇?来人是敌是友?怀了什么居心?赵嬗只觉得妹妹的手心里也沁出冷汗来。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恐惧和疑惑,赵嬗对妹妹挤出一个微笑来:“不管它,我们先找客栈去。”
赵蕖也勉强咧了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