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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渡江 只见渡口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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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气倒好。
姐妹俩早早起来,梳洗完毕赶往渡口。昨夜听店小二讲,正好今日有几艘船出发去白帝城,要搭船,得趁早。
还未来到江边,早已听得鞭炮震天。再走几步,只见渡口处热闹非凡。五艘大船披红挂花,一字排开。船头各置锣鼓,船老大们一声令下,锣鼓和着鞭炮声,震天价响。每艘船前更置了香案,供着时新的瓜果,或馒首,或米酒。香炉中点上三柱高香,船老大带着伙计们齐齐下拜。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对着每艘船品头论足,竟比赶集还要热闹。
赵蕖哪里见过这个阵势,只觉得锣鼓鞭炮震得心中难受。拉着姐姐走到稍微安静点的地方,问这是怎么回事。原来楚地风俗,开船前必要如此祭祀河神。只是近年兵荒马乱,此处的居民虽说尚能吃饱饭,却没处买什么香烛纸马。今日估计是几个大盐商要启程,才有钱这么折腾。镇上的人也趁机重温当年的热闹。
赵蕖双手抱头,大喊“要震聋了!”赵嬗微微一笑道:“还有个规矩,哪家的船排场最大鞭炮最响,哪家的船就最安全。”
赵蕖哭笑不得:“这都是什么歪理!这么吵闹,河神听到了也会生气,是该罚他们才对呢!”
赵嬗道:“出门在外有些规矩要守!我们一会儿上左边第一条船!”
赵蕖看过去,果然见那船折腾得格外卖力。别家供奉的是面做的馒首,他家居然供上了真正的猪头。船头两侧满是通红的鞭炮碎纸,显见比别家的排场要大。赵嬗对着妹妹的耳朵喊道:“不是瞎信,这家有钱做这种排场,船必定也是好的!明白吗?”
赵蕖还没开口,姐姐已经一把拉着她走向那条船了。看热闹的人很多,姐妹俩只得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一个不小心就踩了旁人的脚;被踩的人也不在乎,低头看一眼便继续伸长脖子看前面。正挤着,忽然耳边又清清楚楚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想报仇吗?”
赵嬗猛地回头。四周都是人,但是没人注意她们。况且那声音如此清晰,若是平常人,必要贴着她的耳朵说,才能让她听到。单凭这混迹人群却不见踪影的功夫,此人绝对不是等闲之辈。看看妹妹,妹妹还在努力往前挤,明显什么也没听到。那么这话是对我说的了?赵嬗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再抬头,她们已经来到船老大跟前了。这汉子三十来岁,长年日晒晒出来一身的古铜色。穿着粗白布的衫儿,赤着脚,看到她们两个到来,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赵蕖好奇道:“大叔,你以前见过我们?”
船老大憨憨一笑,道:“没有没有,只是今日天气好,正发愁怎么没有搭船的客人呢!”
二人陪笑上船,赵嬗偷偷塞给船老大一块碎银子。船老大会意,捏住银子,用指甲掐了掐,便掖进贴身的水焜儿里;继而引二人弯腰进了船舱。底舱装满了盐袋。三人小心翼翼地走着,赵蕖忽然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
船老大也闻到了,眉头皱一皱,不满道:“哪个又偷着喝酒!”又转向姐妹俩笑道:“二位稍忍一忍,不知是哪个伙计,不碍事的。”说着又不知从何处扯出来一条草毯,抱歉道:“船主人在上面舱里设宴,只有委屈二位先在此坐一坐,等船开了再说。开船的时候晃荡,又没啥挡着的,怕出危险。”姐妹俩点头称谢不迭。
须臾船开,二人觉得船身猛地一动,接着开始左右晃动。底舱狭小气闷,赵蕖不一会儿就觉得胸闷气短。赵嬗也觉得难受,于是二人小心翼翼地打开舱门,走上甲板。
甲板上风很大,姐妹俩迎风立在船头,看白浪滔天,船行虽慢,却也是劈波斩浪。此处是瞿塘峡和巫峡交接之处,两山排闼,中间夹着一线大江。四周峰峦叠嶂,隐隐传来猿啼鹤唳。赵蕖自小长在山间,几曾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一时间竟看得呆了。赵嬗想起当年和大姐一同入蜀,虽说路途艰苦,却是欢呼雀跃,总算能看到山外的世界;此时和妹妹同去,同样的景色,却格外落魄凄凉。
此时船舱侧面,也呆呆地站着一个人。此人圆脸,略有些八字眉,正是路上遇到的年轻人。他本在和方才引姐妹俩上船的老张说话,一转头,却刚好看到二人临风而立。赵蕖只松松挽了个髻,余下的长发随风飘扬,衬着一身白衣,却似不染凡尘一般。年轻人不由得看得呆了,竟一步步向她们走来。老张兀自滔滔不绝讲:这一段暗礁多啊,公子您一会儿也去船头看看,我去查查是哪个喝了酒……
赵嬗反应得快。觉得身后有人,她猛地转身,一把将妹妹拉到身后。回头一看是那年轻人,赵嬗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赵蕖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待看清了来人,心中却不知怎的有点开心。不能在脸上表露出来,赵蕖只得把头低了下去。
赵嬗不管这些,拉着妹妹就要走。那年轻人一见,急忙跑了两步上前,向着赵嬗一作揖:“小弟陈季年,在此有礼了。”
赵嬗不管他有礼没礼,只哼了一声就绕过他继续走。年轻人着了急,自打出生到现在,还没有人敢如此对待他。情急之下一把拉住赵嬗的胳膊,着急道:“这位仁兄,为何三番五次对小弟如此?若有什么地方不周,还请多多提点才是……”话没说完,只见赵嬗转头盯着他,目光中寒意陡盛。陈季年只觉得全身不由自主一哆嗦,手慢慢地放开了。
赵嬗看吓退了这不知好歹的小子,正欲举步向前,船身忽然猛地一抖。却说这船行水上,本来也不会稳当到哪儿去;可这样突然一抖,八成是船出了问题。三人不约而同地一晃。船边栏杆又矮,赵蕖只觉得眼前一花,腿有点发软,赶紧抓紧姐姐的手。陈季年先是一愣,紧接着反映过来,在原地呆了一呆,便跑向船后去,一边大喊道:“老张!老张!”姐妹俩抓住这个机会,赶紧跑回底舱。
甲板上一个伙计闻声赶来,拉住陈季年道:“公子,掌舵的李大胡子喝多了,刚才船好像触了礁!”陈季年大惊,直冲到舵边,见船老大老张早已接过了舵,那闯了大祸的李大胡子兀自倒在一边傻笑。
陈季年也来不及罚他,询问了老张几句之后便发话道:“把李大胡子给我抬下去,你们两个过来掌舵,你们两个口头利落的,去前面传我的话,说船没有大事,把大家都给我稳住;”说着转向老张,“老张和我下去检查一下撞破了哪里没有,依你看有大碍吗?。”说罢转身就走,老张紧紧跟在后面,一脸懊恼,喃喃咒骂:早知道是他喝酒,说什么也不会让他来掌这个舵;现在可好,这茫茫大江,只能求佛祖菩萨保佑!一边还得回答到:“公子没事,咱们这船好得很,有两层底呢,撞破一层不碍事的。”
赵嬗姐妹下到舱中,仍然是漆黑一片,二人觉得脚下不对劲。躬身一摸,原来舱底漫着薄薄一层水。赵嬗暗叫不好,怕是方才撞漏了船底。于是又急急拉着妹妹出来。回到甲板上,姐妹俩站在船边看看,只见江水滔滔,无风亦起浪;二人对看一眼,不由得有些忧心。二人都不会水,只能盼着船的损坏不大,能够支撑到对岸。
陈季年领着船老大正由对面走来,看到他们二人立在船边,赶紧吩咐船老大:“先下去,我随后就到。”随即冲着二人直直走来,口中急道:“二位,不要站在这儿,危险得很!船没有大碍,先去前面舱中坐一坐可好?”说着伸手来拉。
赵嬗本想说“好”,此时不比彼时,全船的人都在这里,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有一致起来,方能保住大家的命。可是看那只伸过来的手,竟感到一种无端的厌恶;她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就在此时,船身忽然又猛地一晃。赵嬗站立不稳,前俯后仰,脑中忽然空白一片。对面陈季年的面容忽然变得焦急;身后妹妹发出一声尖叫。赵嬗睁大了眼睛。耳边,风声呼呼地响。身体一下子陷入了冰冷的黑暗——她们两个,从船上跌下去了。
冰冷的江水让赵蕖全身都抖了起来。勉强睁开眼,她发现自己在江水中不停地扑腾着。方才掉下水的时候,她只记得自己尖叫了一声。现在,她看到姐姐在前面不远处挣扎。想要伸出手去,可是在滚滚的江水中,她发现自己的力量太小了。身体就像一片枯叶一样,无助地随着江水漂流。
船上众人都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人落水。周围一起渡江的船也停了下来,船工在争着找人找绳子打捞。船上的人也纷纷探头出来看,惊叫的有之,惋惜的有之,喊人帮忙的有之。格外焦急的是陈季年,乱着找水性好的来救人。一时间乱成一团。
正当人们手足无措之时,一个身影忽然从旁边的一艘船上飘然而下。看样子像是个老者。一瞬间天地似乎都安静下来。人们屏息凝神,看着这位老者御风而行,天人般飘飘然落在江面上。霎时,这老者没入水中。只一瞬,又如一只大鸟一般从水中冲天而起,腋下夹着已经昏迷的赵嬗,脚在浪尖上轻轻一点,竟向着江对岸的青山之中飞了过去。
“神仙!”过了不知多久,终于有人喊了出来。
“神仙啊!神仙!”周围的人也逐渐回神,一面互相告诉,一面纷纷跪下,磕头之声不绝。
赵嬗挣扎不动的时候,忽觉得一只手将她拉出水面;紧接着一个熟悉的,低沉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想报仇吗?”
赵嬗听到自己虚弱地回答:“想……”
那个声音又道:“当我的徒弟,你就可以报仇。”
赵嬗只觉得心中一松,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