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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尘 爹,纪叔, ...

  •   一个月后。

      南山的野菊丛中,多了几座新坟;前山的树林子里,也少了一处旧宅。

      赵嬗把老宅子封了。

      整整一个月,姐妹俩几乎水米未进,只轮流在坟前守着。她们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抬出父亲,康大哥和纪叔的遗体,也不记得是如何掘了坑将他们葬下。她们只知道,一个月来,眼泪已经流干,赵嬗眼里甚至要流出血来。

      赵蕖一直昏昏沉沉。偶尔清醒的时候,她知道亲人们都不在了;但很快又自我否定,继续陷入混混沌沌的状态里。好几次,她发誓她听到了父亲的声音,甚至看到纪叔满面笑容地向她走来;但仔细听,却什么也听不到。那个惨烈的院子,她们是无论如何不能回去了。看姐姐布满红丝的双眼,赵蕖终于慢慢明白,过去的生活,已经一去不返。父亲,纪叔,康大哥,都已经死在那些黑靴子的手下。她们姐妹若没有那块石头庇佑,恐怕也早已追随父辈而去。姐姐眼睛通红地跪在坟前发誓:“我一定会给你们报仇!” 赵蕖也跪着,但说不出什么来,只觉得无尽的悲哀如潮水般涌来,似乎要将自己压垮。

      这时候,姐姐是最亲近的了。于是姐姐打起精神找来水和食物,硬逼着她吃下去;拉着她说话,往往说着说着姐妹俩就抱头痛哭。终于到了这一天,虚弱不堪的姐妹俩收拾了包裹,双双跪在父亲,纪叔,和康大哥的坟前。

      赵嬗先磕头,语气平静:“爹,纪叔,戎哥。嬗儿带着蕖儿先去成都了。找到大姐之后,合我们三姐妹之力,必定能为你们报仇。务必等我回来,提仇人的头来祭你们的亡魂!”

      赵蕖也磕下头去:“爹,纪叔,康大哥。蕖儿跟姐姐走了。你们不要怕孤单,等报了仇,我们就回来陪你们……”说着又泣不成声。

      赵嬗眼里干干的,没有泪水。她站起来一把抓住妹妹的胳膊,头也不回地拉着就走。赵蕖被拽起来,跟着踉跄几步。几次回头看,三座刺眼的新坟,随着她们一步步向前,离得越来越远。

      赵嬗一直没有回头。

      时值四月,田间一片新绿,布谷鸟的声音回响在田间垄头。江陵城里的柳树,也披上了一身翡翠。通往白帝城的官道上,远远走来年轻的一男一女。男的戴着一顶染皂的头巾,女的只粗粗挽了个髻,身上挂着一把细长的剑。二人身上都穿着粗布白袍,背着不大的包袱。身上看似没有什么灰尘,面上却显得相当疲惫。仔细看来,二人相貌却有几分相似,状似兄妹。

      这两人走到路边一个茶棚坐下,要了壶热水,两碟茶食,一声不响地埋头吃起来。正吃着,一辆青油壁的马车也停在茶棚边。车上一前一后下来两个人。前面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穿石青色团花锦袍,带一顶方巾,圆脸,略有些八字眉,一双眼睛倒是目光炯炯。后面的人已是中年,穿一身玉色刻丝百福缎衫,右手上缠着一条毛皮护腕。

      一见这二人的排场,小二忙陪笑迎上去。伸手扯下肩上搭着的毛巾,在桌子上掸了掸:“二位客官这边请。这桌子是刚擦过的,干净得很。”

      年轻人询问地看了看中年人。后者点了点头。于是二人分别落座,面对着那兄妹俩。正好那个哥哥抬起头来,中年人便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没想到那男子却仿佛受了很大刺激,先是恨恨地瞪他一眼,紧接着掏出几枚铜钱拍在桌上,站起身来,拉起身边的姑娘就走。

      中年人错愕地瞪圆了眼睛。不知为何自己仅仅是点个头打个招呼,却会换来如此的回应。身边的年轻人也抬头看到这一幕,一样奇怪地盯着那兄妹俩。那个姑娘却好像不觉得奇怪,那男子伸手拉她,她便顺从地站起身来,跟在他后面走了。

      年轻人不由得张开了嘴。这个姑娘一身丧服,质料简单,亦是未施脂粉;可那站起来的身段,包在这样粗布衣服中,还显得极为袅娜。一双凤目虽是低垂,眼角眉梢却透着一股掩盖不住的娇媚。年轻人自忖也见过不少女子,却没有一人能有这种浑然天成的风流。好容易回过神,那兄妹俩早已去得远了。只剩下身边的中年人,小口吸着茶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笑。

      年轻人有些尴尬,嗫嚅道:“表叔……”

      中年人微笑:“算来你也该回家迎娶谢家小姐,还是少看外人为妙。”

      年轻人红透了脸,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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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那两人正是赵家姐妹。赵蕖变化不精,还是变为女子;赵嬗坚持要变成男人模样,说这样一路上才可保安全。这几日姐妹二人风餐露宿,除了吃饭住店,却是一句话也不肯多说。只有确保周围没有别人之时,姐妹俩才互相讲几句话。

      此时在路上,四下无人,赵嬗方放慢了脚步,对妹妹道:“刚才的人恶心。”

      赵蕖疲惫地转头看姐姐:“怎么?”

      赵嬗冷笑道:“你看见他右手没有?是狐狸毛皮!”

      赵蕖惊讶:“真的?”

      赵嬗嗤了一声,不屑道:“这种人,用狐狸的命换他们自己的面子,难道还不够恶心?” 顿了顿,又道:“若是以前,必定要耍得他们团团转,才能出了心中这口恶气。”

      赵蕖猛地想起什么:“姐,他们会不会是……?” 没有说下去,只是紧张地看着姐姐。

      赵嬗摇头:“不会是他们。若是他们,咱们都不可能为爹爹收尸。” 说着叹口气,眼神开始有些迷茫。

      赵蕖也明白过来,闭上了嘴巴,默默地跟在姐姐后面。仇人必然是经过精心筹划的,不会这么容易就让她们碰上。但是,会是谁呢?

      正是下午,太阳西斜,官道上几乎没什么车马。姐妹俩默默地走着,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前方不远处有客栈,今晚可以不必睡在野地里;如此再走几天,就可以搭船溯江而上,直抵白帝城了。

      到了白帝城,就进了蜀国的地盘。再有一个月,就能走到成都。赵嬗心里盘算着,忽然听得身后有马蹄和车轮的声音。赵嬗也懒得回头,自顾自让出路来,垂着头想自己的心事。那马车偏偏不着急,不但不超过她们,反而渐渐慢了下来。

      姐妹俩都觉得奇怪,看过去时,只见还是那辆青油壁的马车,刚才在茶摊上碰见的年轻人正掀起小帘子,冲她们喊:“二位,赶路辛苦,要不要上车来捎你们一程?”

      赵嬗一看是此人,立刻扭过头去,恶狠狠哼了一声。赵蕖知道这年轻人身边的人,便是带狐皮护腕的,也是恨屋及乌,冷冷道一声“不必了”,便转身拉着姐姐走向官道外面的树林。年轻人一下子被噎在那里,进退两难,一张脸憋得通红。

      姐妹俩进了树林,左转右转地绕了几个圈子,从树林另一边钻了出来。刚好赶上太阳落山,前面几步开外,便是个不大的客栈了。

      赵嬗开口便要一间房。伙计本想陪笑说点什么,看赵嬗冷冷的神色,又闭上了嘴。赵嬗更懒得说什么,只吩咐送两碗汤饼进去,便径自进了屋。赵蕖本来也进了屋,旋即又出来,吩咐伙计烧热汤沐浴。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听到响动,赵蕖本能地一抬头,立刻愣住了——天哪,怎么又是他们?

      对上赵蕖的眼神,年轻人一下子变得慌张,还透着一丝气恼。那中年人倒是神色如常,没有看赵蕖,径直走下来对伙计吩咐什么。一时间,那年轻人和赵蕖,一个楼梯上一个楼梯下,四目对望,气氛尴尬得要凝固。不知过了多久,赵蕖咳了一声,转身头也不抬地进屋去了。

      年轻人回过神来,也下了楼梯,抓住伙计便问:“刚才那姑娘,是和别人同住一间屋子?还是自己住?”

      店伙一愣,上上下下打量年轻人。年轻人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些包藏祸心的意思,还傻傻地等着小二回答。这时身边的中年人响亮地笑了一声,拉过伙计,微笑道:“方才路上碰到那两人,我和我这侄子打赌,猜他二人是兄妹还是夫妻。还烦请小兄弟给我们个提示。”说罢往他手中塞了块碎银子。

      伙计这才恍然大悟。一边陪笑一边把银子摁入袖中:“二位客官何必这么客气。那姑娘和那位公子住的一间屋子,我看大概是夫妻罢?”

      年轻人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店伙吓了一跳。不过做客栈生意的,何等精明,一眼便看透了年轻人的心思。于是这伙计眼珠转了转,又笑道:“不过也未必。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的,那公子和姑娘的长相颇有些相似,许是……”说到这里还刻意放低了声音:“许是姐妹俩,男扮女装的,图个方便?”

      年轻人闻得此言,眉头间一下子开朗,喜得向伙计作了一个揖,乐颠颠地上楼去了。中年人无奈笑了一笑,也转身上楼。

      伙计这才从袖子里掏出银子,掂一掂分量,不解道:“这俩人脑袋有问题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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