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澄江

6、突变 “十八年了

　　一路上赵崇厚都是眉头紧锁。反复向老纪确认了门口已经收拾干净，没人看到他拖康公子进屋，才稍微松了一口气。进了院子，老仆撩起西屋的帘子，赵崇厚一眼就看到对面榻上躺着一个年轻人。破烂的衣服已经被脱下团成一团扔在屋角，没有被被子盖住的上半身满是触目惊心的伤痕。眼睛无意识地半开半闭，唯一有点活着的迹象的便是腹部还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赵崇厚叹息一声，听老仆说道：“我给康公子包扎了一下，不知为何他就是不肯回原型，也只得任他了。”

　　赵崇厚走过去，心痛地拿起年轻人的手腕。康戎是他最喜欢的后辈，虽说脑子直了点，但老实勤快，练功又刻苦，和嬗儿一样的岁数，修为却比嬗儿高几层。谁知今日竟会重伤至此。调一调呼吸，正准备把脉，忽见康戎眼皮动了一动，接着是一声极为痛苦的呻吟。

　　赵崇厚轻轻呼唤：“戎儿？戎儿？” 康戎脸庞抽动一下，接着慢慢睁开眼来。

　　他是个脸庞宽大的男人，两道浓眉恰到好处地说明着他的实诚。鼻翼处一颗黑痣，变回狐的时候也是如此。此时这颗黑痣正随着不均匀的呼吸痛苦地抖动着。赵崇厚看得心酸，想到康戎坚持变成人的时候一定要这幅容貌，乃是因为赵嬗说，只有看浓眉宽脸的男人才不觉得那么恶心。念及此，赵崇厚语声放柔和，问道：“戎儿，这是怎么回事？”

　　康戎显然十分虚弱，艰难地开口道：“爹，爹他们遭了大难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赵崇厚还是一颤。三个月前，汉中白家被不知名的人灭了满门。老康知道消息之后已经很晚，赶紧通知他……难道老康自己也没有逃过？

　　想着三百年前和老康拜把子的景象，赵崇厚不由得鼻根有点发酸。他俯下身，强忍住悲伤，问：“你爹……怎么样？是谁干的？”

　　康戎大口呼吸了几下，盯着赵崇厚，眼里满是泪水：“赵叔，我爹……我爹还活着，可是快不行了……”

　　又喘了一口气，康戎抽回左手，硬撑着支起了半个身子：“要找赵叔……借样东西，才能救我爹……”

　　赵崇厚赶紧扶住康戎：“什么东西？”

　　康戎这一次喘了好久的气，好几次想要说话都说不出来。赵崇厚伸双手扶着他，满心痛惜。

　　半晌，一直低着头的康戎总算攒足了气，猛地抬起头来：

　　“借赵叔的……命！”

　　话音没有落，康戎的右手忽地从被子里抽出来，手中握着一把精光毕现的匕首！

　　丝毫没有停留，匕首直插向赵崇厚的胸膛。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旁边的老纪都没能伸出手去阻止，赵崇厚就软软地倒了下去！紧接着老纪发现，自己的胳膊也被牢牢抓住，正欲开口喊，嘴里立刻被塞上了一块布。

　　屋子里，不知何时进来了一群黑衣人，把门口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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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嬗一路飞奔，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停下来歇口气。赵蕖在后面追的急了，没能收住脚步，一下子栽在姐姐身上。

　　“姐……姐……慢点……”赵蕖爬起来看看四周，好容易把话说完。

　　赵嬗这才看了一下周围，又低下头去，简单道：“这是那一年爹让我浇菊花的地方。”

　　赵蕖把气喘匀了，蹭了蹭姐姐，轻声说道：“姐，你看，周围这么多野花，花草无情，尚且努力求生，康大哥那么厉害，更不会有事的；再说，还有我们的好药呢……”

　　赵嬗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蹭回去。

　　赵蕖低了一下头，忽然觉得草丛里有动静。她警觉地四周张望。

　　后面的长草中，什么东西寒光一闪？赵蕖不敢大意，碰了碰姐姐。赵嬗会意，也紧张起来。姐妹俩伏在草丛中，一动不动。

　　后面的人似乎很没有耐心，不多时，寒光又动了一下。

　　是刀！姐妹对看了一眼。附近猎户不少，所以白天才不敢现狐形。这一次疏忽了，就被猎户盯上？只能盼望此人赶紧走开。

　　那把刀又动了动，似乎不愿意再等待，居然一下被拎起，向她们藏身的方向走来！

　　姐妹俩紧张地看着一双黑色的靴子慢慢踏着草走过来。黑色靴子的主人似乎并不着急，似乎不知道这里有两只绝美的白色狐狸，似乎只是在散步……但是姐妹俩都能看出来，他十分确信能抓住这两头狐狸，只是还想享受一下慢慢折磨猎物的心理……

　　完全是直觉，赵蕖把头慢慢转向另外一边：

　　另一双靴子，带着那片闪烁的寒光，也在慢慢靠近。

　　难怪，是想从两边夹击吧！赵蕖轻轻碰了一下姐姐。

　　姐妹俩平日何等默契，赵嬗自然看明白了妹妹的眼神。她此时完全恢复了镇定，对妹妹使了个眼色。

　　赵蕖会意，虽不明白为何姐姐如此做，仍是投过去信任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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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衣人进屋之后自动分成两群，一群守住了门口，一群分散在屋子的各个角落。

　　一个首领模样的人径直走到地上的赵崇厚面前，踢了踢赵崇厚的身子，轻蔑道：“十几年不见，这老狐狸的戒心倒越来越差了。”

　　老纪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狠狠地瞪着那首领，眼睛里要喷出火来。

　　那首领对着地上的赵崇厚轻蔑地嗤了一声，便大摇大摆地转身环视屋里。西屋本是赵蕖姐妹的房间，只有两张木榻，和极简单的桌椅橱柜，虽不能说是环堵萧然，也是相当的朴素。首领冷笑道：“这老狐狸也忒想不开，女儿大富大贵，自己还住这种地方。” 说罢抬脚欲去仔细看看赵崇厚的尸体，却发现脚被人抱住了。低头一看，却是康戎。

　　康戎正费劲地仰起脸，用全身的力气紧紧抱住首领的腿，血污的脸上满是急切和渴望，衬着不停起伏的黑痣，看上去竟有些狰狞。他喘着气道：“大人，大人，不是说……带你们进来，……杀了赵叔……就……就……把内丹……还给我爹吗？……大人……饶了我爹吧……”

　　首领微笑着蹲下身来，轻轻一下就掰开了康戎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道：“还有辟邪呢？”

　　看着首领温和的微笑，康戎竟有些退缩。他低头避开首领的目光，讷讷道：“辟邪是什么？……您先前……没交代这个……” 又偷眼看看周围，黑衣人们站成一圈，都冷冷地盯着他。除了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四周一片安静。空气仿佛都要在这安静中凝固。

　　首领站起身来，眼睛里的神色更温和了：“不知道？那我现在送你去见你爹爹，可好？”

　　康戎愣住，还未明白何意，已被两个黑衣人扯起来，接着前胸后背各被按上了一只手掌。黑衣人一发功，康戎只觉得五内俱焚般痛苦，不由得嘶声大叫。

　　首领皱眉道：“果然学艺不精，不然就先打死再取他的内丹罢。” 又看看地上的赵崇厚，转眼看向康戎，脸上慢慢浮起一层傲慢和得意混合的神情，“还是死了的容易些。”

　　“是吗？” 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忽然响起。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夹住康戎的两个黑衣人停了手，康戎忘记了惨叫，原本站在赵崇厚周围的几个黑衣人齐齐倒退几步，十几把刀剑同时出鞘！就连一直平静的首领也猛地抬起眼皮来。

　　赵崇厚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凤眼无奈地眯起，皱了皱眉头：“你们，也太吵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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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妹俩眼看着两把刀从两边包抄过来，又互相递了个眼神。刀的主人见两只白狐已垂手可得，脚步倒刻意地放慢了。

　　忽地嗖嗖两声，草丛中飞出两块小石头，直奔二人面门而去。黑衣人猛地一惊，各各后退一步侧头避开。就趁着这个当儿，两条白影倏地从长草中飞起，直扑向不远处一片更茂密的野菊丛。正是春天，野菊枝叶茂盛，如同一片绿色的海洋。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持刀追过去。可是两道白影在草丛中几个起伏之后，居然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衣人瞪大眼睛，提着长刀冲入野菊丛中一阵乱砍。除了野菊花被砍得七零八落之外，别说狐狸，连只耗子都没有。怎么可能就在眼皮底下溜了？二人直起身来，四处张望。茂密的叶子里，一丝白影都看不到。

　　“师兄，怎么办？” 一个粗粗的声音响起。

　　“找！接着找！我就不信找不出来！” 另一个清亮一点的声音咬牙道。紧接着一声沉闷的响，清嗓子叱道：“砍石头有个屁用！接着给我找！会不会刚才咱们弯腰的时候跑了！”

　　姐妹俩心惊胆战地抱在一起，蜷在狭小的石头缝里。这是一块极大的石头，半在地上半在地下。地下的一部分，有个不大的空洞，刚好够两只小狐狸藏在里面。赵嬗小声说：“这是那年爹要我浇花的时候我发现的，当时整个石头露在外面，我觉得好玩就把它埋起来，旁边挖了个斜洞，用来避雨。不想现在能用上。”

　　外头又是一阵骚乱。赵嬗紧闭了嘴，不再出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姐妹俩的心都如擂鼓般跳着。赵蕖本想开口说话，听到外面二人恶狠狠的声音，又闭上了嘴，往姐姐身边挤了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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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崇厚站起身，无视身边剑拔弩张的众黑衣人，慢悠悠走到首领的身边。黑衣人们仿佛还没回过神来，一个个都站在原地，呆若木鸡。赵崇厚端详着首领戴面罩的脸，伸手欲揭下面罩，又长叹一声放下手来：“十八年了，为何还是这般贪心不足？”

　　首领恨恨地看着赵崇厚，半天没有出声。许久，方冷笑道：“老狐狸头脑还算不错。能躲到今天算你走运！”说着左手早已在身后暗暗捏了个诀，忽地大喝一声“疾！”，一道金光冲着赵崇厚激射而去。

　　赵崇厚脸上依旧挂着不紧不慢的笑容，身子只一侧，竟轻轻松松避过了这一击，一边无奈摇头道：“还是这样，都没有点长进吗？”

　　首领的脸一下憋得通红。本来算计着这一击必中，不想对方竟能避开。心中暗暗咒骂康戎不济事，脸上却装得若无其事般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我十八年未见，怎能凭一招定胜负？”说着又伸手握住腰间的剑柄，冷笑道：“不如再动手看看？”

作者有话说

　　RP，＋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