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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拜月 着色空摹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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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黄昏。夕阳西下,赵蕖正帮着老纪从厨房内搬了晚饭到院子里。抬头看看堂屋中,赵崇厚正舒服地仰在堂屋正中的椅子里,二姐站在父亲身边弯腰倒茶。夕阳金红的光芒透过敞开的门,斜斜地披在二人身上。一种说不清的温暖漫过心头,赵蕖竟呆呆站住,不愿举步进屋。
老仆在身边笑道:“二小姐成日介怪老爷逼你们练功,现下回来了,却也是这般孝顺。”赵蕖闻言呆了半日,忽然傻笑道:“纪叔,我只希望我们一家,能永远这样,该有多好!”
老仆脸上的笑纹忽然僵住,疲倦地笑了一下,没有答言,只是匆匆地走回厨房去了。
赵蕖却没有看到。她在原地呆了一呆,走向堂屋去叫父亲姐姐吃饭。还没进门,就听到赵嬗脆生生的带着怒气的声音:“爹,你这茶里加的灵芝是哪儿来的?”
赵崇厚仍然保持着靠在椅背上的状态,细长的眼睛半张半合,薄薄的嘴唇微微一翘:“当然是收拾柴堆的时候收拾出来的。难道爹我会自己去山里采吗?”
赵蕖无可奈何地停住脚步,心说让这位唯恐天下不乱的爹和心直口快不肯吃亏的二姐单独在一起,果然是不可能有消停的时候。亏自己刚才还为那父慈女孝的画面感动来着。
父亲懒懒的明显带着点挑衅味道的声音又响起来:“怎么,难道这棵灵芝也是嬗儿你藏在柴堆里的?为父的告诉过你多少次,有了好东西换个地方藏。要不是爹我把它找出来吃了,留在那儿让虫子蛀掉岂不是暴殄天物?”
原来如此。赵蕖暗暗叹口气,正要开口,却见二姐冲她使了个眼色。赵蕖会意,闭上了嘴巴。赵嬗此时却没了刚才的怒容,一反常态地施施然走到父亲面前,微笑道:“是,这次女儿听了爹的话,把真的灵芝藏在山里了。爹吃的这棵,却是普通的菌子。怎么以爹的眼力,这么大差别竟没看出来?”说罢哈哈一笑,跑进厨房去了。
赵蕖强忍住笑,转向被捉弄了的爹:“爹,别老是逗二姐玩了。现在您的招数她都学了八九不离十,没那么容易上当了。”却见父亲坐直了身子,沉默地望着院子里。方才的玩笑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许久,才叹口气靠回椅子上,喃喃道:“蕖儿,你做事比较稳当,以后还是要多多提着点你二姐。她是进步不小,可还是太冲了。”
赵蕖有点糊涂,但还是点点头,答应道:“是,蕖儿记住了。”
好容易捱到午夜,月光早已像清水一样泼净了山间。四下里一片安静,连虫声都没有。赵崇厚带着两个女儿,一路走上山间的一块平地。赵蕖头一次上拜月台,心中激动。四周打量,这块平地没什么特别,倒是周围山峦层叠,在月光下仿佛起伏的兽脊,颇为壮观。父亲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目光中透着难得的稳重。偷眼看二姐,也是一幅严肃的样子。赵蕖不敢乱动,也随着站住脚。
赵崇厚转身面对两个女儿,高大的身形在月光中更显挺拔。眼中是难得一见的沉稳,他开口一字一句地道:“我们赵家的灵狐,修炼的无非变形,媚术,望气。到了两百年,有点根基了,可以学道术。说到底,我们修炼或为自保,或为研习,或为不负祖上声名。取天地之气,吸日月之华,稍借万物之灵,便是我们修炼的根本。然而世间狐族,多有为修炼神通杀生害命者,不为我族所取。说到底,修为深浅自有天命。妄自追求自己达不到的境界,只会入魔道。可记住了?”
二女跪下,一齐道:“记住了。”
赵崇厚脸色依然严肃,继续说道:“蕖儿内丹已成,从此便不是普通狐类。若想固住内丹,每月十五须得拜月,以月中精华锻养,方不会散功。若是懒惰,修为不进步不说,还会倒退,有失掉内丹之虞。明白吗?”
赵蕖低头道:“明白。”
赵崇厚看上去放心了点,顿了顿又道:“内丹于我们灵狐,如魂灵之于人,若是失掉,就和普通狐狸没有区别。世人贪心者甚多,所以拜月之时,一定要选四外无人之处,以防被人盗走。懂吗?”
赵蕖暗暗奇怪,父亲以前教她什么,都是嬉皮笑脸,很少会如此严肃。可见拜月事关重大,绝对不可掉以轻心。于是磕下头去,道:“蕖儿谨记在心。”
赵崇厚点了点头,转身向赵嬗道:“嬗儿做个示范。我来给蕖儿讲解。” 说罢要姐妹两个变化了,自己则念起口诀来:
“天然鼎器净无尘,大海茫茫月半轮。着色空摹终是假,定光返照便为真。不分人我生还灭,但泥经权屈未伸。万法自来归一法,好从中路妙形神 ……”
自身便是炼丹的鼎,修炼的时候必须专心致志,物我两忘,方能成就正果。拜月更是如此,不能有一丝一毫杂念,只关注自身气脉动向,方可以释放内丹,与天地合一。赵崇厚一面讲一面让赵蕖看赵嬗的示范,教得格外用心。
平时和二姐混得久了,赵蕖对拜月的姿势一点都不陌生。如今在父亲的教导下又一一验证。化为原型的二姐后腿直立,前腿拱起做拜谒状,如此方能百骸畅通;闭上双眼,调匀内息,不受外物干扰;依着气脉走势运气多时,口一张开内丹自然从体内升起。收势的时候要沉心降气,内丹要在脉络中运一个周天,方能开眼起身……
父亲还在继续念着口诀,赵蕖一边跟着调息,一边眼看着赵嬗圆润带着光泽的内丹从口中慢慢上升,在银色的月光中越升越高,最后仿佛和月亮溶在一起。赵蕖忽然觉得月光不仅仅是夜晚无形的装饰,更是天地之间大道的源头。
借着一夜的好月光,赵蕖终于成功地让自己的内丹在月光中打了个转又收回口中。而赵嬗对于复杂得多的九天玄丹法只是大略记住了皮毛,还需要时间来慢慢体会其要旨。赵崇厚叹了口气,却没说什么,起身带两个女儿下山。
早晨山中无数鸟儿宛转啼鸣,父女三人却出奇地沉默。赵蕖感到似乎有一种阴沉的气氛笼罩在头上,鸟鸣声把这种气氛衬托得更加沉重了。偷眼看看姐姐,平日里喜欢和父亲斗嘴的姐姐仿佛也感觉到什么,满脸的疑问又不敢开口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许久,赵崇厚终于开口:“前日我收到你们康家伯父的信,说汉中的白家出了点事,要我这几日去你们康伯父那里商量个对策。我打算明日起身,你们两个,在我回来之前,都一定要乖乖听纪叔的话,绝对不许乱跑。一会儿回去收拾一下,这段时间你们去后山的那个宅子里住,不管外面出多大事都不许跑出来,听到没有?”
姐妹俩面面相觑。康,白,赵乃是狐族里修为最深的三家,相互之间交情亦是不浅。什么大事能惹得三家的当家人都不安生?对上了妹妹的眼光,点点头,赵嬗往前追了两步,开口正要问是什么事,忽见老仆纪叔急匆匆从对面跑过来。
纪叔正跑得满头大汗,看到走在前面的赵崇厚,双眼放光,赶过来拉住赵崇厚的袖子,上气不接下气道:“老爷快回去!康家大公子重伤倒在咱们门口!”
赵嬗失声喊道:“什么?”
老仆这才看到后面的姐妹俩,当下也顾不得许多,道:“二小姐快回去看看,康公子伤势很重,老朽把他拖进屋子稍微包扎了一下,剩下的不知如何是好,赶紧来找你们的。”
赵嬗身子一晃,差点栽倒。赵蕖赶紧扶住姐姐,心里明白:这康家大公子是和二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前几年便订了亲,只待一年后二姐满了一百二十岁就出嫁。他们两个不是一般的亲厚,康公子重伤对于二姐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赵嬗勉强稳了稳心神,二话不说挣脱了妹妹就要往回跑,却被父亲喝止了。
赵崇厚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沉声道:“嬗儿,你先带小蕖到南山你藏药材的山洞里,拿灵芝熊胆和续断这三味药来;康家老大功力不弱,如此重伤必然累及脏腑,要这三味药来吊命。拿了药以后直接去后山的宅子,我和老纪在那里等你们。老纪,你我回去看他伤势如何;无论如何要搬了他去后山,这里怕是住不成了。” 说罢飞身上路,老仆也紧跟在后面。
赵嬗站在原地愣了一下,仿佛要考虑父亲的话是否正确;忽然一个激灵,跳起来现出原型,四脚撒开一路飞奔向南山。
赵蕖惊恐之余,还奇怪了一下父亲怎么知道她们姐妹俩藏药材的地方;又想不通为何一眨眼间事情会一下子发展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局面。看到姐姐跑向南山,赵蕖也来不及多想,赶紧变回原型,紧紧追上去。
山路上只留下几棵小草。
一块石头滚过来,被一把亮闪闪的长刀挡住了。
姐妹俩谁都没有看见,两个黑衣人走到他们方才站着的地方,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露出了难以捉摸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