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姐妹 “这位公子 ...
-
门外的喧闹,慢慢平息了。吓坏了的黑子竟是一刻也不愿多待,硬拉着两名大汉离开山神庙。哪怕在城门外面候一夜,也坚决不肯在此地流连。
梁上响起一声清脆的笑,一个影子随着笑声飘了下来。
月光下看得分明,这跳下来的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七八,身穿紧身夜行衣,一副好身材在黑色布料下轮廓分明。鸭蛋脸儿,一对凤目在月光下清亮得如一泓秋水。神情偏又带着点清冷的傲气,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似的。
她轻快地走过来,伸手一拉那坏笑着的大汉的衣襟,啧啧道:“这位公子若是看见你连尾巴都变不回去,说不定就喜欢你了。”
大汉嘿嘿一笑,身子摇了摇,眼看着黑塔似的身躯小了下来,脸庞也变得清丽秀气。原本被姐姐拿在手里的尾巴也不见了,竟变成了一个俏生生的女儿家。
她五官不算出众,但看着格外舒服。也是细长的凤眼,却在眼角眉梢添了些许媚意。秋波流转之间,自有一段天生的风流。
变化回女身,急忙拉住姐姐:“刚才这一吓可是逼出了不少真气。快快来运功,吸进去,咱们就算是完工了。”
黑衣女子显得很无奈:“又是这些脏兮兮的东西。什么时候咱们能不用人气修炼啊!”口中虽如此说,仍是坐了下来,盘起双腿,手心朝上放在膝上,做了个五心朝天式,闭目运功。
那妹妹也坐下来,摆出和姐姐一模一样的姿势。二人吐纳之间,只见空中一团白气渐渐凝聚,从稀薄慢慢变得浓厚,到最后竟凝成了一个白色光球。紧接着,两条细细的白线从球内抽出来,分别伸入二人口中。随着呼吸间隔越来越悠长,这团白光也渐渐归于稀薄,最终无影无踪。
又过了一会儿,二人慢慢收势起身,妹妹活动活动腿脚,笑道:“总算满了三百人,这下爹可是没话说了!”
姐姐皱眉:“蕖儿,离天亮还早,我们去江边坐会儿,可好?这么久了,碰到人的真气,我还是觉得恶心。”
那蕖儿轻轻叹了口气:“姐姐不要总是勉强自己,这次满了三百人,回去向爹爹交了差,自管练吐纳罢,让爹爹不要再用人的东西难为你了!”
说罢过来携住姐姐的手,二人一同出了庙门。其时冰轮高悬,清辉铺地,就连院子里的草木也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让人顿觉神清气爽。
相视一笑,姐妹俩双双仰天长啸,月光下顿时化为两只白狐,箭一般穿过草丛而去。
江天一色,纤尘不染。二人依偎在江边的小小沙汀上,望着月亮的影子在江水中聚了又散,化成点点金光绕过沙滩,宛转而下。
许久,姐姐方长叹一声,呼吸顺畅多了:“好多了。我真是怀疑我是不是爹亲生的,不肯吸人的精气也就罢了,连真气吸了都难受,我算不算修炼的狐狸啊?”
看到姐姐精神恢复,蕖儿展开眉头,笑道:“你若不是爹亲生的,那一肚子坏主意都是跟谁学的?一把火烧了桃叶阁,这种事也只有你能做出来!”
姐姐闻言撇嘴,挑起眉头:“喔?那变成男人去吓唬男人,又是谁的主意?告诉你,亏你碰上的是正常人,要是断袖,你可就惨喽!” 促狭的笑容下,眼中的神情也变得不是那么冷清。
“啊?”蕖儿愣了一下,拉住姐姐的袖子:“什么是断袖?姐姐告诉我!爹没说过断袖啊!难道是……难道是那人会生气到把胳膊砍断?”
姐姐收起笑容,盯着妹妹看:“你还小。爹不肯告诉你,我也不告诉,自己琢磨去吧!但是记着一点:人这种东西,比你想象的知道的要脏不知多少倍!”
阿蕖喃喃道:“都说我小。也不肯送我去修炼,也不肯让我多看看人世间。整天在深山里闷着很难受啊姐姐。”
姐姐闻言好笑:“你很想去修炼?当年我和大姐可是被老爹托了朋友硬押去桃叶阁的!不过……你知道桃叶阁是干什么的吗?”
“不就是弹琴跳舞,修炼媚术的地方吗?”
姐姐半恼半苦笑道:“这个老爹,什么都不肯跟你说!告诉你,桃叶阁是我们吸人精气最容易的地方,但是对那些人间的女孩子,却是不折不扣的地狱!以前跟我一起打杂的姑娘,就因为不肯接客,让李妈妈打了半死。大姐若不是琴舞双绝,也早就被逼着接客了!”
“大姐媚术不是很强?”
“就是因为媚术强,所以李妈妈才盼着她多多接客赚钱啊!媚术又不能伤人,大姐只能委曲求全,一边又恶心那些客人,不得已只好在每次弹琴的时候,趁着那些客人神魂飘荡,真气出窍的时候,吸人真气来修炼。”
“哦——”阿蕖了然:“所以大姐一进宫,你就烧了桃叶阁?”
二姐来了精神:“你没看见那把火烧得多么漂亮。从李妈妈房间里起来的,把她这么多年珍藏的字画首饰统统烧得一空。各房的客人们不少都是光着身子逃出来的,就是如此,李妈妈号哭的声音也比谁都大。”说着往后一仰躺在苇草丛中,满足地闭上眼睛:“谁叫她逼我接客。我可不是一般的狐狸啊。”
“是是是,你是大名鼎鼎九尾天狐赵飞燕的后代,六尾灵狐的女儿,媚术绝顶的青青的妹妹,修炼了一百多年还没修炼出什么的赵嬗……”阿蕖带笑的语声还没有落下,头上早被赵嬗敲了一记:“鬼丫头,就知道学爹爹的话来说我!”
说着想起每次老爹对自己和妹妹唠叨这番话的样子,又不由得大笑起来。能把六百多年的老狐狸气成这个样子的,也只有她这个女儿了吧!
姐妹俩笑闹了一阵,赵嬗又往后一躺:“其实我真的讨厌借人来修炼,从大姐那年受伤回来就这么想,在桃叶阁待了五年更是这么想。我只想念百岁前在山里,吃野果,饮山泉,捉点小鸟小兽,十五月圆的时候拜月炼丹那种生活。只是到了百岁,能化成人形了,老爹就开始让我学吸人气修炼的法子,说这样快——可我还是喜欢不起来。其实,”她侧身对着妹妹,“桃叶阁的五年,我除了每月十五拜月之外,几乎没有吸什么真气,为了不接客,我故意只做打杂的。所以一回来老爹就看出我没什么进步,逼我来带你修炼,要不就要送我去更苦的地方——”说着想起老爹一脸的诡异笑容,不由得打个寒颤,不知这老狐狸脑袋里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当年送自己和大姐入妓院,似乎也是狐狸界前所未有的修炼方式。——“要不我才不会带你来这个破地方,先去山里瀑布下面把身上这股人的味道洗掉再说!”
阿蕖笑了:“人间真的有那么脏?听你这般说,却是挺好玩的啊。”
赵嬗诚恳地说道:“阿蕖,你有天分,生下来就会变化成人,虽然只是女体,也足可以比我们少修炼一百年。姐姐能看出来你好奇人间生活,但你还没有出过山,不知道这人世间有无尽的丑态。仅在这破庙里一年,也见了这许多人,你自己说,可有一个够胆大心细及得上我们狐的吗?”
阿蕖仔细回想一会儿,摇摇头。
赵嬗道:“所以你尚未经过什么,媚术不精,又不太会变化。贸然入了人间,心志不够坚定,只能落得被骗被卖的结果;若是狐的身份暴露出来,还可能会被人合伙杀掉。当年大姐第一次出门,就因为会望气之术,落得重伤回家,差点丢了性命。你少这一百年的修炼,独自出门更是危险。别说爹爹不肯放你出去,就是我,也绝对不会同意你独自行走人世间。”
赵蕖感动,仍是有些不知所以,却还是点点头:“姐姐说的是。我定会注意不随便往外跑。”这一年吸了三百人的真气,也抵得上普通狐狸修炼两年的了。
只是为何大姐还会坚持留在人间呢?
“大姐不一样,大姐是赵家的天才。何况她现在吸的不是一般人的精气,而是一国之君的,天子之气本来就比平民要强的多,也补益得多,大姐那般聪明,定不会像我这样自甘做一介普通的狐狸,怎么也要修到老爹的水平,才不负了我们祖上的名声。”赵嬗坐起来,理了理头发。“老爹常说,万物各有命,这就是大姐的命吧。我们也有我们的命,还不知是什么呢。”
月色变得暗淡。黎明到来之前的风也有些冷了。赵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看看姐姐,又望向远方。身边的赵嬗也一言不发,只定定地听着江水的吟唱,脸上竟显出了些苍凉。
未来,命运,这些太过捉摸不定的东西却无时无刻不在身边缠绕。江岸上的一颗石子,上一刻还在岸边,下一刻已经被儿童扔进了水里打了水漂。几下跳跃之后呢?沉在水底还是顺水流走?重新被冲上岸还是归入了大海?没人能说出来。那桃叶阁的老板,在欢天喜地地送了青青嫁入皇家的时候,可曾想到几天之后全副家当就被烧得一空?今日姐妹二人能够坐在水边畅谈,明日又会如何?赵蕖本是少年心性,不知愁为何物;此时竟也无端生出一种近乎哀愁的心思来。
远处天边渐渐亮起一线,逐渐扩大,一轮红日从水天相接处跳了出来。
“太阳出来了!”赵嬗忽然出声,拉住妹妹的手站起来,笑道:“整整一年,我们总算熬过来了。不知南山的野菊现在是什么样子?走,回家去吧。”
抬头望着姐姐温暖的目光,赵蕖发自内心地微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