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三笑 慕君风流, ...
-
初春的傍晚,风中仍有料峭之意。
夕阳西下,一行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远远地出城来。
为首的是两个壮汉,膀大腰圆,眼中带着戾气。后面跟着三个年轻人,第一个个子瘦小,透着点机灵劲儿,便是那黑子。另一个则踌躇满志的样子,不时挥舞着手中的一条杆棒,却是阿虎。队尾的那个跃跃欲试地在众人身后跳跃,不时冲着空中“呼”“哈”地打上几拳。不用说,正是愣小子小五。
一行人来到城外树林的一处破庙外,两条大汉便停下来对这三人说道:“几位,便是此处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一旦进了这个门,就要在里面待够三夜。我们弟兄在外面看着,若是不到时间就出来,你们就算是输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若是第四日早晨再出来,一人十两银子,我们东家自会亲自奉上。现在你们好好商量,要不要进去。反正我兄弟们看过这么多人,什么样儿的都有,却没人能赢这大利钱。”
三人看面前这破庙,只觉得一股凄凉之气迎面扑来。土墙早已坍了半边,墙头长满了枯黄的蒿草。一间破败的大殿,大梁都露了出来,瓦片更是残缺不全。院子里杂草长了半人高,几个人的动静甚至惊起了一只兔子,“蹭”的一声蹿得没影了。
黑子往后退了两步,询问地看着两个伙伴。
小五子早已按捺不住,一蹦蹦到前面,大声道:“咱们弟兄怕过甚么!也跟着掌柜的走南闯北,还怕这个小地方么!回去告诉你们东家,给我们准备银子就是了!”
阿虎略犹豫了一下,也拉着黑子往前走了一步:“我们兄弟既然来了,就不打算回去。谢谢二位老哥好心,若赢了银子,定不会忘了两位。” 黑子也点点头。
见三人如此,两个大汉也不多说什么。指指大殿的门道:“现在也快天黑了,你们进去罢。进去以后把门关上。不能用火折子,我们看见的话,你们就别想拿钱了。我们在外头等着,万一有个什么大事,叫我们就行。”说完二人当先走进院子,找了块杂草明显少些的地方,升起一堆火来。竟是轻车熟路了。
三人走进大殿,借着最后一缕天光,只见神像半斜,香案冷落。地上积了足有半尺的灰,窗格子上居然还有些残破的窗纸,不时随风呼啦啦地响。
三人各拣了个破烂蒲团坐了,依嘱咐关上殿门,看着最后一丝天光慢慢消失。
黑子的声音有点忐忑:“掌柜的经常说,人烟稀少之处多狐鬼,我看这地方荒凉得紧,不会真的有什么鬼怪吧?”
小五子倒是兴致勃勃:“管它是狐狸还是鬼,先挨我几拳再说!然后绑了去换银子!”
阿虎神秘道:“其实鬼狐也有好的,我家以前村子里有个人,长相人品都普通得很,却不知为何得了狐仙的喜欢,竟告诉他在自家田里掘地三尺有金银。结果你们猜怎么着?这人真的挖出来一缸宝贝,说都是王莽篡汉时候留下来的,一下子成了本村的大财主!”
黑子也想起来:“没错,我老家村子里有个书生,上京赶考去在客栈里碰到了狐仙,结果那狐仙化成美女,一路跟着他,还给他生了个孩子!等他考中了,狐仙就走了,他又讨了个大官的女儿做老婆,现在已经做了知府了吧。”
小五子奇怪道:“那为何咱们没碰到过?”
阿虎道:“你以为碰到它们是好事?狐仙也有凶的。听说有的狐仙吸人生魂,碰到了就是个死。几年前,蜀地不是打仗吗?说是好多战场上的死尸,肝都没了,听说就是狐仙干的!”
一阵寒风吹进来,窗纸哗啦啦地响。
或许是冷,大家竟同时打了个哆嗦。
半晌,小五子的声音又响起来,虽强作镇定,仍压不住那几分颤抖:“那……这庙里的狐仙,鬼,是好的还是坏的?”
黑子的声音也有些变调:“应该不是坏的吧……不是说不害人的吗?也没准这几天它们刚好不在家……”
阿虎没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杆棒。
忽然,头顶梁上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尘土“扑扑”地向下掉。
小五子一下子跳起,大喊道:“来吧!我不怕你!”说着势若疯虎般冲着四周挥拳飞腿,边打边喊“我不怕你”,声音越喊越大,到后来竟带了几分哭腔。
阿虎也跳起来,横棒在胸前,紧张地听周围的动静。
黑子身体瘦小,紧紧缩在阿虎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许久。
“吱吱……吱吱……”
……
阿虎和黑子同时闭眼长出了一口气,颓然坐地。
小五子还在乱踢乱打,黑子出声制止道:“五子,五子!没事了,是老鼠!”
五子颤巍巍收住,两腿发抖,仍然警惕地望着周围,慢慢后退着坐下。
阿虎叹口气,道:“也怪咱们没经验,这地方年深日久没人住,肯定早就成了耗子窝了。”
长夜漫漫。
三个人再怎么紧张也敌不过睡意的侵袭,背靠背沉沉地睡去了。
黑暗中,一阵甜甜的花香飘了进来,隐约听到几声环佩的叮当,却掩不住一声轻笑。
第二日,阳光照进破窗,黑子懒懒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紧接着一下子睁大了。
自己居然睡在一床桃红缎面的棉被里。头下还枕着一个绣花的枕头。
枕头上甚至留着一点口脂的红印,还散发出一阵甜甜的花香。
黑子一下子坐起来。
发生了什么?向着昨晚睡着的方向看去,只见五子和阿虎都躺在地上,响亮地打着鼾。
怀里有什么东西痒痒地刺着胸口。黑子伸手进衣服,掏出来一张纸条。
纸上墨迹犹新,写道:“慕君风流,荐吾枕席。奈何二子在旁,羞怯不敢出也。”
同枕头一样,这纸条也发出淡淡的香气来。
大惊之下,黑子赶紧爬出被子,叫醒二人。
阿虎掩不住满脸的嫉妒:“看不出你小子有什么风流。”
五子还没有转过弯来:“真的有狐仙!还是真的有鬼?”
黑子思索道:“不管是鬼还是狐,应该不是害人的,要不纸条放进胸口我都没有察觉,要我的命不是容易得很?只是……为什么呢?”
阿虎笑得更酸:“因为我俩碍事啊。”
黑子脸色一沉,正要说话,一个白布口袋从窗外扔进来。昨日那大汉的声音在窗外道:“一夜了。这是今天的水和干粮,茅厕就去神像后面罢。”
三人一阵恶心。但五谷轮回毕竟是人生一件大事,只得轮流到山神爷身后去。阳光下彩漆剥落的山神不复往日的威严,在阵阵臭气中竟显得有些可笑。
这一日三人各怀心事。黑子只翻来覆去地看那纸条,恨不得将其看出一个洞来。阿虎则一直在他身边酸不流丢地嘲笑。五子知道了这里的鬼怪不害人,精神分外饱满,一整日都在练习拳脚,只待鬼出来给它一顿好的。
转眼到了晚上。乌云重重,遮住了月光,这一夜大殿里竟伸手不见五指。
黑子将被子横过来,三人同盖。有了昨晚的事情,三人谁都睡不着。闲扯到不能再扯,都住了口,各想各的心事。
五子不停地翻来覆去。想,不知鬼怪长什么样?是否像街上说书先生讲的,眼如铜铃,手掌大得像簸箕?
翻个身。
什么东西在旁边的地上?好像很大……有一根一根的东西……手!
五子大叫一声猛地跳起来:“阿虎,阿虎,鬼,鬼来了!”
阿虎也跳了起来:“哪里?哪里?”
杆棒挥出的风声。
拳脚踢打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
惨叫。
“阿虎,使劲啊,它打我!”
“五子,别怕!啊!”
风声更猛。
“我们往门口赶它!”五子咬着牙忍痛的声音。
“好!”阿虎明显也受了伤。
黑子缩在地上,心里怕得不得了,却不敢近前。好家伙,现在可是动真格的,他这副小身板
上去了岂不是添乱?
听得打斗的声音越来越远。大概已经靠近了门边。
忽然五子一声兴奋的喊叫:“阿虎,使劲打啊!我抓住它的手指头了!”
阿虎闷哼一声。
五子惨叫。
阿虎惨叫。
声音渐行渐远。
黑子哆嗦成一团。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娇笑。
高度紧张加上突然的惊吓,黑子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火光里,两个大汉毫不奇怪地看着两个缠斗在一起的人影打过来。
“第三十八次了。”
另一人点头。
天又一次亮了。黑子悠悠醒转。
依然是盖得严丝合缝的桃红被,散发着甜香的绣花枕头。
枕头旁边落着一张纸条:“蒙君青眼,遣走二友。良宵千金,今晚三更自当拜谢于殿内。”
黑子战战兢兢向周围望去。地上一只泥塑的手,正是从那山神塑像上截下来的。殿门不知何时已经大开,五子和阿虎却不见了踪影。
昨晚的那一声笑……
黑子不由得向四周看看,一个人的时候,这大殿越发显得诡异了。
又一个白布口袋扔进来。大汉的声音响起:“你的两位朋友昨晚出了门,输了。你还有一晚,能待下去就有十两银子拿。”
顿了顿,又道:“你朋友去医馆之前让我告诉你,无论如何要挺下去,要不对不起他们昨晚拼命保护你。”
黑子转念想明白了昨晚的事情。不由得又暗自庆幸,自己若也沉不住气跳起来,怕是连最后一个机会也没了。只不过……这狐精对自己安的什么心?
白天在忐忑和一丝期待中飞快的过去。黑夜转眼到来。
黑子反复对自己念叨:“无论如何,不出去,不出去,不出去……”
这一夜月光却好。
明亮的月光水银一样泻进来,破庙被照的格外明亮。黑子在月光里感觉到了一丝安心,又
想:这么亮,狐狸精不会来了吧?
心里稍一放松,竟然撑不住,眼睛渐渐合上。
一股花香飘来。
黑子猛地惊醒。
软软的脚步声。
黑子心跳得如同擂鼓。他甚至觉得进来的那人都能听到。
是害怕,惊疑,还是……期待?
自己……还从来没有过女人。这次虽然是妖,却也不输于人吧?
脚步声慢慢近了。
黑子紧紧闭住眼睛,闻着那股甜香越来越近。终于停在身边。
没有声音。但是黑子能感觉到那人慢慢地向他俯下身来。
暖暖的气息抚在脸上。
为什么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了?
黑子缓缓睁开眼。
明亮的月光下,面前的是什么?
一张脸。
一张男人的脸。
一张胡子拉碴,须眉如戟的方形大脸。
见他睁开眼来,那张脸居然拧了拧,扯出一个媚笑来。
黑塔似的身躯羞涩地扭动了两下,这壮汉风情万种地眨眨眼,掏出一条手帕向黑子甩来。
寂静笼罩的山神庙,忽地被一声狂喊震得摇了三摇。
看着没命般冲出来的黑子,两个大汉互相看了一眼,奇道:“还没见过这么逃命的。不知又是什么新花样。”
屋内那个虬髯大汉慢慢抬起头来,伸手掠了掠耳边的碎发,对梁上笑道:“姐姐,这人不喜欢我呢,怎么办?”语声娇媚,竟然是女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