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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神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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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蕖尴尬地看看灵修,后者先是半张开嘴,随后忽然醒悟过来一般,立刻挺直了身子,脸上挂上高深莫测的笑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碗。
赵蕖赶紧学样。周守财一见二人都不喝茶,忙赔笑道:“二位是否喝不惯?要不要让他们上饭菜?” 一边问,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心疼地扫向茶碗,偷偷吸气。
灵修一摆手,脸上纹丝不动,拖长了声调道:“贫道和小徒——”说着伸手一指赵蕖。赵蕖脸上挂着笑点头,心中暗暗咬牙:一会儿出了门一定要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道士碎尸万段。又听灵修继续道:“——漂泊四海惯了,一向粗茶淡饭,用了周兄的好茶,只怕惯坏了舌头。吃饭也不急,倒是要先请教,要招的魂,不知是哪个?”
周守财长叹一声,手中的茶碗也端不住了:“此事说来话长啊。不瞒道爷说,我想请您招的,是一位姓费的大夫。”
灵修眉头一皱,倒吸一口气,手指头开始掐算起来。周守财一见他如此,也不敢往下说,屏息凝神等着看这位道长的推演。只听灵修开口道:“这也不难。只是我们青云观有三不招。去世十年以外的,不招;横死的不招;还有就是招来的魂只能对话,若想要这魂去做事却是不行,所以想要使唤魂灵的,不招。不知您要请的这位大夫,是何时何故升天?您请他又是为何?”
赵蕖听得糊涂,没想到道家还有如此规矩。又奇怪灵修平日里浑浑噩噩,今日居然说的头头是道。莫非此人真的有两把刷子?她满心疑问,不好开口;看到灵修装得像模像样,又觉得可笑;怕自己这做徒儿的露馅,只得绷紧了脸正襟危坐。
周守财看看赵蕖看看灵修,见二位道爷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珠一转,低头道:“这位费大夫乃是上个月下世。他身子一向不好,这次听说是小感风寒,旧病复发,足足病了两个多月。所以也不是横死。至于请他的原因……”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赵蕖偷眼看他,却看到两滴泪水从周守财眼中流出,滴在他面前的地上。
赵蕖这下慌了神。看看灵修,这个该死的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赵蕖冲他使眼色,他只当没看见,仍旧四平八稳地问道:“周兄可愿意说说?”
周守财吸吸鼻子,声音低沉了许多:“原因是,小儿一个月前得了怪病,眼看就要……听说只有费大夫能……可是……我访遍了周围的名医,都说没救……”他忽然离开座位,扑通一声跪在灵修面前:“道爷,只要您能请回费大夫,让他给开个方子救小儿的命,您要的二两银子,周某一定一文不少双手奉上!”
赵蕖静静地听着。她只听到前半段,便沉入回忆中去了。父母爱儿女的心情,大概天下都是一样。赵蕖的母亲在生她时难产,就连号称无所不能的父亲也没能救了她的命。回忆里只有父亲,教她读书的父亲,带她采药的父亲,总是眨着眼睛坏笑的父亲,被她们耍弄了也不生气的父亲,十七岁才允许她踏出家门的父亲……她的鼻子忽然一酸。如果父亲看到了她现在吃的苦,听到每夜她压抑的哭泣,是否会像这位父亲一样,落下不易见到的泪来?
正想着,忽然头上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她猛地一颤抬起头来。灵修站在她面前,一脸的不耐烦,口气高傲地命令道:“还不快起来,随我回客栈准备!”
见赵蕖痴痴地站起身,灵修也觉诧异。当着周守财的面不好表现出来,他轻咳了一声,对周守财道:“老周,别忘了,香,烛,纸钱,一样都不能少;若是偷工减料,魂招不来,可不是小道我的责任!”说罢大袖一甩,看也不看拼命点头的周守财,带上赵蕖出门去了。
说是回客栈,二人身上却是一文钱也没有,只得往城外走去。灵修出了门便皱起眉头,发愁道:“倒霉到家了,这个人又是个吝啬鬼,我们为了装得矜持点,连饭都没吃上!赵姑娘,你是不是饿坏了?怎么也不说话?”
赵蕖无心和他瞎扯,走到无人之处,上来扯住他的领子:“少说废话,这个大夫,你到底是能招,还是不能招?”
这几日赵蕖虽然没有好脸色,却也还算客气,灵修万万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动手,吓了一大跳:“赵姑娘你……你……放手啊……有话好好说……”
赵蕖不放:“你给我一句准话。如果你不成,我们立刻回去向老周赔礼道歉,让他另请高明;人家儿子命在旦夕,你若是搞砸了,这一辈子都要后悔!”
灵修看着赵蕖的眼睛,满脸惊慌。赵蕖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无用的骗子,一股悲哀的感觉忽然从内心涌出来,潮水一般渐渐上升,淹没了心脏,又化作泪水升入眼中。不能在这个满口胡柴的道士面前哭。赵蕖用力抿住嘴角,努力不让泪水掉下来。
灵修惊恐的面容渐渐放松了下来,变成了惊奇,甚至还有一丝同情。他抬起手来想要拍拍赵蕖的肩膀。手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会儿,转了个圈放在她手上,轻轻地把她的手从衣领上拉开。
接着他用从来没有过的温柔的声音说:“赵姑娘放心,小道虽说一无是处,招魂却是拿手的。”
赵蕖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老周家的孩子有救了?一瞬间这个男人的身影忽然变得高大。紧接着她回到现实——自己在含着眼泪威胁灵修救一个毫无关系的“人”的儿子。她脸红了,尴尬地低下了头。
不知二姐现在何方?她若是看到自己被这道士挟制,应该会出手帮忙的吧!实在是再也受不了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了!
灵修好似没有注意她的变化,伸手拉起她的手:“要招魂,香烛纸马远远不够。我们要在明晚之前,找到费大夫生前用过的东西,才能招他回来。”
赵蕖往后缩了缩:让这个道士拉着手?无奈灵修拉得很紧,挣扎几下都没用。赵蕖更加尴尬,索性用力一甩。这次灵修倒是放了手,立刻又回头微笑道:“赵姑娘担心的有理,现在你扮的是道童,若是我们拉着手让世人看见,确是不妥。”说着嘴角意味深长地弯了一下,转身走向城门。
赵蕖恨恨地揉着被握痛的手,暗骂自己没用,还是跟了上去。
费大夫的家很容易打听。茶摊上随口一问,立刻有好几个人七嘴八舌地伸手指路。也有人认出这道士便是方才周守财请回家去的,便轻蔑地大声喊道:“周财主家的儿子是不是好不了了?他老子造的孽!该!” 更有苦口婆心劝说的:“你这道士年纪轻轻,不要赚这昧心钱。周老财的儿子是报应,报应啊!由他去吧!” 灵修对着大家一一点头,却紧闭着嘴,只作个揖便走。赵蕖只得跟上。估计是灵修这一问激起了众人八卦的心理,走出好远还能听到茶摊上的议论纷纷。
赵蕖紧追两步,抓住一脸冷淡的灵修,怒道:“你们人怎么如此不顾别人死活?”刚出口发觉这话不对,赶紧补充:“你们……蜀地的人?”
灵修淡淡道:“旁人的话,不可尽信,也不可尽不信。老周说到费大夫的时候眼珠乱动,怕是有隐情。”
赵蕖想不起来看到什么眼珠乱动:“隐情?他儿子病危是假的?”
灵修闷声一笑,不说话。
赵蕖眉头皱起,心中忐忑。自己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如此失态,早已不该;难道是因为一个月没见二姐,对人的戒备心放下很多?要警惕啊!到成都还有多远?自己为何要陪着这个道士装疯卖傻……
正懊悔着,前面的灵修停下了脚步。赵蕖一个没注意,差点撞到他身上。再抬头一看,面前早已是城外,荒土坡中一间小小的草房。虽然破旧,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脏乱。门口堆着些晒成干的草,赵蕖一眼就认出了几种当年和二姐一同采过的药材。太阳眼看就落山了,而草屋中还没有亮起灯火。
灵修高声问道:“是费大夫家吗?”
柴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年轻男子走出门来,眯起眼睛四处看。看到灵修,他一笑:“第一次碰见道士。有什么病要我看的?”
赵蕖愣住。费大夫不是死了吗?那厢灵修早已拱起手来:“是小费大夫吧。贫道去年云游过此地,曾经多闻令尊之名,今日又路过,不得不说是缘分,所以特来拜访。”
年轻人的笑容一滞。过了许久,方艰难开口:“道长来的不巧,家父上月……上月……归天了……”
灵修一听大惊失色,站在原地晃了几晃。张开口,却半日说不出话来。年轻人见状忙上来搀扶,语气也软下许多:“道兄站好。若是不嫌弃寒舍破旧,进来喝口热水如何?”
灵修连连点头,双腿打着颤跟着年轻人进了草屋。临到门口他虚弱地回头,对着依旧愣在原地的赵蕖一挤眼。
赵蕖如梦方醒,只觉得此人不去唱戏实在是可惜。方才他那样子,就连她也差点以为费大夫对他有过天大的恩情。这一眨眼才让她明白过来,赶紧追几步上去扶住灵修的胳膊,暗地里狠狠一掐,心说:“叫你又骗人!”
灵修疼得龇牙咧嘴。小费大夫早已进了屋子,从一口冒着热气的铁锅里舀出水来,倒进两个碗里。赵蕖环顾屋内,只见一张小桌,地上铺着旧席。墙角处有榻,被褥虽然是旧的,却不显脏乱。这家人虽然穷,却能看出依然不愁吃穿。
灵修早已坐在席子上,赵蕖也赶紧跟着坐下。不移时小费大夫端来两碗热水,分别放在二人面前。灵修端起面前的水碗一饮而尽,咂咂嘴,疑惑道:“这水为何有点苦?”
小费大夫腼腆一笑:“方才搀扶道兄的时候,小弟摸到您脉中有一股虚火。道兄可是经常口干,甚至有时候双目发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