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澄江

21、生财

　　这天之后，灵修开始老实不客气地蹭吃蹭喝。赵蕖几次想要甩掉这个死皮赖脸的跟班，总会招来一顿教训：“赵姑娘，我是你的恩人，连着救了你两次。你怎么好意思看着恩人风餐露宿呢？”赵蕖脸一冷，不客气地斥道：“第一次我没求你，第二次要不是你缠我，我早就出城了，怎么会有这种事。倒是我，赔上多少饭菜给你。你自己说，到底谁是谁恩人？”

　　灵修见四下无人，便凑上来嬉皮笑脸道：“赵姑娘，算这个账我们就见外了。”赵蕖插嘴道：“本来我们也不熟……”灵修忙接下去：“一回生二回熟。我吃了你这么多顿饭，早和你相熟了。赵姑娘，你看我们都要往成都去，你又不认识路；年轻轻的姑娘家，被骗了还了得？不如和我同行，我好歹也知道去成都的近道不是？”

　　赵蕖“哼”了一声。此人做事多不成，跟着他走岂不要走进狼窝去了？灵修见状也不恼，继续紧紧跟在赵蕖身后，道：“赵姑娘你看，我们现在沿着江走，虽说路上舒服些，却要多走十天半月，才能到成都；不如我们由此地直接向西，过两条山坳，直到渠州。可以省下好几天的路程。”

　　赵蕖当然不理。那日被灵修所救，心中多少是感激的。可没想到此人属牛皮糖，一旦碰上就粘住不放，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实在让她头疼。夜半时分辗转反侧，心中狂喊：二姐！救我！——若是二姐来了，把他杀了我也不管，赶路要紧啊！

　　可惜半夜不能有什么动静。灵修睡卧极其警醒，她哪怕是在隔壁房间，稍微一动他都会跳过来，然后周围巡查一遍，发现没事了再离开。后来索性睡在她的房门外，说这样相互都有个照应。赵蕖气得七窍冒火，也无法将他怎么样。变化了吓唬他，倒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到现在都摸不清他的底，她多少有些顾虑。万一搭上了命呢？

　　除此之外，赵蕖还感到一种隐隐的恐慌。有灵修睡在门口，她无法出门拜月，只得在屋里打坐。奇怪的是，几乎每天她都不能顺利地变回原形。内丹也好像暗淡了许多。赵蕖心中担忧，莫非是因为身边有道士，所以自己连拜月也不能了？左思右想也不明白，加之灵修整日在一旁捣乱，赵蕖一开始的日子过得极为艰难。

　　终于在一个晚上，她在又和灵修生了一顿气之后，开始坐下来仔细思考。灵修这样子是难以改变了。此人不可不防，不如一搭一和，糊弄过去，然后趁他不注意逃掉；现在只有自己能救自己，想让二姐来帮忙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赵蕖暗暗握紧了拳头。无论路上出现什么意外，哪怕是灵修这样的大意外，都不能动摇她去成都的决心，当然，还有路程。

　　自从赵蕖对他的态度改变，灵修的脸皮更厚了。他不再仅仅是要吃喝，而开始要赵蕖改道而行。谁知任他如何说，赵蕖就是不为所动。眼看这一日到了忠州，赵蕖忽然破天荒地地先开口，把灵修吓了一跳：

　　“你这几日吃我的住我的，我包袱里银子本来也不多，现在完全被你花光了。我们连一文钱也没有了。你说怎么办？”

　　这番话是赵蕖前一晚想好的。和这种没脸没皮的人相处，要占领先机才对。这几天来自己处处受制，生了不少闲气；不如主动出击，把他吓跑就完了。

　　本以为他会知难而退，谁知灵修想都没想就开口了：“那你也不能把我甩掉。”见赵蕖脸色一变，又赖道：“我就跟着你了。要不我怕回不了成都。”

　　赵蕖努力压制心中的怒火，最后还是没能压住：“那你说怎么办？没钱了，没法吃饭没法住店，你想要把我拖累死吗？”

　　灵修认真地点点头：“昨晚我翻了包袱，确实没钱了。”赵蕖的眼一下子睁大了。这个无赖，居然趁我睡觉的时候翻包袱？还未等她发火，又听得灵修说：“所以我也想了一夜，应当如何搞点银子盘缠。不过赵姑娘你也真是的，穷家富路，怎么不多带点出来？”

　　赵蕖转身就走。她宁可整夜睡在旷野里，也不愿再见这人的面了。灵修见势头不好，连忙赶上来拉住赵蕖——这几乎成了他的习惯动作——赔笑道：“所以我想了个主意，赵姑娘想听听吗？”

　　赵蕖无可奈何地回过身来。

　　半个时辰以后，一个道士手中摇着串铃，穿一身脏兮兮的道袍，身后跟了个粗布衣服的道童，摇摇摆摆进了忠州城门。这道士一边摇铃一边高声大喊道：“贫道师承青云观，专门为人消灾解忧。若有家宅不安，人口不宁，魔魇邪祟，久病缠身的，手到灾除；还可以求神问卜，招魂解梦，卦银二两！”

　　他身后的道童头上挽着两个丫髻，一直低着头遮遮掩掩地不肯亮出相貌来。不用说正是赵蕖。她苦着脸，心中暗自咒骂：这个灵修真是扫把星，也不知自己怎么会听了他的，来给他做道童！此人的脸皮之厚，世间少有。居然还敢狮子大开口要二两银子，谁家人会吃饱了撑的请他来？

　　灵修的解释却完全不同。他趁着赵蕖换衣服的当儿，背对着她认真地说道：“赵姑娘，这二两银子足够我们十来天的路费。只要有一家请了我们，就可以洗手不干，到没钱了再说。你看这样好不好？”

　　赵蕖不说话，心中暗道：“连真正的灵狐都认不出来，谁会花二两银子请你？”

　　现在，赵蕖身穿着给父亲的孝，外面裹了一层土，低着头跟在这位厚脸皮的身后。周围不少人在大声嘲笑，赵蕖只好把脸埋得深深的，权当没听见。灵修却格外兴奋，见有人指指点点，更是开心，嗓门越来越大。赵蕖觉得脸上发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不乏好事者。有人高声喊道：“小道士，给我算一卦！”灵修连忙四下张望，找到了说话的人，手掌一摊道：“请先付了卦银。”那人看看四周，高声嘲笑道：“谁知你的卦灵不灵？先给我算算看啊！”话音未落，周围便是一阵起哄之声。灵修不慌不忙，道：“小道虽不才，也知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若是大哥舍得花二两银子来算卦，小道怎能不倾全力来推演？若是出不起这钱，只想看看热闹，还是不要浪费小道我的精神了罢！”赵蕖的头埋得更深了些：这道士损人不带脏字儿，万一犯了众怒，自己可是要先走为上啊！

　　灵修此番话一出口，周围的人果然议论纷纷。也有嗤之以鼻的，也有点头微笑的，也有摇头惋惜的。灵修不管这些，只管带着赵蕖推开人群往前走，边走边重复“卦银二两”。围观的人虽多，倒也没人来找麻烦了。

　　眼看正午时分已过，赵蕖心中哀叹：不知何时才能找到一家愿意付这冤枉钱的。正想着，忽有一人分开众人，撞到灵修面前，直撅撅跪下，就要磕头。赵蕖慌了神。从小到大，她没见过这种阵势。正欲上前一步扶他起来，灵修不动声色地伸出一只手，将她拦住了。

　　那人见灵修不动，果然嘣嘣磕了几个响头。待到最后抬起头来之时，眼中早已满含泪水。赵蕖偷偷吸了一口凉气：多疼啊，难怪！

　　只听那人跪在地上道：“道爷！周某求道爷救命！”说着又要磕头，这次被灵修拦住了。

　　灵修慢吞吞问道：“何事要我来救呢？”

　　那人回道：“道爷明鉴，请道爷去给小人招个魂回来。”

　　灵修哈哈一笑，随即恢复平静，伸手道：“卦银二两。”

　　那人咬咬牙，一点头：“道爷若能招那魂回来，小人……小人努力给您凑钱出来……能打个折吗？”

　　赵蕖实在看不过去，弯腰想要扶他起来。忽听到咕噜一声，原来今天自早晨就没有吃东西，肚子叫了。

　　灵修皱皱眉头正欲说话，肚子也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那人极会察言观色，见状立刻站起，殷勤道：“二位道爷还没吃饭？小人带你们先回寒舍，垫垫肚子？”

　　赵蕖和灵修对看一眼，点了点头。

　　当这位名叫周守财的中年人带他们进了家，赵蕖都怀疑自己方才的听觉。此人住在一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里，屋子内外花木葱茏，只是好像没人栽培，葱茏得有些过头。宅子里也有丫头小厮，只是看上去都不甚勤快。周守财招呼他们坐下，命令丫环上茶备饭，俨然一副大地主的派头。赵蕖心中纳闷：如此有钱的人，为何区区二两银子都好似要他的命？

　　等茶上来，她才得到了答案。茶是用极少的末子点的。不知是末子放的时间长了还是如何，还未入口便有一股酸味扑鼻而来。灵修也皱起眉头，和赵蕖对看了一眼：这是什么待客之道？

　　周守财却没注意，他心疼地端起茶碗，深深吸了一口茶的气味，陶醉地说道：“二位，这可是平日都不舍得拿出来的好茶。虽然存的时间长了点，但味道是越陈越香的。二位道爷一定要尝尝，别浪费了啊！”

作者有话说

　　俺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