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澄江

23、真相

　　灵修张口结舌。这一次可不是装的。赵蕖心中暗笑，一面也不免惊讶：这小费大夫如此年轻，居然有这么神奇的脉息；那位老费大夫，该是如何的医道高深啊！

　　小费大夫继续道：“所以小弟就擅自给您加了点金银花和甘草，这点力量肯定不足以根治这火，却也能滋阴补气。待有时间了，道兄再找个大夫好好看看，开点药调理调理。”

　　灵修倒吸一口凉气，不可思议地问道：“令尊在世的时候，医术也是这般高妙？”

　　年轻人叹口气：“家父生前悬壶济世，治好了多少人；我若能有他的一半……唉！家父医术可以算是出神入化了，他不仅救人无数，还救过几只灵兽呢！”

　　此言一出，灵修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灵兽？不就是修炼成精的妖怪吗？”

　　小费大夫淡淡道：“先父经常教导小弟，人有好人坏人，修炼的灵兽也是一样。无论是谁，都有资格活在世上。若是害人的，自然有恢恢天网；若是不害人的，上天也要留他一条性命，更何况是遇到了我们。我们医生所做的，无非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赵蕖默然。这种论调，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说。天命真的公平吗？父亲犯了什么错？纪叔和康大哥又犯了什么错？如果不去报仇，杀他们的凶手是否会受到天谴？她摇摇头，不相信。若天真的有眼，又为何让自己家破人亡，还要餐风露宿，受尽万般的辛苦？

　　灵修听到的却是另一层意思：“令尊的意思是，吃人的老虎也有资格活在世上？”

　　小费大夫微笑：“医者父母心。老虎吃人也不过为了求生。顺其自然，该活的自然会活；不该活的，扁鹊再世也无能为力啊。”

　　灵修眉头皱起。从小师傅就告诉自己，遇到妖怪就要铲除，否则妖怪会害更多的人。妖怎么会和人一样？怎么会有资格活在这世上？小费大夫继续道：“就连家父去世前，也叹息说时候到了，不能怪别人。可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灵修想起来这次拜访的目的：“贤弟，令尊为何会突然……”

　　小费大夫叹口气，不再说话。

　　灵修眼望远方开始回忆：“其实去年贫道路过山脚下，中暑晕倒，若不是令尊出手相救，怕是早被野狗吃掉了。这次本是想来报恩，却……”

　　小费大夫摇摇头：“不必报。这种时候家父从来不会收药金，若是每次都收钱，也不会……”

　　灵修满眼热泪，探身握住小费大夫的手：“恩人究竟是如何过世的？”

　　小费大夫终于忍不住掉了眼泪：“家父染了风寒，勾起旧症。本来，若是求到上好的人参和茯苓，还可以支撑得久一些；可是寻遍了全城，只有城南的周家有。小弟变卖了所有的家产，周财主全都收下，可是还嫌不够，也不肯还钱……我爹就……就这样……”

　　这样被活活拖死了。赵蕖默默地在心中补全下半句。她看着大动感情的年轻人，和陪着一起掉眼泪的假惺惺的灵修，忽然很想上去拉住年轻人的手，告诉他，我们都是一样的，一起哭吧。

　　灵修抽泣着问：“可是周守财家？”

　　年轻人惨然一笑：“如何不是？守财守财，守到最后只剩下财。听说家父去世的当天，他家小公子便口吐白沫，不省人事。隔几天清醒一次，便拼命吃喝，接着又昏迷不醒。整个蜀地，除了我爹，怕是没人能看得了这种怪病。周家派了好多人来请我去看，我的医术哪有那么高？就是我能看，又怎么会答应给他看？”

　　又看了看破屋周围，继续道：“多亏忠州城的乡亲们，还隔三差五给我送些东西，勉强能够生活。我这几日也想通了，既然家父不在了，不如离开这伤心地，周游四海，磨练磨练医术。现在外面兵荒马乱，正是需要医生的时候。”

　　灵修忽然猛地站起来，拍拍年轻人的肩膀，大声道：“既然今天我叫了你一声贤弟，我便把你的家产给你要回来。周游四海可以，但是要等我讨回这个公道！”说罢大踏步走出去。

　　小费大夫喃喃道：“多谢道兄，家产没用，爹爹是不会回来的了。”

　　赵蕖伸出手，拉住年轻人。满怀鼓励地笑笑，她也站起来走了出去。我真的没有办法劝他。她想。这种时候若开口，我必定会比他哭得更厉害。

　　赵蕖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年轻人习惯性地将三个指头搭在她的脉上。而后他一动不动地呆坐着，手微微颤抖：这位姑娘女扮男装不稀奇，只是这种脉象从未见过。若没有记错，爹爹曾经讲到，天下脉象，类似于此的，他也只见过一次。

　　灵修只管埋头往前，赵蕖紧追几步赶上来，拍拍他的肩：“你真的要给人家讨公道？还是骗人的？”

　　灵修站住脚，半日没有回头。赵蕖静静地站在他身后。许久，灵修回头一笑：“赵姑娘，小道我在你心里，是否只是个骗子？”

　　赵蕖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话，张口便要承认。可是看到灵修眼中似乎有些受伤的神色，又不忍开口，于是结巴道：“怎么……怎么会呢！只是……我还没有见过你……呃……所以……”

　　灵修眼睛闭起来，一会儿又张开，换上了涎皮赖脸的笑容。他摊开手掌，掌心放着一只小小的药杵：“像我这么高超的骗术，赵姑娘还没有见过吧！有了费大夫生前用过的东西，我就可以招魂了。不过，”他神情严肃起来，“周守财这算盘打得太精明，看着费大夫好欺负，连人家做了鬼都不放过。此人比小道我更不厚道，不让他为费家出点血，我就枉为青云观门下！”

　　变脸好快。赵蕖往后缩了缩身子：此人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暂且不论，单凭今日看到的心眼儿，就远远超出自己所知所想。早日摆脱这个道士，方为上策。

　　但是，他真的能给费大夫家讨回公道吗？想想那个为父亲伤心的年轻人，又想想骗走自己不少眼泪的周家小公子，她咬咬牙，决定再和这不靠谱的道士一起待几天，看他如何摆平这两家的事情。

　　金乌西坠，北斗横空。城门早已吱呀呀关闭，一天都没吃饭的两人疲惫地斜靠在城墙脚下，有气无力地索索发抖。

　　赵蕖沉默了好久，开口道：“你说，周家的孩子到底该救还是不该救？”

　　灵修哆嗦道：“赵姑娘，咱们先生个火好不好？”

　　赵蕖啐道：“五月的天气了，还生火？你说要帮费家讨公道，是不是不会救周家孩子了？”

　　灵修转脸对着赵蕖，虚弱地笑：“赵姑娘想不想让我救？”

　　赵蕖摇摇头，站起身来：“我去找点吃的，你乖乖坐在这儿不要动！”

　　灵修闻声往城墙根缩了缩，眼看着赵蕖的身影消失在城墙后面。

　　他随后伸出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两个嘴巴。接着将头埋在□□，一动不动。

　　过了不知多久，一股香气钻进他的鼻孔，硬把他的头拉了起来。

　　赵蕖不知何时已经回来，还升起了一堆火，火上烤着几块肉。

　　肉！灵修眼睛瞪大了，看着焦黄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物，肚子不听使唤地响了起来。

　　浓烈的香气。他咽一口口水，问道：“赵姑娘，这是……？”

　　赵蕖不紧不慢地答道：“老鼠。”

　　灵修正伸出去拿肉的手猛地一抖，缩了回来。

　　赵蕖看也不看他，自顾自咬了一口。她看着灵修那副想吃不敢吃的神色，心中偷笑。

　　灵修吞吞口水，看看烤着的老鼠，犹豫了好久都不敢伸出手去。赵蕖压住笑，板起脸道：“一看你就没吃过苦。老鼠怎么了？前几日大手大脚花钱的时候，没想到今天吧？”

　　灵修想要开口争辩，可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响着，似乎催着他快点送老鼠肉进来。

　　看他皱着眉头，满眼渴望又不敢接近的神色，赵蕖终于满意地笑起来——这个道士今天带着她到处乱跑骗人，现在也该吃吃苦头了！

　　听到赵蕖的笑声，灵修更加尴尬。索性转身面壁，看也不看面前的老鼠。听着赵蕖故意在身边弄出的声音，他无奈地弯起嘴角。

　　赵蕖没有看他。她往地上一躺，看着天上的月牙儿，想着世事的无常。周守财吞没费家财产的时候，肯定想不到自己的儿子已经命在旦夕。善良了一辈子的费大夫，也不会想到自己的结局居然是如此吧！也许明天能够决定周家小孩生死的，不是灵修不是自己，而是某种看不见的力量。

　　想着想着她问出了声：“若是我明天死了，该怎么办？”

　　接着她自己摇摇头，笑了：“我就是明天死，今天也得把我能做的事情做完。”若是没有时间为爹爹报仇，便努力劝说灵修救了周家孩子吧！小孩子懂得什么呢？

　　墙根边传来微微的鼾声，灵修已经睡着了。

　　赵蕖想起江陵城外的山神庙，想起绕过江陵城的江水。几个月前，谁会想到如今的情形？冥冥中，是否也有某种力量在操控着自己的命运？苦笑一下。不论是怎样的命运，我依然要昂首挺胸去面对，接受；无论外界如何改变，我的心依然要坚定，从容。

作者有话说

　　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