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故人 ...
-
后周末年。
楚地，江陵。
江陵最大的酒楼矗立在长江边上。从窗口看下去，波光粼粼，青帆点点。远处碧天接水，一群群飞鸟的影子不时从天边掠过。
正是下午时分，酒楼上客人寥寥，可无论厨子还是小二都在尽职尽责。
清蒸鲥鱼，红焖大肘，糯米圆子香甜，排骨吊汤浓厚。窗边的几个年轻人早已吃得满头大汗，仍是停不住手里的筷子。
一位老人斜倚在窗边，望着窗外，悠悠叹道：“风物之美，江陵确是名不虚传啊。”
年轻人中一个愣头愣脑的小子抬头：“掌柜的，不是说成都也挺好吗？”
老人无奈地微笑了一下：“你这孩子，明知道咱们这次之后再不出游，还说这种话激老夫吗？”
隔着两张桌子，一个青衫的客人抬头看向这群人。
另一个年轻人眼珠转了转，嬉笑道：“小五子激您是假，想去看看那传说中的花蕊夫人才是真吧。”话还没说完，那小五子早已红了脸，低低喝道：“你胡说什么！”
老人也皱了皱眉，不悦道：“你们这些孩子整天介不做正事！一个娼妓而已，值得你们每天翻来覆去说几百遍？”
看到掌柜的黑了脸，年轻人们都不敢再言语，都低了头吃饭。小五子一边低头，一边狠狠地在桌子底下踩了那调侃的人一脚。
老人正欲继续教训下去，旁边却响起一个温润的声音：“老人家可曾见过那花蕊夫人？”正是坐在附近桌子上的青衫人，却是一口川音，听起来格外敦厚。
老人微顿了一下，冷笑道：“这位朋友可是想说，我教训伙计教训的不对吗？”
青衫人忙站起来深深一揖：“老人家如此可折杀我了。小子无知，岂敢造次。只是说句公道话，那花蕊绝不是一般娼家，也难怪这几位小兄弟如此神往了。”
老人微微一笑，挑眉道：“哦？不知朋友为何帮娼妓说话？”
青衫人脸色微变了变，随即坦然道：“不瞒您说，在下与花蕊夫人曾有一面之缘，因此断然不会将她与一般女子相提并论的。”
此话一出，几人都感到惊讶。这话不仅将这位名妓拉出了娼妓的范畴，甚至说世间一般的清白女子还比不上她。花蕊夫人之名虽是响遍大江南北，能够如此看待她的人，怕真是不多。年轻人们的脸上已显出掩盖不住的好奇来，就连老人也不由得多看了这青衫人几眼，向身边一把椅子一伸手道：“既如此，愿闻其详。”
青衫人无奈微笑，走过来，谢了座，对着大家一拱手，道：“薄闻浅见，各位见笑了。”
年轻人们早已伸长了脖子等着这青衫客过来，渴望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见此情景，青衫客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一个伶俐少年递来的酒杯，对众人示意一圈，仰头喝干。将杯子轻轻放回桌上，仿佛这一下开启了内心深处的某扇门户，青衫人的脸上忽然显出沧桑来。
“其实在下是夔州人，自幼被亲戚带去成都，在那里一住就是二十年。” 青衫人的声音听上去淡淡的带着点乡愁。“十九岁那年，蜀主改元，天下大赦，各处关卡都减了税收，成都桃叶阁的老板就买了一批新的清倌人进来。当时街头巷尾纷纷传言，说里面有个叫费青青的，色艺双绝。但究竟怎么个绝法，却没人能够说清楚。”
“桃叶阁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新挂牌的清倌，三天之后都要登台献艺，然后才能定下身价。那次献艺，桃叶阁被挤得水泄不通。倒有一大半人是冲着费青青去的。一路演下来，场子里也有说笑的，也有品头论足的，没有一刻安静的时候。费青青最后一个出场，她抱着一把琵琶，从台后一闪出来，眼光只往台下一扫，下面登时鸦雀无声。”
几个年轻人早已听得痴了，看青衫人停下来喝水，那伶俐少年赶紧插嘴道：“先生，你当年既然看到了，她的长相可真的是传说中那般倾国倾城？” 说完心虚地偷看了老掌柜一眼，却见老人没有开口，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青衫人手腕上的一条毛皮护腕。
青衫人摇头道：“当时前面的座位都是给豪富权贵们准备的，我最初只是想看个热闹，身上没带什么钱，只能挤在最后面。如何看得清脸？我只记得她穿一身月白的衫子，头上梳着云髻，抱着琵琶，慢慢走到中间椅子上坐下。全场好几百人的眼睛就跟着她移动。”
“她坐好，手慢慢抬起又放下，琵琶声便流水介传来。我不懂音律，不知如何分辨曲子的好歹，只觉得胸臆之间像是灌进了一股热水那般温暖妥帖。又觉得自己心中无数心事都被这琵琶声唤起来，又柔声细语地安慰下去。一曲终了，全场仍是一片安静，费青青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就走到后面去了。又过了不知多久，这厢才反应过来，叫好声一下子掀破了天。”
看几个年轻人不相信的神色，青衫客微微笑道：“若不是在下亲历过此事，只是道听途说，也断然不会相信的。后来费青青被蜀主纳入宫中，封为慧妃，只为她喜欢芙蓉花，蜀主便下令成都满城尽植芙蓉。无论外面如何传言，蜀主仍是一心一意宠爱于她。加上少年时这番经历，在下才敢说此人绝不是一般女子。”
一直沉默的老人此时却发话了：“仅此一面之缘，朋友就愿意为她打抱不平吗？”
青衫客苦笑：“不瞒您说，后来我也到了娶亲的年纪，可这半世亲见亲历的几个女子，却无人能让我再感到那次听曲的贴心。在下……既能为她至今不娶，又如何能听旁人说她的不好？”
几个年轻人的眼睛都瞪得老大：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只为了听过一支曲子，就不娶媳妇了？小五子甚至偷偷的向旁边缩了缩：此人脑筋莫不是有问题？
老掌柜眼睛里却闪动着异样的亮光：“阁下可是人称‘灵狐’的程远庄程先生？”
青衫客惊讶：“老人家好眼力。”
老人呵呵笑道：“银狐护腕，至今未娶。除了灵狐先生，老朽不能做第二人想。”拱起手，老人又笑道：“老朽便是金陵苏常墨。”
青衫人也是一惊，忙站起身来一揖到地：“有眼不识泰山。家叔时常提起，道是苏前辈治下有方，若有缘遇见，定要好好讨教。”
二人见礼毕，重又坐下叙话。此时气氛已活络很多，几个年轻伙计见那貌不惊人的青衫客竟是名闻江北的毛皮大贾，都收了方才的轻慢之心，殷勤地布菜敬酒。
老人挥手让他们退下自便，方问道：“多年不见，不知令叔可好？”
程远庄低下头去：“家叔命途不济，十几年前一场大火，烧尽了家当，偏又生了急病，加上气怒攻心，不出一月，竟……”
苏常墨顿住，半晌方道：“可惜！可惜！当年听到，还以为是传言。不想……老程头脑是极灵活的，怎会如此想不开？”
程远庄道：“也是家叔当年太过走偏门。那年蜀地闹狐仙，他不知从何处听来消息，说狐仙的内丹是灵药，能治百病，就铁了心一门心思要抓狐狸精来，日日除了与道士们盘桓，就是配制毒药来药狐狸。家里不多时就荒废了，没几天走了水，也是命中注定罢。”
苏常墨长叹道：”二十年前见过一面，随即便是阴阳相隔，如何不是命中注定！贤侄是何时离开成都的？”
程远庄腼腆笑道：“家叔亡故，婶子不能相容。当日虽有自立门户之心，却没有本钱，如何能做得？我只好在叔叔家又待了几年。直到有一年，不知为何，野地里死狐狸极多，在下就开了个小本生意，倒卖倒卖狐狸皮毛，未想日后做得顺手，竟以此为生了。”
苏常墨仔细看了程远庄一会儿，叹道：“老程能有如此后人，也是他的福气。程贤侄，你我今日相逢也是缘分，此地说话怕怠慢了贤侄，随我客栈中一叙可好？”
程远庄笑道：“正想向苏前辈讨教讨教生意经。多谢老前辈抬爱了。”
老人转身去叫几个伙计，却发现几人正和店小二围成一圈，神神秘秘地说着什么。
老人一皱眉：“五子，黑子，阿虎，你们干什么呢？”
几人都没有想到掌柜的突然发声，都不约而同地一哆嗦。伶俐些的黑子讪笑着转身，支支吾吾道：“嘿嘿，我们……我们……只是商量着练练胆子……”
苏常墨闻言好笑：“你们会主动练胆子？这次有多少钱的赌注？”
一言撞破心事，黑子一下子噎住，说不出话来，只得用手碰碰店小二，示意他说。
店小二见的世面多些，赔笑道：“老人家不要动怒，这乃是江陵城赌坊立的新规矩，能在城外山神庙里待上三个晚上的，赏银十两。这一年去试的人也不少，只是没有能熬过三夜的，都莫名其妙地被丢出来，或者吓出来。有人说有狐，有人说有鬼。倒是不害人的……”
苏常墨点头，道：“既如此，你们去吧。若是能赢了这十两银子回来，我还有重赏。”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掌柜的肚里在打什么算盘。小五子试探地问了一句：“掌柜的莫不是在说笑？”
苏常墨脸色一沉：“你们看老夫可像在说笑？只有一条。若是这次赢不回钱来，你们可要倒赔与我一个月的工钱。如何？”
三人对看一眼，齐齐拜下去：“是！多谢掌柜！”
“前辈果然不同凡响。只是不知此举能否真的挫掉这几个年轻人的锐气呢？”坐在马车上，程远庄笑问道。
苏常墨微笑：“岂敢挫他们的锐气，只让他们知道横财不易到手，也就够了。”
夕阳中，马车穿过垂柳的影子，辚辚远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