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澄江

19、灵修 十九 灵修

　　好不容易平息了老马的怒火，四人又重新坐下。看坟的老人抱来一大抱柴草，分给其他人，抱歉道：“不想今日来了这么多人，老朽这里地方实在不够，只有委屈众位睡地上了。”大家纷纷站起身来道谢。屋中只有角落里有张草铺，算是老人的睡榻。老人将它让给了赵蕖，说，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不容易，睡在里面好些。虽说和三个男人同挤一间屋子不好，地方小，也挑剔不得了。赵蕖当然不说什么。倒是灵修别扭了半天，一直说自己这样会毁了人家姑娘的名节。最后是老马好说歹说，才把他安排在门口睡下了。老马和看坟的老人睡在旁边。

　　赵蕖半夜就醒了。在草铺上翻了个身，听见老马鼾声如雷。再仔细听听，另外两人也没什么动静。赵蕖轻手轻脚地起身，从包袱里掏出几十文铜钱放在铺上，这样明天一早老人就能看到。夜色大好，此时不赶路，更待何时？

　　刚往前走了两步，睡在门口的灵修忽地坐起身来，吓得赵蕖后退一步。灵修直直地坐了一会儿，又倒了下去。

　　赵蕖这才松了一口气，想来此人睡觉的时候就有这个毛病。正欲举步向前，灵修伸出两条胳膊，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他睡眼惺忪地转身，看到赵蕖不知所措地站在屋子中央，奇怪地问道：“姑娘，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赵蕖干巴巴地笑了一下，眼珠一转，道：“我起夜。”

　　灵修翻身跳了起来，语声一下变得很兴奋：“姑娘，这么晚了，一个人出去太危险，我陪你？”

　　赵蕖哭笑不得。但此时不好拒绝。这道士虽然只是半桶水，最好还是不要引起他的怀疑。

　　虽说要同意，架势也要做足。赵蕖回想着秀娥她们平时的做派，扭捏道：“那麻烦道长在门口守着，小女子若是遇到危险，定会大声喊叫。”

　　灵修的脸也唰地红了。自己方才的话太过轻狂，这姑娘回答得入情入理，自己反而感到不好意思。他赶紧让开了门口，赵蕖一闪身出去了。

　　抬头望着残月，赵蕖自叹倒霉。这一路上艰险重重，怎么会碰到这么一个不知好歹的小道士！明日一早，定要提早离开，只盼着不要和这道士走同一条路。

　　在屋后徘徊了一会儿，赵蕖回到屋中。灵修说到做到，果然在门口蓄势待发。见赵蕖平安回来，他冲赵蕖一咧嘴，露出两排白牙。

　　后半夜赵蕖完全没有睡着。她不停地在草铺上翻来覆去，寻思着第二天怎么脱身。好不容易熬到了屋外的鸡打了鸣，她一跃而起。

　　这一次的时间选得好。门口的三个人都睡得死死的。赵蕖轻巧地从他们身边绕过去，走到屋外。天空已经变成了淡青色，太阳眼看就要出来了。

　　赵蕖认清了方向，向着西边走过去。掂一掂背上的包袱，摸一摸腰间的匕首，再回头看看依然安静的小茅屋，她开心地笑了起来。原来，离开陈季年的悲伤抵不过几天几夜的劳累，和摆脱麻烦后的轻松。

　　没走多久，前面出现了一座村庄。竹篱茅舍，鸡鸣犬吠，一派和平气象。赵蕖寻思着不能这样乱走，还是问问路的好；念及此，她左右看看，见几个农妇正在屋外生火；于是便去打听成都的方向。农妇向屋内喊了一声。不多久，一个中年男子开了门出来，指了指西南方向，道：“你沿着这边走下去，沿着江走。今天晚上应该能赶到万州。到了那儿，你再找人问罢。”

　　赵蕖道了谢，转身走了。中年男人看着赵蕖的背影，对老婆说：“怎么这几天去成都的人这么多？上次来咱家借住的小道士，也是去成都的罢？”

　　赵蕖没费什么力气就走到了江边。旭日初升，江面上泛着点点金光。这些普通不过的景物此时在赵蕖眼里忽然活了起来，跳跃着向她走来。日头将落的时候，她赶到了万州，身上轻松，居然一点都没有感到累。

　　远远看见高大的城门，上书万州二字。赵蕖在城门口停了下来，没有进城。一是打算晚上赶路，二是包袱里的银子实在不多。她在城门外找了个茶摊吃了点东西，便斜靠在城门下休息，等着天色黑下来再上路。

　　正享受着难得的轻松，耳边猛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姑娘！姑娘！”

　　赵蕖没有防备，一转头吓得魂飞魄散。昨天碰到的那小道士正高兴地蹲在她身边。今天他换上了道袍，浑身却脏兮兮的，一只手正揉着头顶，满脸遇见故人的兴奋神色，饱含希望地瞧着她。

　　赵蕖张开嘴，“啊”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道士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扯住赵蕖不放：“姑娘，姑娘，不记得我啦？我是灵修！昨天晚上我救了你的命？你肯定记得。不说话就是记得了。姑娘啊，我今日本来想往成都去，路上被一伙人给劫去了包袱，还被打了一顿，你看我这头，”说着不顾周围过路人惊异的眼光，散开发髻拨开头发，拉着赵蕖的手摸他头上的包。赵蕖被他一连串的动作给吓呆了，傻坐在那里动弹不得。路人对他们指指点点，小声嘀咕；老人们摇头道：“世道变了，道士都可以直接摸姑娘的手啦！”

　　灵修不管这些，继续摇着赵蕖的手道：“姑娘，我这一路走的艰苦，你看，能不能看在我对你有救命之恩的面子上，带小道我去吃点东西？我饿得不行了。姑娘你好心，肯定不愿意看到救命恩人走投无路。是不是姑娘？”见赵蕖还呆呆地不动，又拍了拍她的肩膀。

　　赵蕖这才如梦方醒。抬头一看，周围的目光都盯在他们两个身上。不由得满脸通红，尴尬极了。灵修紧紧抓着她，生怕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财神跑掉。见赵蕖的目光动了，又急忙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赵蕖怀疑自己的耳朵。有这么厚脸皮的人？她想把手缩回来，然而刚一用力，灵修便着了慌，索性将她整条胳膊都抱住了。围观的人发出一阵嘘声。赵蕖终于投降，她小声说：“你先起来行不行？行不行？”

　　灵修死死抱住她的胳膊，道：“姑娘，你先答应我，要不然我不能放你。我饿得不行了，你要是跑了，我找谁去？”

　　赵蕖无法，只得安抚地说：“好，我答应你。你起来说话，好不好？”

　　灵修终于慢慢站起来，赵蕖也不得不跟着站起来，因为灵修还是死活不肯放开她。赵蕖用另外一只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无奈地看了依然吊在她胳膊上的灵修一眼，道：“那我们去茶摊上吃东西去吧。”

　　方才死皮赖脸的灵修，此时忽然不好意思起来。他还是紧紧地抱着赵蕖的胳膊，小声说：“姑娘，刚才我一直在这儿闹，茶摊老板看了半天笑话；我不在这儿吃。”

　　赵蕖终于火了。她板起脸，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上来缠着我要东西吃，还挑三拣四？”

　　灵修看着赵蕖的脸，忽然嘴巴一撇，眼圈儿红了。他带着哭腔说：“姑娘，你看我容易吗？我师傅考验我，看我能不能一个人回成都；要是回不去，师傅就不要我了。姑娘，我头次出门，什么都不知道，你不帮帮我，我还能求谁呢？”说着说着，他松开了手，抹了抹眼角。

　　赵蕖又说不出什么来了。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万州城门。灵修见状赶紧跟了上去，一边跑一边感激地唠叨：“姑娘，谢谢你，你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

　　万州城内，酒楼林立。此时刚过了晚饭时间，各家都在纷纷打烊。赵蕖挑了个小食店，吩咐小二整治些饭菜，快快送来。灵修一直感激地看着她，赵蕖只好把头低了下去。

　　灵修一转眼就把刚送上来的饭菜一扫而光。他擦了擦嘴，才想起来赵蕖还坐在他对面。尴尬地笑笑，他开口道：“姑娘……你也吃……”对面姑娘的神色变得很复杂。他低头看看，才发现几个盘子里，连菜汤都不剩了。

　　赵蕖见他吃完，招呼小二会了帐，起身准备离开。灵修慌忙喊道：“姑娘，你今天住哪里？”

　　赵蕖回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灵修忙追上来，解释：“姑娘你误会了，我是想，救人救到底，能不能……”赵蕖又好气又好笑，问道：“能不能怎样？难不成还要我和你住一起？”

　　灵修紧跟着赵蕖，谄媚道：“那倒不是，姑娘能帮我付了住店的钱，小道将来必粉身碎骨以报。”

　　赵蕖冷冷道：“我今晚还没有地方住呢。你找别人去吧。”

　　灵修笑道：“姑娘说哪里话，刚才看你包裹里还有……”

　　赵蕖猛地回身盯着他，吓得灵修一哆嗦：“这些钱，是我的朋友凑给我的。我自己连店都舍不得住，好些的饭菜都舍不得吃，你凭什么浪费？”

　　不知是赵蕖的语气太硬，还是此话真的有用，灵修果然不出声了。

　　赵蕖赶回城门口时，天已经黑了。只见城门早已紧闭，不许任何人进出。她狠狠地瞪了灵修一眼，又不敢说为什么生气，只得往城内走。灵修小心地瞅着她，见她面色不善，便垂下了头，紧闭了嘴，跟在她后面。

　　找了个小巷子钻进去，赵蕖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下来。又是这个人，害得自己晚上不能赶路，银子又平白少了许多。赵蕖越想越气，索性转身找灵修，想抓住这个扫把星大骂一顿。谁知却对上了一张满是疤痕的脸。

　　那脸狞笑着向她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