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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远别 十八 远别 ...


  •   由夔州去往成都,需得一路向西。赵蕖找到了夔州城的西门,混在一群出城游玩的红男绿女之中出了城。

      城里城外完全是两种景象。没有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了精巧别致的小房子,只有大片大片的水稻田,和在田间低低盘旋的江鸥。水田临着江边,远远看去,还有点点白帆,顺着江流而下,一眨眼就看不到了。

      赵蕖在田间的小路上走。二姐不在身边,她只能凭借大致的感觉向前。一日能走多远,她心里也没有谱。但她知道这近一个月来,耽误的路程实在太多。于是她决定,白天变成人的样子行走,晚上休息一下,再化为原形继续跑。至于有没有地方休息,有没有东西吃,她统统没有考虑。

      意志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当身处舒适的境地时,人们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而当某种压力来临,将外界纷繁芜杂的事物一件件排除的时候,唯一的未实现的目标便会显得格外明确。只要一心看着目标,意志就会在此时拔地而起,支撑起全部的躯体和精神。赵蕖把含泪的眼投向了前面的目标。短短三个月,她忽然觉得自己成长了十年。要小心避开人们的视线,要注意自己的全部举动,不要多说哪怕一句话——她逐渐发现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二姐曾经带着她做过的。还有,二姐警告过无数次的,要远离陈季年。

      当夜,她没有找到住处。大路到了一片荒野附近就断了,她也不敢绕开继续寻找,生怕迷失了方向。若是一直向西,便要穿过这片荒野。赵蕖望着一片笼罩在这片野地上的薄雾,还有间或隆起的丘陵,不知道应该如何走才是正确。

      她坐在一棵树下,看着日头沉入远处的山峰。这时候才感觉出了身上的疲惫。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陈季年来。此时在陈家,应该是华灯初上,凉爽的小阁子里,陈季年陪着她读书或闲聊,圆脸上一片温暖的笑意。心中某个地方一软,赵蕖忽然哭了出来。整整一天的劳累,还是不能完全驱走陈季年在她心中的形象。现在金乌西坠,周围荒凉,无依无靠的感觉忽然又漫上了心间。赵蕖也不再遮掩自己的悲伤,倒在地上,痛快地哭了一场。

      奇怪的是,泪水比想象的要少得多。尽管如此,她爬起来的时候,天还是全黑了。雾气在身边无声地游动。月光也仿佛隔了一片薄纱,朦朦胧胧。赵蕖念着咒语,撒开腿向西边跑去。

      第二天,赵蕖在一丛草中醒了过来。她看看太阳的位置,觉出来自己只睡了两个时辰。身边跑过一只老鼠,赵蕖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整整一夜的奔跑,她需要点东西来填饱肚子。老鼠大概没有看清,这堆白毛居然是只狐狸,大惊之下,竟然呆在了当地。

      对准脖子一口咬下,生涩的血和着毛流下咽喉。说不怀念是假的。赵蕖想起来以前大姐巧手做的各色食物。爹宠爱自己,不让自己去捕食,而是从小就要大姐给她做饭,也带着二姐一起换换口味。父亲经常边说,我六百年的老狐狸了,不能让我的后代也茹毛饮血;一边得意洋洋地催着大姐去生火做饭,仿佛功劳全在自己身上。想到这里,赵蕖忍不住微笑起来。三口两口吃了老鼠,她舔一舔嘴边的血迹,心中想着父亲,眼睛看准了方向,向着西边狂奔。

      还好这片野地里没有人,否则若是有人看到一只白狐背着个小包袱,身上绑着把短剑在跑,没准儿会吓晕过去。

      近黄昏的时候,赵蕖跑出了荒野。路上她饿红了眼,凭着自己生疏的技术,居然捉住了一只兔子,饱餐一顿。前面是一片乱坟岗。赵蕖知道自己终于跑进了人类的势力范围。她借着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变化成人,从包袱里拿出衣服穿上,整理干净,迈步向前走去。

      傍晚的雾忽然大起来了。虽然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面前却迷茫一片,伸手看不清五指。赵蕖如同盲人一般,伸手摸索着前行。乱坟岗占的地方不大,只要翻过这个小丘,附近就应该有看坟的人家了。赵蕖从来没有像此时一样渴望着能讨到一口热水。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和她的脚步声一样犹豫,也许是某个和她一样的赶路之人。

      赵蕖自知这个时候不会有人劫道,因为雾大得连响马们自己都看不清归路。她依旧摸索着,尽量绕开坟头——自从安葬了父亲,她对于旁人的坟也格外敬重。浮动的雾气中,坟间弥漫出一种诡异的氛围,让人寒毛直竖。

      赵蕖倒不怕这个,只顾低了头往前走。后面那人却没有她这么勇敢。没走几步,赵蕖便听到身后传来高亢的歌声:“月到十五分外光--”虽说调子起得挺高,却带着一丝越来越明显的颤抖。赵蕖不由得弯起嘴角:明明是害怕,为何还要唱这样的词?

      忽然,如同晴天里响了霹雳一般,一个声音在不远的前方响起 :“好你个狐狸精!看招!”赵蕖猛地打了一个哆嗦。大惊之下,慌忙侧身闪避,还没有忘记拔出腰间的匕首。她没有时间去想这人是如何识破自己的,也没有时间去想应当怎么对付。她的全身也开始颤抖。

      一股劲风从赵蕖的面前扑了过去。随着这风,赵蕖隐约看到一个影子扑向她身后的人,扭打在一起。身后那人也许太过紧张,好似没有听到前面那人的一声大吼,轻而易举地被摁倒在地,随即惨叫连连。赵蕖趁此机会赶紧起身往前跑。一路跑,一路听得那惨叫之声穿透重重雾气,直送进耳朵里来。

      跑了好一会儿,终于听不到惨叫的声音。赵蕖这才停下来,弯着腰捂着肚子,喘了好久才把气喘匀。方才吸气太急,嗓子也觉得生疼。心中疑惑,这是哪路杀出来的程咬金?

      正疑惑间,只见不远处有一点黯淡的光。赵蕖一见附近有人家,不由得大喜,转眼把刚才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她冲着那点光跑了过去。

      果然是看坟人的住处,一间小茅屋,屋子正中生着一堆火,火上坐着一口破锅。看坟的老人舀了点锅里的热水,倒在半个碗里,递给赵蕖,口中说道:“姑娘,这么晚了还是不要再赶路。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经常闹狐狸精。你一个人要小心啊。”

      赵蕖双手接过水碗,赶紧道谢。刚把碗举到口边,只见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撞进屋来。仔细一看,这人面相老诚,看样子是附近的农户。只是左眼上一圈黑,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此人一进门便跌倒在地,看坟的老人赶紧去扶。仔细看了看,叫道:“老马?老马?”

      赵蕖吞下一口水,赶紧把水碗递给了老人。老人洒了点水在这姓马之人的脸上,他才慢慢睁开眼来。眼中透着害怕,他抢过水碗一饮而尽,喘了两口气,才断断续续地说:“大叔,今天我真是不宜出行!刚才真的碰上了狐狸精,把我摁在地上结结实实打了一顿!然后就不见了!你说邪门不邪门!”

      老人叹了口气,坐在火边拨了拨火,慢吞吞道:“和你们说过多少次了,天色暗了就不要过来。这狐狸精坏的很,看见人就想耍弄。前几个月,有人被拖进了坟圈子,衣服都给剥了去。你这次只是挨打,不算丢面子。”赵蕖听了觉得好笑,心说不知是哪个过路的狐狸起了顽心耍一耍,倒把这群大男人吓得够呛。这老马坐起身,也一瘸一拐地来到火堆边烤火。正烤着,屋门又是咯吱一响,又一个人从外面闯了进来。

      此人身形瘦弱,穿着一身青色衣服,头上挽了一个极简单的发髻。脚下蹬着麻鞋,一脸的潮红,好似刚刚不要命地跑了一趟。他站在门口,拱手道:“老伯,我回来了。今日收获不小。”

      老人笑道:“当真?有劳道长了。”说着给他在火边腾了个地方。赵蕖往后蹭了蹭:此人是个道士,只是没有穿道士的衣服罢了。父亲曾经说过,出门在外,两种人必须要躲。一是响马,二是道士。响马自然不必多说,道士和灵狐天生就是对头,没有一个道士不以斩妖除魔为己任。若是碰到修为高的,小命立时难保。这道士虽然看起来年轻,也不是可以随便去招惹的。

      只见这年轻道士坐在火边,先和鼻青脸肿的老马互相问候了,又转眼看到了赵蕖。对方是女子,小道士不敢怠慢,急忙站起身来,弯腰深深一躬,道:“这位姑娘,小道灵修有礼。”赵蕖含含糊糊地还了一礼。

      谁知这灵修却格外兴奋,他仔细端详着赵蕖,忽然一拍脑袋,喊道:“你不就是刚才那位姑娘?”

      赵蕖奇怪地看着他。忽然脑中冒出一个念头,紧接着又被自己否定了。怎么会这么巧?

      灵修全然没有察觉,兴致勃勃地说:“我是路过此处,特意帮老伯来捉狐狸精的。刚才我不是保护了你?”说着又转向老马和看坟的老人,得意道:“刚才有个狐狸精跟在这位姑娘身后,被我抓住,狠狠揍了一顿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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