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决绝 幸运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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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蕖疲倦地从床上爬起来。昨夜头脑中的混乱，让她噩梦连连。清晨睁开眼的时候，她看着照射进来的阳光微笑；转瞬便想起了现在的局面，不由得让她又皱起了眉头。
秀娥在床头坐着。一见她起床，连忙上来服侍穿衣裳。赵蕖不好意思道：“秀娥姐，说了多少次不用帮忙，怎么还是……”
秀娥看着她，眼中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神色，轻轻扭过脸，道：“四公子等在外面呢。姑娘快点换好了衣裳，出去看看。”
赵蕖心中一阵温暖。想来陈季年想通了，没准儿今天就可以动身。于是忙忙换好了衣裳，随意挽了一下头发便走了出来。
陈季年正坐在外间的小几旁。和赵蕖一样，他的脸上也满是遮掩不住的疲惫。
赵蕖心疼地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出去摸摸他的脸。陈季年低着头躲开了。
赵蕖觉得奇怪。转身叫秀娥端点心来，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出去了。
陈季年仍旧低着头，一声不吭。
赵蕖轻声问道：“季年，今天好些了吗？如果有事缠着你，你就在这里等我回来，好吗？我自己一个人也行的。到时候不管你娶了谁家小姐，我也回来，好不好？”
陈季年的头低得更深了些。赵蕖满怀希望地看着他，却半日没有回应。
赵蕖轻轻碰了碰他，唤道：“季年？季年？”
陈季年仿佛从梦中醒来一样，猛地抬起头来，倒把赵蕖吓了一跳。他的双眼是通红的，一看就是熬了整整一夜。他的嘴唇蠕动着，努力地要说话，却又说不出来。
赵蕖惊异地望着他。自从认识陈季年，还从未见过他有这种表情。他脸上的神色极其痛苦，透过他紧紧皱着的眉头，似乎能看到他内心所受的煎熬。
下定了决心一般，他终于缓缓开口道：“阿蕖，昨天晚上，我……我都看到了……”
赵蕖傻了。不可能的，自己练功是多么机密的事情，他怎么能看到？她头脑中开始飞速地转起来，如何搪塞过去？许是她的神色不对，陈季年又补充了一句：“你对着月亮……喊叫……好像很难过……”
赵蕖这下没话说了。她静静地坐着，望着陈季年，目光抱歉，却有了十分的坦然。
这是默认。陈季年只觉得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消失了。今天早晨，在他过来之前，他还在无数次地想，如果这不是真的，自己昨夜看花了眼，就立刻请求阿蕖原谅，然后立刻和她上路；可是现在，他看着对面赵蕖坦白的目光，只觉得天旋地转。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地说：“赵姑娘，我原本以为，我们能够白头偕老，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可是，你……你为什么是……”他说不出那三个字。虽然无数次地听到过老人和乡民的传说，讲狐狸精是如何迷住男人，然后采他们的阳气，折腾得他们半死不活；他怎么也想象不到自己居然毫无防范地落入了这样一只狐狸精的手中——她是一只多么可爱的狐狸精啊！
赵蕖听到这句话，触动了心底的事，也喃喃地说道：“为什么你是人呢？”——这样一个温暖的，体贴的人！
陈季年的头又低下去。他听到了赵蕖的话，却不愿意去想那是什么意思。他不能再看她了，害怕自己又一次失去控制。他轻声地问：“你对我……施了什么法术没有？”
赵蕖苦笑。停了好久，她慢慢答道：“没有。我媚术很差。我爹不让我练。”
陈季年松了一口气。心中有些隐约的开心，竟多少压住了些痛苦。他语气轻松了许多，道：“我相信你。” 见赵蕖依然傻傻地坐在身边，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去抱住她，告诉她一切都没有关系；可是理智战胜了。他用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赵姑娘，我如何能娶一个狐狸精做夫人呢？”
赵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陈季年，这个似乎没有自己就活不下去的陈季年，居然说出了这种话。偏偏昨夜，她还想了好久，如何让姐姐们同意将她嫁给陈季年，一个“人”。多么可笑的巧合。人和狐狸，都自以为高贵，看不上对方的种族。她听到自己笑了。泪水沿着面颊流了下来。
陈季年没有动。若是往常，他必定会过来百般安慰劝解。他的温暖，始终是给人的。赵蕖停住了笑，泪眼朦胧地看向陈季年，后者满怀歉意地看着她。
赵蕖问：“你不是喜欢我的吗？”
陈季年答：“可我更怕别人嚼舌头。”
赵蕖问：“所以你忍心？”
陈季年张张嘴，想了想，还是没有出声。
赵蕖想起了每天跟在她后面指指点点的陈家仆从。陈季年怕的是这个。也许怕的更多。不用再想，陈季年自己在解释了：“赵姑娘，我生意上往来的人很多，若是人家知道我娶了狐狸精，单是口水就可以把我淹死。还有我的哥哥，我的朋友，谁都不会同意。最后，”他看了看赵蕖的脸色，“最后，我真不知道，你会不会采我的阳气，会不会让我得急病死掉……”
赵蕖再也听不下去。她猛地站起来。看着仍旧跪坐在地上的陈季年，她心中的怒火又低下去了。她小声道：“那如果我以后回来看你……”
陈季年不敢看她的眼睛，讷讷地回答：“赵姑娘，希望你明白我的难处……”
赵蕖听懂了。昨天，她还在为听不懂人们话中所隐藏的意思而感到焦急，今天却一下就明白了。但这代价是如何的惨重啊！
她看看门外，上午的阳光明亮地洒满了整个小院。踏一步出去，她就永远也不能见到陈季年。她作为灵狐的尊严要她踏出这一步去；而她的心里却不愿动。于是她回过头来，却看到陈季年也抬眼望着她。那一瞬间，似乎一人一狐都不愿意分别；可是陈季年却重新低下头去，不敢接触她的目光：“赵姑娘，一路走好。外面我准备了车子和银两送你……”
赵蕖慢慢回头。明媚的阳光将屋内屋外分成了两个世界。外面是她急需的温暖，而屋子里，是那个曾经给予过她无限温暖的人啊！
她终于往前迈了一步。陈季年失声喊道：“阿蕖！”
赵蕖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她扬着头不让泪水再落下来。她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坚强地说：“姐姐们还在成都等我。陈公子，保重。”
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上一次的离别，陈季年也是在这样的阳光下，抓住她的胳膊，诚恳地说“别走”。赵蕖晃了晃头，仿佛要把回忆从头脑中甩掉。
陈季年低着头瘫坐在屋子里，一动不动，仿佛木雕的人像。
这一次，他不会再追出来。
赵蕖一直往前走，直到有人大力拉住她的胳膊。
是秀娥。
她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脸上渗着细细的汗。
她喘着气道：“赵姑娘，我知道……你今天要走了……那个，四公子给你准备的东西在正门口，你不要从侧门走……”
赵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秀娥擦了擦汗，看看赵蕖的表情，说道：“赵姑娘，我都知道了……你不会去正门的，是不是？”赵蕖点点头。秀娥低头握住赵蕖的手，继续道：“赵姑娘，这段时间我伺候你，比旁人还多些情分。这个包袱，你一定拿着。是你救的所有人凑给你的银子。虽然不多，可是我知道你多少会用到……”
赵蕖惊讶地看着她。秀娥低头笑了笑，又抬起头说：“赵姑娘，那次遇到土匪，我看到一只狐狸变化了吓倒那个人，还看到它蹿到车底下。结果你从车下面爬出来。我那时就知道了。赵姑娘，你心肠好，人又好。是不是狐狸又有什么关系？我早上和公子说了，可是他不信。我看说不动他，就去找其他人。我以前一直瞒着他们的……赵姑娘？赵姑娘？你怎么了？”
赵蕖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秀娥扶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过了好久，赵蕖才抽泣着离开秀娥的肩头。可是一见到秀娥手中的包袱，眼泪又一次滚滚而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方才的坚强被善解人意的温柔化解得无影无踪。秀娥拍拍她，安慰道：“四公子将来会后悔，你要不要等几天？他一定会去找你。”
赵蕖抽泣着摇摇头。
秀娥看着赵蕖的样子，忍不住也落下泪来。
待赵蕖终于止住了哭声，秀娥扶着她站了起来。赵蕖接过包袱背上，辞别了秀娥，从角门出去，穿过巷子。回头看看围住陈家的高墙，和墙中伸出的几枝橘树枝子，忽然觉得自己在其中这几日的生活如同大梦一场。
而今梦醒了，人也散了。伴随我的，依旧是这无尽的孤单。
幸运的是，我还有希望。
赵蕖叹了一口气，伸手抹去眼角的一滴泪，举步往城门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