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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废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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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赵蕖在陈家已经过了半个月。每次她提出要走,都被陈季年拦住,请求她再好好养养身子。赵蕖落入江中,虽说捡回了性命,但也确实受了很重的内伤,因此左思右想,还是留下了。
将养身体的同时,她的功力也渐渐回复。这几天她惊喜地发现,变回原形之时不必再念咒语。只是这样往往变不完全,经常变不出尾巴,或者身子变成了狐狸,脸还是人脸,令她头疼不已。陈家人对她的态度依旧是表面恭敬,背地里指指戳戳。赵蕖一心想着去成都,倒也不以为意。直到有一天,秀娥急急忙忙跑进屋子,告诉她无论如何不要出门。
赵蕖奇怪:“为什么?”
秀娥神秘兮兮地说道:“今天谢家老爷来了。你不知道谢老爷是谁?他是咱们四公子未来的岳父老泰山!本来公子都订好了,这次回来准备准备就娶他家姑娘过门;可是你不是来了吗?公子就一直没提这事儿。”
赵蕖恍然。心下感动,又有一丝落寞。感动的是陈季年没有说谎,肯定是准备陪她去成都;落寞的是唯一一个温暖她的人忽然变得很陌生,她对于他身边的环境,和发生过的事情一无所知。赵蕖忽然对那位未曾谋面的谢家小姐起了一种自惭形秽的心思,不为别的,只为她和陈季年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一日陈季年很晚才来看她。来时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小鹊今日也去了前面伺候,据说作为证人口口声声向谢老爷保证四公子没有在路上纳妾,言下之意,谢家小姐越早嫁过来越好。赵蕖看陈季年欲言又止的样子,不忍心追问什么,只是安慰他:“你不要太操心。我自己去成都也是好的……”
陈季年苦笑道:“你看我能舍得下你吗?”
赵蕖不再说话。虽然她心里在说:“我也不能舍下你啊!”但不知为何就是说不出口来。陈家和谢家的利害关系她不知道,但她能看出来今天的会面让陈季年很为难。她唯一的想法就是想让他摆脱这种两难的境地,却又不知该如何去做。当然,她不会离开陈季年。因为她的确舍不得。
陈季年看了她好久,慢慢展开了笑容。赵蕖不知是否自己的眼神泄露了什么,但看到陈季年的神色变得轻松,也就放心地微笑起来。二人笑着对视许久,陈季年握住她的手,诚恳地说道:“阿蕖,你身体可能还没有恢复好,不过我们躲开那些人,明天收拾收拾,后天就往成都去,好吗?”
赵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答,只是眼中闪着泪花,感激地点了点头。
夜深人静,赵蕖看丫鬟们睡熟了,便又一次偷偷进了废园。
参拜天地之后,赵蕖开始坐下运气。忽然,她觉得尾巴被拉了一下。警觉地转身,见一只野狐蹲在她的身后,两只小眼睛不情愿地盯着她。
赵蕖以为自己占了它的地盘,便抱歉道:“这是你的地方?我不知道,恕罪。”
那野狐张开嘴,口吐人言:“赵,赵蕖是吧?你姐姐要我给你捎信来了。”
赵蕖惊讶:“我姐姐?哪个姐姐?捎什么信?”
野狐无奈道:“你二姐。她在半路上抓了我,威胁我要是不给你捎口信就毁了我的内丹。我修炼快百年了,不容易……”
赵蕖打断了它的自怜,追问道:“我二姐说什么了?”
野狐哭丧着脸,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你二姐说,她现在跟了个很厉害的师傅,你不用担心;她会和你在成都会合;还说,你要是再和人鬼混,她见了你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和你鬼混的人。完了。”
赵蕖默然。这话像二姐,可是怎么会让人觉得杀气重重?二姐性子急,下手狠,但绝不会威胁别的狐狸。野狐见她不相信,着急道:“你二姐说了,要是你不信,就告诉你,你们是在过江的时候分开的。我还看见她师傅了,八条尾巴,好威风。悬空站着,比山顶的松树还高,也不理我们,只催着你二姐快点上路。”
赵蕖这下相信了。二姐居然跟了个八条尾巴的师傅,这真让她打心眼里为二姐高兴。要知道,狐狸修炼到九尾,便可以飞升了做神仙。自己的祖先赵飞燕,便是九尾天狐下凡来的。八条尾巴,怎么说也算是半个神仙。想到这里,她对野狐感激地说道:“那多谢你了。跑这一趟不容易。”
野狐左右看看无人,眼珠一转,不满道:“你这个小狐狸怎么说话的?你姐姐派了我来,什么也没给我;我再怎么说也比你年长几十岁,总不能白给你送一趟信吧?”
赵蕖笑道:“前辈你看,我在这儿也什么都没有……”
野狐怒道:“你不知道这家是个大户?送我去金库!”
赵蕖奇怪道:“前辈你现在都没法化成人身呢,要金子做什么?”
野狐大摇大摆地往地上一坐,道:“小狐狸怎么会懂,要为将来打算知不知道?快带我去……”话没说完,忽然一股青烟自它身上冒了出来。紧接着一股火光迸出,野狐被烫得大跳大叫。半空中一个声音传下来:“敢勒索我妹妹?你长了几个胆子?”
赵蕖惊喜地往空中看过去。半空中只有黑云滚滚,哪里有半个影子。刚才分明是二姐的声音,难道二姐一直跟着我?赵蕖忽然要落下泪来。她向着空中大喊:“二姐!二姐!”声音里都带了哭腔。这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很远,却一直没有任何回音。
野狐好不容易扑灭了身上的火,毛皮被烧得残缺不全。它拍拍身上的土,也赶紧对着半空磕头:“赵姑娘,我不知道您也跟来了,恕我有眼无珠,冒犯了赵小姑娘,我这就走,这就走……”
赵蕖喃喃道:“二姐,已经走了……”
第二日,赵蕖开始收拾行装。昨夜二姐的话让她又喜又愁。她无法说服自己离开陈季年,但又不愿让二姐不开心,更不愿意陈季年丧生在二姐手下。怎么办?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这时,陈季年的小厮跑了来,对赵蕖道:“赵姑娘,我们公子请你过去一趟。”
赵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自从她到了陈家,一直都是陈季年过来看她,从来没有让她去过陈季年的房里。今日是怎么了?她随着小厮一路来到前面的一间厢房,小厮推开门便低头退出去了。赵蕖进屋一看,见陈季年坐在正中的锦褥上,小鹊端着茶跪坐在一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
赵蕖不知何事,也坐下了,问道:“季年,都收拾好了吗?”
陈季年低着头,没有说话。
赵蕖觉得奇怪,看向小鹊。小鹊不知为何,也遮遮掩掩地不敢看她。
赵蕖不习惯这种紧张,又问了一遍:“季年,什么事?”
陈季年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脸上写着失望,委屈,和愤怒。当他触到赵蕖的眼睛,这些神情立刻土崩瓦解。似乎又回到了他们一开始见面的时候,他磕磕绊绊地说:“阿,阿蕖,要不要……呃,要不要我们等两天再走?”
赵蕖本想问为什么。可是陈季年的眼光几乎是乞怜地望着她。她闭上了嘴,微笑道:“好。”
陈季年长出了一口气,圆脸上的汗珠滚滚而下。小鹊一声都没有出,只是低着头整理茶具。一个茶杯被她拿起又放下,不停地用手巾擦抹。赵蕖实在忍受不了这种尴尬,站起身告辞出门了。
她一路走,一路想。大姐。二姐。陈季年。谢家小姐。自己。脑子中翻来复去就是这几个名字。头好痛。脚底下绊了一跤,她的眼前发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江陵山中,草地上层层叠叠的野花来。
摆脱头痛的最好方法就是练功。这天晚上,赵蕖跑到了废园里,冲着残缺不全的月亮连声长号。
然而此时,在园门外的草丛中,蹲着两个人。这两个人从赵蕖离开房间开始,就一直跟着她。一个女子悄声道:“公子,你……看见了吗?”另一个人却没有出声。
赵蕖并不知道,小鹊已经连着跟了她两夜了。
依照小鹊的说法,她睡觉并不沉,很容易就会醒来。昨天晚上,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睁开眼睛,却正好看到赵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觉得好奇,便跟了上去,谁知却看到赵蕖化身成了一只白色的狐狸。
这一惊非同小可。小鹊紧紧捂着自己的嘴才没有发出声来。她仗着自己胆大,偷偷跟着赵蕖来到了废园,看到她正在修练妖术。生怕被这个妖怪发现,便赶紧溜回屋子里。心惊胆战地熬到天亮,她便立刻来告诉公子,生怕公子被妖怪迷惑。
陈季年无论如何不肯信。小鹊说赵蕖的坏话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这样编排下去,简直不是一般的离谱。小鹊急了,干脆说出了昨夜废园中有火光,生拉硬拽着陈季年去园中查看。果然见到地上有烧残的兽毛。陈季年这下半信半疑,激动之下便叫了赵蕖来问。可见到赵蕖,质问的话又生生说不出口。小鹊见说不动四公子,索性拉着他亲自来看。
此时小鹊正在得意。她其实已经看了两个晚上,一开始确实是害怕,后来也看出来赵蕖不是伤人的料。但公子怎么会娶一个狐狸精?这么大一个把柄,自己为何以前都没有看到?小鹊内心偷笑,转头看看陈季年。
陈季年没有说话,没有动。月亮已经缺了半边,光线暗淡,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