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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来信 那夜,御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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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蜀国都城的深宫里,一只白嫩的手臂正从红罗帐中伸出来。舒展了一下,立刻被另一只粗些的手拉了回去。一个懒懒的男声响起:“看你,小心别着凉!”
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笑意答道:“陛下说得极是。臣妾从明天起,每日披着被子给陛下请安,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那男人也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又说道:“也就是你,还有谁敢和朕开这种玩笑?”顿了顿,又道:“算来你进宫也有四年了。朕就奇怪,为什么四年来你一点都没变?朕一直都觉得你还是桃叶阁里的那副样子。是不是真像她们传的那样,你有妖术?”
女人又笑了,语声娇媚:“陛下看得真准,臣妾不单单会妖术,还是个狐狸精呢。不知陛下想如何处置于我?”
男人哈哈大笑:“平日里她们说你的话,你还都记着呢?就算你真是狐狸精,朕也不能处置你。处置了你,那些我喜欢的菜都没人做得出来,御膳房的人岂不都要掉脑袋了?”
第二日一大早,慧妃花蕊跪坐在妆台前,看铜镜里使女将她的头发梳成高高的发髻。自从去年她开始这样梳头,宫里的女眷们便开始纷纷效仿。蜀主孟昶看了十分高兴,亲自赐名为“朝天髻”。当然,要说梳得最好的,还是她从江陵老家带来的这个使女,云凤。
现在,云凤的巧手正理着一缕缕的青丝,嘴里也没闲着:“娘娘,昨天我听御花园里的人说,今年的荷花开的特别早,昨天竟然开了一朵。一会儿早膳过后要不要去看看?”
花蕊微笑道:“当然好,顺便让他们给摘几片新鲜荷叶捣碎了,中午我们用那汁子做几样茶食给皇上。”
云凤向捧着首饰盒的宫女勾了勾手,宫女跪着往前蹭了几步。云凤伸手拿起一支镶着几颗大珠的凤钗,替花蕊绾在发髻上,又拿了几只小些的簪子斜斜别在鬓边。左看右看,笑道:“好了好了,你们几个过来服侍更衣,一会儿御膳房传膳来了。”
花蕊笑道:“这个小妮子,今天想什么呢?这么着急的,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还是怕荷花谢了?”
云凤一边帮着拿披帛,一边回道:“娘娘啊,荷花是谢不了,可一会儿太阳晒晕了,皇上又要治我们的罪呢。不过要说事儿,倒还真有一件。等用罢早饭再说。”说罢催着花蕊吃完饭,又催着她出了殿门。命令宫娥们前面开道,云凤方凑近花蕊身边,小声道:“大小姐,今天宫门口的太监接了一封信,是从江陵驿站捎来给您的。你想想,驿站的信要入宫,得走多少天才能到你手里?接了信的夏太监和我关系好,就直接给了我。你猜怎么着?封皮上落款是二小姐!还写了好几个‘急’字。我本来想晚一点给你,又怕耽误了事儿,所以催着你出来,赶紧给你看看。”
花蕊奇怪道:“信在哪里?拿来给我看!嬗丫头怎么会写信?写了信怎么会托驿站捎?”
云凤小声道:“现在这么多人,一会儿上了船再给你看。谁知道二小姐会写什么,还是避人耳目的好。我把信夹在书里递给你,谁都看不见。”
花蕊笑道:“鬼丫头,你想得倒周全!”
宫人们管御花园中的湖叫龙池。因为大大小小的池子蜿蜒交通,恰似蟠龙一般。湖畔一带垂杨,柳丝拂面,暖风送香。慧妃是皇上面前的红人,管事的太监见贵妃要游湖,忙命令手下的小太监们撑了一只画舫出来。请慧妃娘娘上了船,进船舱坐稳,小太监们点了一篙,画舫离开岸边,向着湖心划去。
云凤陪着花蕊坐在窗边,拿一柄团扇轻轻地扇着。花蕊装着看外面的风景,见宫娥们的注意力都被满池的荷叶吸引走了,便对着云凤道:“凤儿,给我拿本书来。”云凤会意,顺手拿了一本诗,递了过去。花蕊翻到一页,开始认真地读起来。
过不多时,云凤忽然看到花蕊的眼圈红了。周围众宫娥们还不知发生了什么,都兴奋地看着彩画的船桨挑起荇藻,拨开荷叶,慢吞吞地前行。花蕊轻声说道:“凤儿,拿扇子挡着我。”云凤不知为何,连忙将扇子挡在了花蕊的面前。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头上钗子的凤尾在轻轻地抖。不一会儿,一连串水珠从团扇后面落了下来,洇湿了刻着金丝凤凰牡丹的红裙。
云凤见事不好,眼珠一转,吩咐太监:“娘娘今日凤体欠安,还不快上岸,送娘娘回去!”
花蕊闻声向后一倒,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当下太监宫女都慌了神,赶紧乱着将花蕊送回自己的宫中。云凤趁机将夹在书中的信收了回来,带在身上。扶花蕊上了床,又忙着请了太医来诊治。太医搭了脉,断了一个“气壅之症”,开了方子,众宫女们又乱着去煎药。
花蕊慢慢睁开眼睛道:“你们都出去一会儿,这么多人闹得慌。留下凤儿一个人服侍就好。”
云凤跪在床前,见周围的人去得干净了,连忙问到:“大小姐,怎么回事?”
不问则已,这一问,花蕊的眼泪又连串地掉了下来。努力好几次,只说出来:“你看看那封信……”,便哽住了,只转身对着墙,控制着自己不要哭出声音来。
云凤急忙拿出信来看,上面写道:
妹嬗谨拜大姐妆次:
家门不幸,飞来横祸。康白两家,一夕灭门。父亲,纪叔亦于一月前遇难,不知仇人名姓相貌。妹与小妹侥幸逃生,遵父亲遗愿,远走成都,特来相投。相会之时,唯愿同心协力,为父报仇。妹嬗携小妹蕖顿首。
字数虽少,云凤却看得明明白白。一时间她不能也不敢相信,平日里那么爱开玩笑的老爷,那么忠厚老实的纪叔,怎么会在寥寥数语之间离开她们?她茫然地将目光从纸上抬起,眼泪不知不觉地涌了出来。看向床上的花蕊,她纤细的背影一动一动,显然也在低泣。云凤慢慢觉出心中绞痛,但现在是宫中,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怎能痛快大哭?主仆二人都说不出一句话,生怕一开口便会止不住地嚎啕。云凤低下头,不敢再看花蕊。这个服侍了八年的小姐,一瞬间便憔悴得让她认不出来。
外面开始吵嚷,是小太监煎好了药送过来。云凤定了定神,还是起身打开了殿门。
蜀主孟昶刚刚退朝,就有小太监过来禀报说慧妃娘娘今日在船上晕倒。孟昶一听大惊失色,立刻坐了龙辇前来探望。见昨夜还好好的花蕊,一早晨的时间就面如金纸,倒在床上,动弹不得。孟昶气得大骂宫女,被花蕊虚弱地止住了。
花蕊小声道:“臣妾未曾入宫之时,曾经在江陵许下过愿。若这辈子能跳出苦海,便要献一千柱高香与那位神仙。现在臣妾荣华富贵四年整,却忘了还愿。今日在船上,臣妾忽然看到几个金甲神人上来拉住臣妾要香,这才会晕倒在地。皇上,您要是心疼臣妾,能不能让云凤出宫,替臣妾还愿?”
孟昶安抚道:“这当然简单。朕再派一队人马,专门护送爱妃的愿心,怎么样?”
花蕊挣扎道:“皇上圣明。可是臣妾当年许的心愿是,不论在何处,都要独自一个人送了过去,才显出我的诚心。派人跟着是好,就怕神仙觉得我心不诚,再来催逼于我……”
孟昶慌忙转头问道:“云凤,你可愿意替娘娘去还愿?”
云凤抬头道:“愿意!”
孟昶不再追问,只说:“那就快去收拾,明日起身。”又转身去安抚花蕊。一时发圣旨,要请成都城里最大的寺院道观里的和尚道士,由国师率领,都来为娘娘念经祈福;一时又要服侍的宫女们斋戒三天,不许冲撞了娘娘;一时又推开小太监送来的奏章,骂他们不长眼睛。最后就连花蕊也看不下去,好说歹说催着他去批阅奏章了。
深夜,花蕊推说身上不好,让孟昶去其他妃子处休息。自己则拉着云凤,语重心长地道:“凤儿,我仔细想过了。能打败父亲的人不多。康白两家人丁兴旺,被灭门更是不易。除非是一群人同时上,才有可能做下这等大事。这样的人肯定不是为了一般的小利。家里不存钱物,唯一有价值的就是内丹。”云凤点点头。花蕊欣慰地看着她,又道:“凤儿你这次出去,要你做两件事。第一,查访这一路上是否有修炼之人功力大增的。这样的人很可能不是一个,而是一群;第二,和二小姐三小姐会合,她们两个没经历过什么,我担心这一路上有危险。特别是三小姐,父亲平日里宠着她,只怕她让人卖了都不知道。”云凤一一答应下来。看看窗外的月色,花蕊冲着门口努了努嘴。云凤会意,扒着门缝看了看,对花蕊点点头。二人摇身化为原形,从窗子里跳了出去。
那夜,御花园中传来了长长的悲鸣,萦绕在花木亭台之间,久久不散。
千里之外的夔州,赵蕖正独自在废园中练气,忽然听到远处隐隐传来一声哀号。不像是人类的声音。赵蕖停下动作,竖起耳朵捕捉这若有若无的消息,心中忽然起了一种共鸣,似乎她能够理解那幽远的声音中所包含的哀伤。她站起身来,摆出拜月的姿势,喃喃道:“姐姐们,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