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澄江

14、夔州

　　赵蕖正欲探头出去看，却听到前面驾车的齐武开口了：“你看是哪个？”

　　先前说话的那人笑了起来，收起长枪：“早知道是齐大哥，这次回来待好长时间嘛？晚上来喝酒？”

　　齐武笑道：“又想讹我的酒钱？今天晚上有你好看的！”说罢甩了一鞭，马车又动了起来。

　　赵蕖在车里听着，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忧伤。陈家在夔州的势力可见一斑，而自己面对这一切却感到无比陌生和恐惧：自己本不是属于这样的世界。一只山里出来的狐狸罢了，为何要随着人类生活？陈季年见她神情落寞，以为她想家，便抽出她的手轻轻握着。

　　夔州城内十分漂亮。处处井水垂杨，掩映着青砖瓦房，花木茂盛的小院，有几分江南的风情。马车走到一个巷子里停下。藤叶茂密，拥着一扇黑漆漆的大门。赵蕖随陈季年下了车，早有家丁报了进去。不多时，两个穿红戴绿的丫环走出来，对赵蕖福了一福，便一左一右伸出手来，要带赵蕖进门。赵蕖没有见过这种阵势，求救地望着陈季年。陈季年笑道：“没事，去吧，一会儿我来接你。”赵蕖只得低头往前走。两个丫环笑了一声，将赵蕖的手拿起来，搭在她们手上，这才一路带进去了。

　　赵蕖懵懵懂懂，被丫环引着过了一道又一道的门，走了一条又一条回廊，直走到后面一个齐齐整整的小屋子里，早有十几个丫头在那里等着。见赵蕖进来，丫环们忙着烧热水，端茶食，请赵姑娘沐浴更衣。蜀锦名扬天下，丫头们开了柜子请赵姑娘挑衣服，满柜子的锦绣绫罗，直晃得赵蕖眼花缭乱，头脑里一片空白。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来到了这个地方，稀里糊涂地让别人来摆弄自己，稀里糊涂地脱下了孝服，稀里糊涂地跳进热水。丫环们要解下她腰间的匕首时，她终于反应过来，着急道：“这个不要乱动……”后半句转眼就淹没在丫头们一连声的答应中。好几双手在她身上忙活，她头晕目眩，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过了不知多久，丫头们终于散开，赵蕖呆呆立在当地。她头上挽着乌云般的高髻，上身是藕荷色窄袖轻纱衫子，下着杏子红绫裙儿，腰间系着银红的丝绦，垂一块翠玉。两个珍珠的耳坠子还在轻轻摆动。一个伶俐的丫头先出声笑道：“人配衣裳马配鞍，瞧赵姑娘这一打扮，倒像是画儿里走出来似的。”其他人也纷纷称赞好看。赵蕖尴尬地傻笑，只觉得浑身难受，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在山里自由自在的日子。

　　三天时间，陈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四公子带回一个姑娘。据说四公子对她关怀备至，据说四公子是将她从烟花之地赎出来的，据说四公子已经退了谢家小姐的婚约，准备娶这个出身不清不白的女子为妻……一时间流言四起，赵蕖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仆从在背后指指点点。

　　赵蕖不介意这些。她昨天才刚刚发现陈家废弃的一个花园。平时那里就很冷清，到了夜间更是连鸟雀都没有，正是绝好的练功场所。昨夜是十五，她趁夜深偷偷溜出去，足足两个时辰的拜月，没有一点干扰。今晚还去那里，早日恢复功力，才是正事。

　　陈季年可没有赵蕖这么轻松。回家的第一天，他就被三个哥哥审到深夜，还被迫把赵蕖叫来给他们看。大哥忧心忡忡地问他：“你真的要为了她退掉谢家的婚约？”二哥若有所思：“这姑娘看着好生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三哥撇嘴道：“你不觉得她眉眼里一股子狐媚气？”就连关系最好的齐威也很严肃：“公子，我觉得要暂且缓缓。我和齐武功夫不差，可那天我们都不知道她是甚么时候钻到车底下的。其中必然有蹊跷，你还是等等为好。”

　　被这样狂轰滥炸了一番，陈季年疲惫不堪。但还是惦记着赵蕖，怕她不习惯，特意派了小鹊和秀娥过去服侍。自己则和衣躺到了天亮。

　　第二天他找了哥哥们，诚恳道：“我相信赵姑娘。更何况我答应与她同去成都找她姐姐，到时候再说婚事，你们看如何？”别人都没有意见，唯有二哥想起什么似的，把他拉到一边，神秘道：“季年，我想起来了，我十五岁时候去成都表叔公家，他们那会儿刚刚买了个婢女，服侍了我一个月。你这赵姑娘，长得很像那婢女啊！你要搞清楚了，若是她真的和婢女有亲，做个妾还行。做夫人，我第一个不同意！”陈季年诺诺连声。转身出去找赵蕖了。

　　赵蕖正在房中与秀娥闲聊。秀娥见未来的夫人对自己如此器重，十分开心，开了口就再也收不住。几次说得小鹊在一边翻白眼。外面的丫头掀起帘子，说四公子来了。小鹊急忙起身，和陈季年打了招呼，便坐在一边点了一盏浓浓的好茶，上面撒了松子，双手递给陈季年。谁知陈季年接了过来，便放进赵蕖手里。小鹊狠狠地咬咬牙，对秀娥小声骂道：“死丫头，还不去倒水！”

　　在这所人多复杂的大宅子里，赵蕖唯一感到安心的时候，便是在陈季年身边。虽然到了两天，她还是不能习惯这里的礼节和称呼。只有陈季年，永远对她温暖地微笑，轻声地抚慰。赵蕖甚至想，大姐现在也是和人类生活，不如求求她，也许嫁给陈季年并不是一件坏事。

　　这天晚上，赵蕖吹熄了蜡烛，躺在床上。这间屋子是陈季年的姐姐出嫁前的闺房，有内外两层。赵蕖睡里间，外面有秀娥和小鹊值夜。赵蕖翻了个身，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剑，侧耳倾听打更的声音。

　　早已入夜，万籁俱寂。赵蕖可以听到外间两个丫环的呼吸声，很平稳，显然已经睡着了。打更的梆子响起来，一声，两声。赵蕖屏住呼吸，听着梆子声渐行渐远，直到一切重归于静寂。

　　赵蕖竖起耳朵，听到周围安静下来，便轻轻地坐起身。

　　正欲迈步出门，忽然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嗡嗡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震动。赵蕖吓得又躺了回去，眼睛警觉地四下看。什么也没有。可是声音并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大。

　　赵蕖慌了神，这样下去两个侍女必然会被吵醒，自己也就练不成功了。过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下去了，一缕红光却不知从什么地方发出来，慢慢照亮整个里屋。赵蕖张大了嘴巴，看着满室红光，不知这异象从何而来。正惊异间，忽然听到小鹊迷迷糊糊的声音：“怎么了？”紧接着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天哪！着火了！着火了！！！”

　　赵蕖一时没反应过来，急忙跳下床往门外跑。奇怪的是，她刚刚跑出门口，红光便猛地消失了。赵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小鹊把这红光当成了火光。赵蕖看看自己周身，发现一切依然如故。

　　小鹊这一叫，把整个宅子都叫醒了。值夜的丫头仆从们披着衣服趿拉着鞋，头发蓬乱地跑出来嚷嚷：“哪儿？哪儿？”小鹊急得狠狠瞪了赵蕖一眼，忙对着大家喊道：“赵姑娘不知在屋里弄什么，看错了看错了！”这些人哪一个是省油的灯，吵嚷了半晌，才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这边小鹊对赵蕖作了个揖，着急道：“我的赵姑奶奶，你以后不要自己在屋子里神神鬼鬼地乱折腾，看看闹起来多少人？明天上边又要盘问咱们了。你好好睡罢！有什么事叫我们，别自己低着头鼓捣！”

　　赵蕖连声道歉，正要睡下，陈季年又打发了小厮过来问赵姑娘吓着没有。赵蕖觉得有点哭笑不得，心想什么大事，也值得专门来问一趟。小鹊又生了气，吩咐小厮道：“回你们公子，他的赵姑娘不吓死我们也就罢了，怎么还会被吓着？”小厮也知道其中利害，笑着向小鹊道：“姑娘消消气罢，大半夜的，大家都消停消停。”转身去了。

　　这里小鹊气呼呼地睡下，赵蕖自知闯了祸，也不敢出声。虽说被小鹊说了一顿，心中不痛快；但是她的疑惑远远大于不痛快。是什么在半夜发声发光？自己一出门就消失了，难道……是随身带的什么？赵蕖心中一动，解下腰间的短剑。借着月光细看，短剑静静地躺在手中，和刚拿到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干净了些。赵蕖想起那惨烈的一天，自己和姐姐扑倒在父亲的遗体上，肝肠寸断；待埋葬了父亲他们，才发现短剑上沾上了血迹。赵蕖不敢看到父亲的血。于是她拔下大把的草叶子，把匕首和鞘都擦干净。现在，她低头看着身边的匕首。这把和着父亲血迹擦干净的匕首，依旧是灰扑扑的颜色。赵蕖紧紧地盯着它，许久之后对自己笑了。匕首怎么可能会自己动呢！

　　既然现在无法解释，只好留待以后再想。赵蕖望着窗外的好月光，不由得懊悔：如果今天早点出发，就不至于吵醒满院子的人，还浪费了一晚上的练功机会。坐在榻上开始运气：今晚想起了最不愿想起的那一幕，是不可能再睡着的了。她闭上眼睛搬运周天，但精神始终无法凝聚。

　　两行清泪终于流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HD和RP一样吗？不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