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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无依 在偷偷哭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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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江水在身边流过。眼前一片黑暗。忽然见到了天光,眼前的景物随着自己浮浮沉沉。姐姐在前面不远处挣扎着,嘴一张一合地喊着什么。可是自己什么都听不见,江水在不停地往喉咙里灌,身体不听使唤,随着江水打转,脚下是无尽的虚空……
赵蕖猛地坐起来,大喊了一声。连着好几天了,每晚都是这样的噩梦。心里突突直跳,她拍拍胸口,安慰自己道:“没事,没事了。”
门帘一响,一个穿着月白缎子小衣的丫环走了进来,手里端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盏水。赵蕖慌忙道:“对不起,又吵醒你。”丫环疲倦地笑笑,把托盘放在小桌上,轻声道:“姑娘,喝口水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赵蕖抱歉地笑笑,端起水吸了一口,想把盏子放回托盘上,又停住了:“小鹊姐姐,我姐姐真的是被神仙救走了?”
叫小鹊的丫环微笑着把盏子接过来,放在盘子上:“说了多少次了,没错,我亲眼看见的,那神仙飞到水里,带着你姐姐飞走了。不过,”小鹊往赵蕖身边凑了凑,神秘笑道:“那真是你姐姐?我们还以为是你相公。”
赵蕖想起当时,自己恍惚看见姐姐的身影随着浪花飞起来,似乎自己大声喊了一声“姐姐”。但她也没法确定这些事情是否真的发生过。真的像一场梦一样。她想。唯一能确定的是,现在自己是孤身一个人了。
想到此,赵蕖没有心思说什么话了。于是轻轻答道:“她女扮男装。”
小鹊也是个聪敏的,见赵蕖不愿多言,便端起托盘,告退出去了。
外间还躺着一个丫环,看小鹊出来了,翻了个身,嘟囔道:“怎么?又做噩梦了?”
小鹊放下托盘,往榻上一躺:“是。天天折腾,不知道公子看上她什么,让咱们来伺候她。”
那个丫环来了点精神:“鹊儿,你看那姑娘有什么好,怎么能把公子迷得这么五迷三道的?”
小鹊撅嘴道:“呸。咱们公子就是慈悲心肠。你看她那样,哪有什么让人能看得上的地方。公子那年收我的时候,我才伺候他三天。要是真的喜欢的,干吗这么多天都不来看看?只知道问着咱们。”
另一个丫环叹息道:“怎么不是呢,按理,到秋天谢家小姐一过门,你也该是姨娘了。哪有让姨娘来伺候一个野丫头的!”
小鹊咬牙道:“只盼着过两天她的伤好了,公子给她点钱打发她走人。要不等她落到我手里的!”
另一个丫环赔笑道:“姨娘息怒,下一次叫人我去就好,你老好休息。”
小鹊嗤道:“死丫头,公子这几日都不看咱了,再不去冒个尖儿,等我跌下来,你高兴?”
另一个丫头吐吐舌头,不再出声。
赵蕖在屋里躺着,听得清清楚楚。只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觉得荒谬无比。自己一心只想到成都去,二姐应该也会去。然后找到大姐,给父亲和康大哥一家报仇。而此时这丫头的话,虽然不算很明白,但总听得出自己不受欢迎。也罢也罢,待伤好了,就告辞走人吧。
此后几天里,赵蕖才慢慢知道了那天的情况。自己被陈公子找人救上来了,但是喝了一肚子水,整整三天都在鬼门关徘徊。那艘船幸而未沉,陈家的盐也没有太大的损失,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那戴狐皮的,是陈季年的表叔,据说是专门卖毛皮的,在清江镇和侄子分手,正打算去北方——听到这里赵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至于陈家,则是夔州的盐商。现下,她正随着陈家的仆从,坐着马车离开白帝城,往夔州去。
听说陈季年这几日没有来看过她,只派了这两个丫头来关照。赵蕖的心里放下了一点。不知为何,她很不愿意想起陈季年来,知道他没有怎么来关心,心中倒是轻松很多。姐姐说过,不要和人有太多牵扯。虽然有些微的失落,也可以不去管它。姐姐不知何处去了,包袱落在水里没有着落。赵蕖往后一靠,想,既然如此,就只能变回狐形,走野地。念及此,赵蕖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小鹊,问道:“姐姐,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鹊半睁开眼,懒懒道:“初十了。”
赵蕖掀起小帘子,望着从马车窗外摇晃过去的晚春的山野。
晚上歇在驿站。赵蕖虽是跟着大家同行,待遇却不一样。晚饭时候,小鹊和另外一个丫环秀娥端着四菜一汤,送到赵蕖房中。
赵蕖跟着大家几日,早已注意到对自己的不同。每天都给自己做许多好吃的,而大群的仆从们只有糙米咸菜。走到大些的镇子,大家能打几次牙祭;而像今天这种小地方,真不知他们费了多大力气,才给自己凑出这四菜一汤来。赵蕖看两个丫头站在一边,便招手道:“两位姐姐,坐下一起吃。这一天累得很。”
小鹊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自觉不妥,咧了一下嘴,笑道:“姑娘说哪里话。我们伺候你是应该的,你吃完了,我们才吃呢。”
赵蕖索性跳下榻来,伸手拉她们两个坐下:“别说这话了,大家都不容易。”
秀娥看看周围,见没人在旁边。于是对小鹊使了个眼色,二人半推半就,坐在席子上。赵蕖方露出点笑容,拿起筷子。
秀娥看了小鹊一眼,小鹊虽坐下,脸上还是透出一股轻蔑,但还是拿起了筷子。秀娥见小鹊举箸,便也拿起筷子,客气地对赵蕖笑笑。
赵蕖没有客气,埋头大吃起来。说来奇怪,和姐姐一起的时候,每天只是悲伤;现在孤独一人,在偷偷哭过两场之后,心中反而涌起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坚强。父亲不在了,姐姐离开了。面前的目标一下子变得格外明确:去成都!无论路上遇到什么,一定要走到成都。大姐在那里,二姐也一定会去那里。悲伤,哭泣,这些都变得不再重要。姐姐们,等我。等到报了仇以后,我们再痛快地抱头大哭吧!
因此这几日,赵蕖吃的相当多。要想走野地,需要的体力可是不小。自己在山里的时候,父亲总是让大姐或者纪叔做人吃的饭,搞得自己都不太会捕捉小动物。所以现在趁着能吃,尽量多吃一些,恢复身体,保存力量。赵蕖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悬在腰上的匕首。大概是因为小,绑得紧些,在激流中居然没有失落,而是一直牢牢挂在腰上。自己可谓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把匕首,还多少是个安慰。
赵蕖见两个丫环吃完饭,便站起身来,帮着她们收拾完毕。秀娥又格外客气了一番,小鹊倒显得很开心。待二人告退出门,赵蕖立刻冲到了窗前。
月亮已经圆了一大半。还有五天,就是拜月的时候。赵蕖看看月亮,轻轻把窗子关上,返身锁上门,一口吹灭了油灯。之后盘腿坐在榻上,口中轻轻念起来。
不多时,一只白狐从榻上蹦下来。满屋子活动了一会儿,又跳回榻上。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灯火重新燃起,赵蕖从榻上坐起来,叹了一口气。
不知是受伤还是功力退步,现在要变回原型居然还要念咒。赵蕖无奈地调整一下呼吸,准备继续打坐。就在此时,门被轻轻叩响。
赵蕖跳下榻来,边开门边问道:“小鹊姐姐,有什么事吗?”接着愣住了。
多日不见的陈季年正涨红了脸立在门外。
赵蕖没想到是他。连日的大变故,加上伤势严重,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有这个人存在。即使从丫头们口中打听到,也只是当作听故事一般听过去。现下此人站在门口,赵蕖忽然感到他熟悉又陌生。见他脸憋得通红,局促不安地搓着手的样子,赵蕖也不自觉地被这种尴尬感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又过了不知多久,陈季年终于轻轻咳了一声,道:“赵姑娘,连日不见,不知贵体恢复的如何?”
赵蕖猛地醒过来,忙低头万福,道:“多谢公子惦记着,已经大好了。说回来,还未拜谢公子救命之恩。”说着便要跪下。
陈季年忙伸出手来;想了想觉得不妥,又硬生生将手缩回拍了拍衣服,急道:“赵姑娘快起来,何必行这么大礼。陈某愧不敢当。当日若小生能多些礼节,也不会害得你们姐妹落水。”天知道,听到赵蕖喊“姐姐”的时候,他心里有多么高兴。
赵蕖没注意这些,只觉得这种局面如同那次在客栈中见到一样,不知所措中透着一种说不明白的紧张。两人又都安静了下来,陈季年顿了好久,方又开口道:“令姐,呃,令姐有神仙保佑,必定平安无事,赵姑娘不要太担心了。”
赵蕖感激地对他笑了笑。
陈季年仿佛脸上僵了一样,嘴角扭了好几下都扭不成功。知道赵蕖在看着他,更加紧张,觉得身上津津地浸出汗来。张了几下嘴,终于慌张出声道:“赵姑娘好了就好,那我,我,我先下去了,明天还要赶路。”说完竟飞也似地逃了下去。
赵蕖关上门,脸上也有些发烧。狐狸啊狐狸,你在想什么?不知道这个人的叔父,是倒卖狐狸毛皮的吗?不知道父亲是死在人的手里吗?不知道人是如何贪得无厌,如何害得自己流离失所的吗?
可是这个人,好像不一样?
无论如何,赵蕖想,不能这样下去了。明天就辞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