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与暴烈》橘子皮儿

8、第八章

　　告别了爷爷奶奶，洛远和姑妈是迎着雨回家的，一路上都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把泥土浸得湿润，踩在脚底下软绵绵的。
　　洛远心不在焉地望着远方的烟囱，冒着浓郁的白烟，像个老烟鬼吐出一团白雾来。洛远平常绝对没有这么不放心的时候，他一脚踏了空，踩在了一片泥泞的土里，皮鞋瞬间塌了下去，洛远刚拔出来，对着鞋底的泥土发愁，姑妈就蹲在地上，寻了个小树枝。
　　“别乱动。”她朝洛远说，便用树枝利落地刮下了大部分的泥土。她不在乌黑的头发里冒出几根白发，上面还沾着细细的雨。
　　她的脸已经松垮了，不如从前那般紧实，脸上多余的肉像是跟面颊分离了似的，不笑的时候显得很愁苦，但笑起来却还是洛远的姑妈，温柔又善良，只是洛远已经很少见到她了。她还念叨着：“二十五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似的。”
　　她匆匆忙忙地站起身来，没站稳，洛远立马扶住她，搀着她去车站坐车。或许是下了雨，洛远就多敢说了话，洛远试探性地说：“等会见了他，您别欺负他，也别说起这事，他心里可喜欢你了。”
　　“我用不着他喜欢，”姑妈冷淡地说了句，又看了洛远眼，补了句，“我用得着欺负一个小辈吗？”
　　“用不着，用不着。”洛远笑着回。
　　姑妈握住洛远的手，郑重地说：“他来，是以你朋友的身份来的，我就好好招待他，但多的，我就给不了了。洛远，你是个聪明小孩，你应该明白姑妈的意思。”
　　“我明白，但是……”
　　“没有但是，”她拍了拍洛远的手，“只要你一天姓‘洛’，我就不会答应这件事情，我是不会做对不起你爸妈的事情的，他们可还等着你领着小孩老婆，回墓地上看他们呢，我怎么能断了他们的念想？”
　　姑妈语重心长地说：“等你再大些，就知道了，其实你们那些就是闹着玩的，做不得数的，真想要认认真真地过一辈子，还是要家庭、要小孩的，这样才安稳，才正常，你懂吗？”
　　洛远只能说：“洛远知道。”
　　在车上，洛远总盯着自己那只泥泞的皮鞋，上面还沾着黄色的落叶，散发着一股生涩的泥土味。洛远靠着椅背，却始终睡不着。
　　洛远想了许多，却始终想不出办法来，只是姑妈灰白的头顶让洛远更加茫然若失。洛远才又想起，原来一切都是那么难。
　　回到家，开门的是洛茗，围着他们朝着说要吃糖炒栗子，但姑妈冷硬地回绝了她，她立刻意识到了他们不甚明朗的脸色，陆放也迷惑地看着他，他朝陆放递去个安抚性质的笑容。
　　洛远把他拉到房间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隐约的光，他的面容被隐在明暗的交界线里。
　　“你想去附近逛逛吗？”
　　他疑惑地问：“去买糖炒栗子？”
　　洛远忍不住笑了：“不是，稍微远一些的，例如附近的海岛、度假村之类的。我们可以去看看。就去你之前想去的那个小镇怎么样？”
　　“姑妈洛茗他们也跟我们一起去吗？”
　　“他们不去，”洛远自然地说，“他们还要照顾老人家，总不能陪我们一起去玩，我们两个人也自在些，不是吗？”
　　“为什么这么突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抓住洛远的手，紧张地盯着洛远，像是在求证。洛远从他的眼里看出了慌乱和不安。
　　“没有，我只是想跟你有私人空间，洛茗总是缠着你不是吗？况且我们也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了，也够了，是该换换地方了。”
　　“真的只是这样？”
　　“真的。”洛远认真地说。
　　“那好，我们什么时候走呢？”
　　“等会吃过了饭，我们就走。”
　　他的心里一定闪过怀疑，毕竟如此突然，但他还是更愿意信任洛远。在他恢复记忆前，洛远想多跟他走走，洛远希望他们的记忆不是仅仅存在于那栋别墅。他们姑妈和洛茗道别后，便踏上了新的旅程，洛远没有去看姑妈的脸色，洛远心里极为愧疚，但洛远没有去看，这是他为数不多需要坚定的事情。
　　其实说是旅程也不恰当，他们甚至没有行李，就像是要出门散个步，但其实他们连归期都未定。
　　陆放缠着厚重的围巾，带着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洛远捧着他的脸，陆放便眯起眼睛笑。他们没有选择坐飞机，而是选择了坐高铁。一路上，他有一句没一句跟洛远聊起姑妈，聊起洛茗，他说有个妹妹的感觉其实不错，洛远说，那是在你面前，她小的时候经常跟洛远吵架，因为洛远想看足球比赛的时候，她想看动画片，而且她总爱乱动洛远的电脑，甚至因为在盗版网上下动漫，害他的电脑中毒，听到这里，他忍不住笑。
　　“这么一说，我小时候什么东西都是自己的，我有独立的房间、电视剧和电脑，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从网上得知了，我是个同性恋。”
　　“什么时候？”
　　“初三？”他挑了挑眉，“我那时候网盘里的GV多到你难以想象，说来好笑，我第一个出柜的对象是肖东，他来我家玩电脑游戏，结果乱点开我的那些东西，阴差阳错下，我只好跟他坦白了这一切。”
　　“他什么反应？”
　　“他就说‘哦’，然后我们接着打游戏。”
　　洛远想象了下那个画面，他仿佛能够想象出肖东那副冷淡而无趣的模样。
　　洛远还记得陆放第一次带他去见他的那些朋友们，别人都要客套客套，只有肖东上下打量洛远两眼，对陆放说，你总算是睁开眼睛了。
　　“说起来真的很奇怪，我一觉醒来，成了七年后的陆放，肖东连孩子都有了，你都二十五岁了。时间过得真快。”
　　“嗯。”
　　“我问你个问题？”
　　“嗯？”
　　列车开进了隧道，光线骤然消失，陆放趴在洛远肩头：“你喜欢七年前的我还是七年后的我？”
　　洛远一怔，说：“不都是你吗？”
　　“不一样的，”他坐直身体，认真地说，“我看了很多关于我的视频，不论是样貌还是性格，都变了很大不是吗？”
　　“对我来说，你还是你，只不过是比从前成熟、寡言而且敏感了很多。”
　　“你敷衍我。”
　　洛远笑笑，扯到了别的话题去。其实坦白说，洛远更喜欢七年前的他，只是他也无法将他们分割开来看待。他才忽而想起，陆放迟早是要恢复记忆的，但洛远只是希望这天晚点来。

　　他们是晚上七点多到的，天是黑的，他们俩穿着厚重的衣服，跑了很多酒店都说客满，最终在一家小破客栈里找到间屋子，虽然设施陈旧，但打扫得还算干净，他们出门采购了些生活用品，又因为陆放强烈要求，买了一大堆酒，大约有十几瓶的模样。等回到客栈，他就窸窸窣窣地在捣弄着什么，还不让洛远偷看，非叫洛远背对着他，玩会儿手机，洛远心不在焉地玩了会手机。
　　“好了吗？”
　　“马上，马上。”
　　又隔了五分钟，他才说：“好了，你转过来吧。”
　　洛远转头看去——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碗筷，他的面前叠放着不少碗，小的圆碗，还有大的碗，手里握着两支筷子，他说：“这里场地有限，我只能找到这些替代品了。”
　　“替代什么？”
　　“架子鼓，”他敲了敲碗，发出清脆的声音，“虽然形状音色都不同，但是你可以发挥发挥你的想象力。”
　　洛远忍不住笑：“那可以点歌吗？”
　　“可以，随便你点。”
　　洛远笑着说：“那就点一首演员。”
　　他露出不满的神色：“我让你随便点真的就随便点吗？我这个歌手就坐在你面前，你都不愿意点吗？”
　　“开玩笑的，那我点梦中情人。”
　　窗外月色缠绵，他穿着宽松的T恤，露着漂亮的锁骨，正哼着歌曲，本该是浪漫至极的画面，但他敲碗发出的声音实在是跟架子鼓相差甚远，最终连演奏者都只能笑倒床上。他又提议说：“我们换个游戏玩。”
　　“玩什么？”
　　“真心话。”
　　“两个人怎么玩？”
　　“两个人也可以玩的，只是规则要改一改，”他利落地开了几瓶啤酒，把啤酒馆递给洛远，“我们只玩二选一的模式，例如我问你，后入或者骑乘？你得回答我你更喜欢的那个，如果你不能回答，你就输，你回答了，就轮到我，直到有个人回答不出，对方就赢了，很简单吧。”
　　“很简单，所以，后入还是骑乘？”
　　洛远盯着他，他举了举啤酒馆，遮住自己的眼睛，洛远听见他快速而短促地说：“后入。”
　　洛远忍不住大笑，陆放便趴在洛远身下，捂住他的嘴，很是认真地说：“骑乘很累的。”
　　“到你了，”他兴致勃勃地问，“你喜欢我还是那个徐什么的？”
　　那个姓徐的还是他的前男友，洛远无奈地说：“你。”
　　“我就知道，好了，你的轮次。”
　　洛远一时之间想不到问题，他的事情洛远都知道得很清楚，便随口问了个：“草莓还是西瓜？”
　　“草莓，”他抱怨了句，“你太不认真了。”
　　“我想不出来什么问题。”
　　“那我来问，”他紧紧地盯着洛远的眼睛，“七年后的陆放还是七年后的陆放？”
　　洛远沉吟了下，还是回：“七年前的。”
　　他飞快地笑了下，又爽朗又忧愁，或许是灯光太暗了，洛远觉得他笑着笑着就要掉眼泪了，但是很快洛远就发现是他的错觉，因为他抓着洛远的手，嚷嚷着继续。
　　最后他根本没管游戏规则，喝了很多酒，他醉醺醺地搂着洛远的脖子，满身酒气，他固执地一遍遍地喊洛远的名字，洛远问他怎么了，他也没有搭理洛远，他只是一直在叫他的名字，喊着喊着就睡着了。洛远抱着他去浴室洗澡，却发现他眼眶红、嘴角红，哪里都是绯红，洛远好笑地亲了亲他眉上茶色的痣。